灵宝大道君 第91节

  “修睦,到大哥这来。”

  “快去,你以前不是天天叫着要见你大哥吗?”

  王世廉推了推身旁长子,鼓励道。

  王修睦这才怯生生走到重溟面前,抬起头,一对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哥,王修睦自小便常从家中长辈听闻大哥玄璋的事情,说他一岁能言,聪慧过人,开口便非同凡响,十岁稚龄,就能帮着家里打理生意,算盘账目过目不忘,主意比积年的老掌柜还要周全,更听说他少年时期外出得遇仙缘,自此成为那出入青冥的仙家人物......心中自是充满了向往。

  “大......大哥。”王修睦小声地唤了一声。

  重溟微微一笑,翻手取出一只金色的长命锁,锁身约莫婴儿巴掌大小,造型古朴厚重,正面以极精细的阳文浮雕着祥云、瑞兽与“长命百岁、福寿安康”的古篆吉语,背面则是一幅隐约的、仿佛在缓缓流动的山川脉络图。

  “来,修睦,这个给你。”

  重溟声音温和,弯下腰,亲手将这只赤金长命锁,轻轻挂在了王修睦的脖颈上,算是补上了当年错过的见面礼。

  王修睦低头,新奇地看着胸前多出来的这只漂亮金锁,伸出小手摸了摸,只觉得越看越喜欢。

  “谢谢大哥!”

  重溟看着对方纯真的笑颜,眼中笑意更甚。

  长命锁看似寻常富贵人家孩童的饰品,实则是他以结合精金、暖阳玉、辟邪木等多种灵材,亲手炼制的一件十八重禁制的护身法器,有“辟邪”、“守神”、“预警”等防护之能,且气息内敛至极,一般修士难以窥破其本质,触发条件也极为简单遭遇恶意攻击、邪祟侵扰、或佩戴者受到惊吓、重病时,便会自动激发相应防护,平复心神,驱散病邪。

  不是重溟不想送更好的,实是怀璧其罪的道理,他比任何人更懂,也别看长命锁只有十八重禁制,其玄妙程度便是很多大派炼宝师都未必能复刻出来,已是他在考虑到王修睦而今状况后,精心设计出最合适的护身之宝......

  “喜欢就好。”

  重溟直起身,难得回一趟家,他当然不会只准备了一只金锁,这王府上下亲眷他都准备了一份礼物,待此间事了,再一一处理了。

  ......

  王府后山。

  一处被以玄妙手法开辟的清幽空地,淡淡的七彩灵光形成半球形结界,将内外气息彻底隔绝。

  结界中央,道缘瘫软在地,浑身浴血,道袍破碎,气息萎靡到了极点,一股清凉中带着刺痛感的气流拂过面门,意识回笼的瞬间,剧痛随之而来。

  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处境,苦笑着说道:

  “呵……咳咳……前辈……既然落在你手中,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给个痛快便是,何必……再将贫道弄醒,多受这番折辱?”

  直到如今,他仍未察觉眼前这个人,便是他先前滞留王府等待的王玄璋。

  自然,重溟也没打算令他明白。

  “我有些事情想要了解,末了,我会给你一个痛快,放你真灵重入轮回。来世……或许还有机会,再入此道。”

  道缘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修行人最怕的便是便是形神俱灭,真灵不存。但磨灭一个人的真灵,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如今他已将重溟当做深不可测的金丹真人,对于对方是否真有此能力,竟丝毫没有怀疑。

  “前辈……请问。”道缘低下头。

  能保留真灵转世,总好过彻底湮灭,虽然转世之后,前尘尽忘,甚至届时还是不是自己都两说,但对于修行人来说,终究是个指望。

  “很好。”重溟微微颔首,“你是如何发现,并确定那孩子身具‘三十仙根’?是途经感应,还是受人指点,或是有特殊法门,将其中来龙一一道来,不得与半分遗漏。再详细说说你的师承来历、修行经历......”

  此时的道缘一心求死,并没有过多隐瞒,断断续续地叙述起来。

  “回……回前辈,贫道盯上那孩子,并非使了什么高深的寻灵觅踪之法,也非受他人暗中指点或驱使,此事,说来……乃是巧合。”

  他略微停顿,似在回忆:“那日……贫道并非特意为寻什么良才美质而来,而是想去那府外老君山,采摘一道‘老君茶’,用以调和丹药。只是途经应元府,在……在那东市最热闹的坊街上,恰好看见向阳被其母带在身边。”

  “贫道修炼的《巽风养雷真解》,虽非顶尖传承,但对天地间气机流动,尤其是纯粹未曾受后天污浊的灵性,感应尤为明显。错身而过时,倏地心血来潮,便下意识运转了‘察体术’,见那孩子资质不凡,这才升起惜才之念,后面的事,前辈……都知道了。”

  重溟闻言面露思索。

  如此说来,这道缘与向阳之间恐怕真有师徒之缘,只是前者德行有缺,行事过于蛮横,将这段天赐的师徒之缘,硬生生变成了强取豪夺的恶业,这才遭至如今下场。

  “要俺说,老王,你就别疑神疑鬼、想东想西了!”

  恰在此时,一直蹲在结界边缘、抓耳挠腮听了半晌的孙果,忽然不耐烦地打破了沉默。

  “俺老孙虽然不通你们人族那些弯弯绕绕的推算因果,但一双眼睛看东西还算明白!俺观那小孩,周身灵光纯净自然,道韵天成,并无半分外力强加,能有什么问题?”

  重溟一脸稀罕地看了过来,这猴头居然听懂了,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

  孙果顿了顿,看向重溟,脸上露出一种“这很简单”的表情,语出惊人:

  “多半是那孩子,受到了老王你的气运余荫影响!你自己想想,你是什么人?九大道门真传,走的是‘多宝’、‘造化’的路子,这些年你在外头闯荡,奇遇不少,修为精进,身上凝聚的气运福缘,肯定比寻常修士深厚不知道多少倍,这些东西,玄乎得很,有时候是能惠及血亲家族的!”

  “还有那《无上至真三元圣胎》,那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获得的传承吗?连俺叔叔都说你是有大气运之人,那孩子作为你至亲血脉,又是在你离开后不久出生,你想想看......你仔细想想看,那段时间,你到底在做什么?是不是干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或者修为有了关键突破,气运正处在勃发喷涌、如日中天的时候?”

  做什么?

  重溟心中一盘算。

  王向阳今年两岁,若按凡人十月怀胎推算其受孕出生的时间节点,再结合自己离家修行的时间线......恰好是自己力压南华道子,拿下承道大会头名的时间点。

  所谓潜龙勿用,见龙在田。

  若是这世上真有所谓“气运牵连”一说,那段时间恰好是自己起势崭露头角的时期,与自己血脉同源的王家,又恰好有新的生命孕育诞生......

  难不成真如这猴头所说,向阳是受了自己的气运萌荫?

  “你居然知道这么多?”

  回过神来的重溟忍不住面露古怪,语气中带着一丝讶异。

  “什么叫俺老孙居然知道这么多?你莫非……你莫非觉得俺老孙很呆?!很笨?!”

  孙果气得抓耳挠腮,声音拔得更高,充满了愤懑:“俺老孙机智的一批!聪明绝顶!慧眼如炬!上能观星辨位,下能识人断物!连俺叔叔都说俺是猴群里……不,是万里挑一的伶俐猴儿!那些什么气运啊、因果啊、血脉牵连啊,听着玄乎,其实道理不就那么回事吗?见得多了,自然就懂了!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遇到点事就想得那么复杂,弯弯绕绕,自己把自己绕进去!”

  ......

第142章 炎天祝融魔神柱

  重溟被孙果这般连珠炮般的控诉和自夸逗得心中一乐,却也不得不承认对方的某些观点某些时候确实令得自己耳目一新。

  这泼猴虽然不学无术,但常年跟在叔叔六耳白猿身旁耳提面命,听得许多常人所不知晓的此方世界隐秘,这些东西平时兴许连他自己都没有注意,但到了关键时候,却往往能发挥巨大作用。

  如此说来,他倒也说得不错,不过那句“机智得一批”的评价在重溟来看倒是需要改改,改成“间歇性机智”比较合适。

  一人一猴打闹间的功夫,浑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道缘将他们之间的对话听了个遍,心中的震惊如火山喷发,甚至短暂压过了肉身的剧痛与死亡的阴影。

  “前辈您.....您就是王玄璋,您是九大道门之人?”

  道缘大惊失色,说话都利索起来了。

  血脉至亲......据自己所知,整个王府只有一个王玄璋乃是修行中人,这位金丹前辈并不是自己想的王玄璋背后师门之人,他就是王玄璋本人!

  再一联想到对方神鬼莫测的手段,弹指间定住自己苦修数百载的罡风雷狱,谈笑间决定自己的真灵轮回......是了,入道不到十年又如何?九大道门的真传又岂能以常理视之,那是天下一等一的仙门大派,底蕴道统深不可测的庞然巨物,寻常修士的模版又岂能套用在他们身上。

  甚至从这两人方才所言,自己苦苦争取的徒弟亦不过是对方气运萌荫下的产物......

  有这样的家人,仙途可谓一片坦途,又怎么需要自己引路呢?甚至还妄想等其归来“商议”?商议什么?商议如何把自己挫骨扬灰吗?

  想通这一切,道缘心中再无半分不甘,将剩余信息一股脑和盘托出,而后闭上双眼在,只求一死。

  “你说你来自南蜀国?”重溟眼神中闪过讶异之色。

  他此行的目的地乃是前往皇蜀国找到天工道藏的最后一块令牌,不过后来在路上打听,才知道这世上早已没了皇蜀国,十年前,皇蜀国内经历了一场大祸,而今已经分裂成了北蜀和南蜀,令他没想到的是,这道缘居然就来自其中之一。

  “是......是。”

  预料中的死亡并未如期而至,道缘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我本是皇蜀国风雷崖的长老,后来……皇蜀国内……经历了一场大劫……”

  重溟眉头微皱,并指一点,度了一丝法力过去。

  “呃……”道缘浑身一颤,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自丹田升起,脸上顿时泛起一层不正常的红润。

  他深吸一口气:“那场‘巫患’,主导此事的,是一个自称‘巫嵩真人’的魔头!此人修行巫蛊大道,诡异莫测,心狠手辣。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能操控人心,污染地脉,炼制诡异蛊虫,在皇蜀国内掀起无边浩劫!朝廷崩溃,宗门倾轧,百姓流离,最终,偌大的皇蜀国,竟被他生生搅得天翻地覆,一分为二,成了如今的北蜀与南蜀!”

  “巫嵩真人?”

  重溟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修行中人少有直接干涉凡俗王朝兴替之事,这不仅仅是因为这么做对修士感悟大道没有益处,甚至可能沾染过多红尘因果,有碍道途......

  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在于不能、不许这么做!

  修士虽不显化于世人前,却没有谁不希望自己修行的地方沦为战火纷飞、生灵涂炭之地,何况,许多修士尘缘未断,在凡间亦有血脉亲属,如同重溟这般,便绝不允许自己的亲族故旧无端遭难。

  故而,如果有人要借助神通手段,强行霍乱人间,必然会招致其他修士,尤其是事发地域本土仙门道派的围剿,仙门道派一流,他们为了传承道统,平日须得大开山门,这样做便是动了他们的根。

  这个巫嵩真人打破了这条潜规则,同时到如今仍旧逍遥法外,恐怕实力不容小觑。

  “风雷崖乃是皇蜀国境内一处传承久远的修行之地,以风、雷二法闻名。”道缘继续道,语气带着苦涩,“巫患爆发后,风雷崖也未能幸免。崖中大部分长老、弟子,或是被蛊虫控制,或是畏惧其淫威,最终都选择了投靠那巫嵩,成了他掌控南蜀的爪牙……”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许多:“贫道虽修为有限,却也知大道正统,不与邪魔为伍。更不愿一身所学沦为魔头戕害同道、祸乱苍生的工具。故而不愿屈服,趁其不备,偷偷离开了风雷崖,一路向北,说是云游,实则逃遁,打算在外重建一支风雷法脉。”

  “先前在王府之所以不愿过多停留,也是因为大云王朝距离南蜀终究不算太远,那巫嵩及其麾下势力,未必愿意放过我这条‘漏网之鱼’。贫道不便久留一地,便想着带着向阳先离开......”

  重溟双眼微眯,语气转冷:“你既然被人盯上了,也不怕连累向阳?”

  “若是......”道缘欲言又止,随后叹了一口气,“贫道早些年外出游历,尚未卷入‘巫患’之前,曾于北地雪原,因缘际会,结识并救助过一名太白剑宗的外门执事。此人感念贫道援手之恩,曾留下信物,言说若遇难处,可往太白剑宗寻求一线庇护或帮助。”

  “太白剑宗定鼎北原,与南蜀国天各一方,巫嵩未必愿意花费那么大心思针对贫道,即便他真就丧心病狂派人来了,当代太白剑君,乃是威震寰宇、剑道通神的元神全真,他手底下那些魑魅魍魉焉敢放肆?”

  重溟不置可否,沉吟道:“我且问你,你既然出自南蜀国,可曾听过玉泉宫?”

  “前辈为何问起玉泉宫?”道缘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带着试探反问。

  重溟眼神微冷,无形的压力让道缘呼吸一窒。

  他不敢再迟疑,连忙道:“听过!自然听过!玉泉宫,乃是如今北蜀国境内,执牛耳的宗门之一,更是反巫联盟的主心骨!”

  “皇蜀国划分南北,除了巫嵩强行割据南疆之外,另一重要原因,便是许多不甘臣服、或遭受其迫害的宗门、散修,纷纷北逃,聚集在皇蜀国北部相对完好的几州之地,结成了联盟,玉泉宫的宫主乃是一名德高望重的金丹真人,其宗门传承的《玉泉涤心诀》,最是克制邪祟,故而成为此方联盟中的主心骨,其本人更是担任了反巫联盟的副盟主......”

  听到自己想听的东西之后,重溟微微颔首,紧接着在道缘错愕的神情下一掌拍在其天灵百会之上,了结其性命。

  “这杂毛老道恐怕还以为能将功赎过呢!”

  询问过程中,孙果眼中的戏谑几乎没有停过,待其毙命之后更是忍不住捧腹大笑。

  重溟微微摇头,眸底残留着一丝冷意。

  计划再合理,也改变不了道缘擅自决定他人命运行为的自私本质,太白剑宗所在的天剑原,距离南蜀何止百万里之遥?中间隔着无尽山川国度、乃至凶险绝地,他一个炼法修士带着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幼童孤身前往,如何能保证路途安全?就算到了那地方,那“外门执事”的信物是否依然有效?

  这道缘虽然有几分正道修士的风骨,身上也带着许多修行中人的通病不把凡人看在眼里,只将其他修士视作同类,所以才能毫无顾忌地掳走向阳,而不在乎其家中父母的肝肠寸断,更甚者,向阳本身也只是被他视作传承的工具,而今牵扯到重溟本人,他又岂会妇人之仁,因为对方所展现出的那一点价值而放其一条生路?

  ......

  是夜。

  厢房隔壁传来孙果如雷震一般的鼾声。

  处理道缘一事始末后的重溟独自坐在厢房中的红木桌前,窗外月光如细盐一般透过窗棂洒在地面,一道人影穿过院墙,进入厢房之内。

  周明夷反手掩上门,取出的那枚朱红色宝珠,放在桌上。

  “错不了,这颗宝珠,是一件灵宝,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件残缺的灵宝。”

  重溟的目光,第一时间便牢牢锁定在这枚宝珠之上,他抬起头,看向周明夷,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周兄啊周兄!据我所知,当今天工府如今出世的五尊魔神柱之中,并无你手上这一尊的记载,你却是走了天大的好运呐!竟能私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找到当年存放此柱的隐秘道藏,还成功将这件核心部件带了出来!此等机缘,便是我看了,亦是眼红得不行啊!”

  重溟这话,半是玩笑,半是真心。

  他自诩灵宝道修士,身上法宝无数,在外行走时,甚至不乏有修士私下以“多宝道人”相称,然而他身上的所有宝贝加起来,价值都不及周明夷这一颗小小的宝珠。

  “传闻果然不错,当年十二诸天魔神柱中,炎天祝融和玄天共工受损最为严重,而今一看,只剩下这么一块最核心的‘火源’了么?”

  重溟小心翼翼将宝珠捧在手心,眼中闪过痴迷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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