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因道文并不像凡间的文字那般,有固定的结构和所谓的语法,就好比重溟所掌握的周天星衍文,从外看上去,就是一团团微缩的星云漩涡,丝毫看不出规律。
道乃无穷。
道文虽有述道的手段,却只能截取其中有限的一部分,故而侧重不同,效用亦异。
“‘周天星衍文’,主推衍、占卜、洞彻天机,我当初之所以选择此文,乃是出于玄珩真君所赠的那一方星图,欲以北斗九星为基础,为我的多宝灵河定曲,此文本不适合用于炼宝一道,没想到如今既然有机会接触到这‘元气衍化物性真文’。”
“据说此文乃是参考这世上最早的道文之一‘龙章’所创。”
重溟快步走近一根最为靠近的蟠龙金柱,仰首细观,只见那龙身之上,无数细密玄奥的银色纹路以一种独特的韵律、结构和相互勾连的方式,完美地融入龙鳞、龙须、龙爪的每一处细节,既像是龙躯天生的纹路,又分明是人为铭刻的无上真文。
“龙族的出现还在大化造人之前,在这之前,他们才是神魔的宠儿,甚至有好几尊先天神魔的形态便是龙形,而今的神州寰宇虽然也称得上物华天宝,仙道发展蒸蒸日上,但相比天地初开的那个年代,又是‘贫瘠’了不少,先天神魔数量稀少,彼时很多奇珍异宝都落到这一族手中,故而龙族乃是这天地间最富庶的种族。”
“哪怕如今没落,被人族修士赶到东海之地,这一点也没改变,若要论及炼宝一道的造诣......”
“这一族的底蕴或许依旧还在人族之上。”
重溟用惊叹的眼光,目光扫过金柱上那些仿佛蕴含无穷造化妙理的真文。
“哎!老王,你还要看到什么时候?快走快走,不然宝贝就被那几个人抢走了。”
就在重溟沉浸于道文奥妙的时候,孙果焦急的催促声将他拉回现实。
只见这猴头早已等得不耐烦,一溜烟跑到前面去了,此刻正站在一座倾倒的玄玉案几旁,急头白脸地冲着重溟直招手。
前者恋恋不舍地将目光移开,心道:“这蟠龙金柱,以‘元衍化物性真文’为基,与地脉大阵相连,当年恐怕每一根都堪称法宝级数的异宝,只可惜处在此地,与这濒死的魔神遗骸一同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灾劫与漫长岁月消磨,内蕴的灵机道韵早已流失殆尽,如今徒具其形,只剩一个沉重坚固的空壳,作为承重柱使用。”
“如今要是将其取走,只怕会影响此地的平衡导致整座大殿坍塌,我还是先去寻玄黄母气根,至于这些金柱,待取得母气根后,若还有余裕,再回来取也不迟。”
“来了!”重溟扬声应道,身形化作七彩鎏光疾驰前去。
两人径直前行,穿过殿前,不过片刻,便已抵达这“后土鼎天殿”的深处。
前方豁然开朗,地面阵图纹路在此处汇聚、收束,最终延伸向一座高出地面约有三丈、通体由温润玄玉垒砌而成的宽阔平台。
平台正中,存放着一尊巍然矗立、高达丈许的奇异鼎炉。
此炉并非寻常的三足圆鼎样式,其形制古朴奇崛,炉腹圆融饱满,上收下阔,炉身主体呈玄黄之色,非金非石,质地温润厚重,鼎炉上方,炉盖并非严丝合缝,而是呈九孔莲花状敞开,鼎炉下方,并无柴薪炭火,却有三处碗口大小、深不见底的孔窍,与平台地面相连。
“这炉子莫非就是天工府用来炼宝的炉子?”
重溟眼底精光爆射,走上前去,紧接着又面露遗憾,原来,这些炉子同那些蟠龙金柱一般,都在漫长岁月中风化,只剩空壳。
“法宝不同修士,如若没有诞生出灵性,亦或者提前篆刻好特定的禁制,并不会主动汲取灵机,长时间没有灵机的供应,其玄奥都会逐渐消退。”
“这三个孔窍应该是用于存放火种。”
就在重溟观摩鼎炉的时候,孙果则三两个跳跃来到平台边缘的位置,那里斜倚着一柄高约五尺、通体黝黑、非锤非杖的奇异器具,造型古拙,柄部缠绕着已化为化石的古老藤蔓,头部膨大,隐约有雷击斧凿的痕迹,一股蛮横、仿佛能敲碎山岳的沉重感扑面而来。
大体这世上的猴子都偏爱棍棒一类的趁手家伙,孙果仅一眼便瞧上了这黝黑物件,只觉得它虽无灵光,但这份沉重坚实,挥舞起来定是虎虎生风,颇为合意。
“真不错!真不错!”
他喜得抓耳挠腮,也没多想,伸出毛手,一把便攥住了那器具的黝黑柄部,入手一片冰凉沉重。
然而,就在孙果手掌与那器具化石藤蔓接触的刹那......
异变陡生!
那看似灵性全无的黝黑器具,其柄部与平台地面接触的某一点,一个极其黯淡的古老道文,突然亮起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光。
“小心!”
重溟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大声喝道。
咔哒!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机括咬合声倏地响起,大殿两侧那些看似装饰的多层格架空洞中,骤然爆射出数十道乌光!
一根根长约尺许、通体黝黑、无羽无棱的奇异短矢朝着两人所处的位置射来。
“小儿科!”
孙果龇牙咧嘴,便要幻化出神魔法武之体。
重溟见状,法力凝成线提醒道:“那是‘秽灵木’混合‘封魔铁’打造的‘破法污元箭’,专污修士法力、法宝灵光,你神魔法体虽是肉身神通,但催动运转,核心仍离不得法力支撑维系,一旦中箭,箭上秽气便会顺法力直侵你脏腑经脉,污你法力气血,届时神通自溃,肉身僵麻,任人宰割!”
话音未落,重溟自己已是身形急晃,七彩流光在身周流转,足下一点便离开了箭矢覆盖的范围。
孙果听闻重溟警告,心头也是一凛,口中怪叫一声,反应却是极快,非但不退,反而将手中那刚刚惹祸的黝黑沉重器具当做门板一般,猛地向身前一横,甩起棍花形成了一面严不透风的屏障。
叮叮当当!噗噗!数根黑箭撞击在黝黑器具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有几根角度刁钻的黑箭,擦着器具边缘,射向孙果的肩臂和腰腹!
他拧身摆臂,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大半,但左臂衣袖仍被一根黑箭擦过,一股阴冷滑腻的诡异气息顺着破损处钻入孙果手臂,孙果只觉左臂一麻,心中大骇,手臂上筋肉一阵剧烈跳动,才勉强稳住。
“他猴姥姥的!好阴毒的玩意!”孙果大骂,再不敢有丝毫小觑。
几乎与此同时,孙果和重溟脚下的平台地面,骤然翻转出成千上百细小的孔洞,大股粘稠的暗黄色烟雾扩散而出,所过之处,空气中响起细微的“滋滋”声。
“是‘腐仙瘴’!闭气!护体灵光不可接触此雾!”
重溟脑中灵光一闪而过,猛然忆起某部古籍中关于这种歹毒雾气的零星记载,脸色更加难看。
这厚土殿内的机关,怎尽是“破法”的手段?此殿的主人究竟是在防谁?
“不可力敌,先冲出毒瘴范围!”
重溟急喝,他看得出孙果左臂不便,在毒瘴中久战必吃大亏。
他心念一动,催动灵河映虚步,足踏七彩流光,瞬息间来到孙果身侧,取出一把蒲葵扇,猛地一挥,扇子刹那破碎化作一条龙鱼虚影,一阵强烈的飓风,猛然向前方呈扇形爆发开来,“腐仙瘴”如同遇到克星,被飓风吹出一片真空区域。
“走!趁现在!”
重溟法力一卷,将那口鼎炉收入袖中,紧接着一把抓住猴头的后颈皮,两人身形化作流光,朝殿外方向冲了出去。
听着身后传来更加剧烈的声响,两人心中一紧,法力似不要钱般倾泻而出,直至一步跨出门槛,身后的动静已然微乎其微,这才各自松了口气。
“你瞧你干的好事!”
重溟恶狠狠地剜了孙果一眼。
孙果挠了挠头讪讪地辩解道:“俺、俺哪知道那黑疙瘩碰不得,看着挺结实,想拿来耍耍......”
“你手中不是有你魔猿真君传下来擎天浑铁棍,只要解开棍内的九道封印,便是这世上数一数二的神兵利器,为何还这般沉不住气?”
重溟一脸恨铁不成钢地道。
孙果缩了缩猴头,自知理亏,尤其左臂那麻木感还未完全消退,不敢应声。
“若是再有下次,别怪我拿白猿前辈的手段治你。”
重溟翻起手掌,冷冷地道。
那上面有六耳白猿留给他用于制服孙果的手段,只是这一路来对方都还算安分,他也就不曾动用此物用来压服对方。
不曾想一个不留神这猴头就差点给自己闯下大祸,此刻他心中余悸未消,自然要敲打一番。
“那现在怎么办?”
孙果不敢呛嘴,瓮声瓮气地问道。
重溟压下心头火气,回答道:“换个地方前去看看吧,待在这里不安全,容易被那些浊气之灵缠上。”
“所幸,那殿中最有价值之物,应已入手。”重溟暗自思忖,袖中那尊奇异鼎炉沉甸甸的。“待‘腐仙瘴’散去后,再回过头来收那蟠龙金柱倒也不迟。”
这些物事虽然灵性不存,但其本身所用的材质都是稀世珍宝,相当于现成的法宝胚子,若是此行回去,他能参悟几分“元气衍化物性真文”,便能重新为其打入禁制,令其重返往昔辉煌,也算是有所收获了。
“此番也算走运。”重溟瞥了一眼孙果手里的黝黑重器,语气稍缓,“那‘破法污元箭’威力十不存一,殿内机括也多因年久失修,运转滞涩,否则单是那第一波箭雨毒瘴,你我恐怕就难以全身而退。接下来,定要谨记教训,管好你的手眼,还有那好奇的性子!没我的允许,不准轻举妄动!”
临到最后,他再次强调,须让这猴头彻底明白问题的严重性,否则以他那跳脱鲁莽的性子,迟早要害了两人性命。
孙果用力地点头,信誓旦旦道:“晓得了晓得了!俺再乱动,你就……你就拿俺叔叔给的那手段治俺便是!俺绝无怨言!”
只是他眼珠子还是忍不住往四周建筑上瞟,显然天性难改,只是多了几分谨慎,重溟见他确实听进去了几分,也不再多言。
两人重新选定方向,继续前行。
只是这一次,便没有那么好的运气了,他们这一次选定的位置乃是炼丹的场所,天工府虽然是炼器宗门,但门内弟子亦要修行,自然也少不了丹药供应,只是丹药一物,不比法器法宝,还能留下个胚子,若未经过妥善的保管,药力很容易便流失,只剩一团废渣。
一无所获的两人心情沉重,孙果更是急的抓耳挠腮:“要不咱俩分头行动,不然好东西都被黑炭脸他们摸走了。”
“不行,岑九皋和枢华都是金丹修为,一对一碰上我等皆没有优势,除却玄黄母气根,其他东西都是身外之物,他们愿意取走便取走吧。”
重溟便是想也不想地就道。
至于玄黄母气根......
煞气的采集没有这般简单,当年一缕庚金绝煞,便需要自己大费周章,取来冰晶葫芦作为容器,玄黄母气根这等超越地煞榜单的存在,又是天地间最沉重之物,就算枢华他们想要取走也没有那么容易,众人迟早会碰到,故而他也不怕被人捷足先登。
“那......那个弦歌!”孙果仍有些不服,又提起另外一人,“她就一个人,修为还没俺老孙高,不也敢到处乱闯?”
“她有‘遁天神梭’傍身,来去如电,一旦遇险,她可凭借神梭瞬息远遁,我等却无这等保命遁逃的至宝,如何能比?”
重溟反问道,目光如电般直视孙果,声若洪钟,“莫要被贪欲蒙蔽了双眼,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什么!”
......
第160章 三百六十周天星辰禁,真源道眼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修士所求一生,无非大道矣。”
穿行在死寂的殿宇阴影与断裂的廊桥之间,重溟心中默念此句,道心愈发澄定。
即便身为灵宝修士,视炼器为大道显化,他也清醒知晓,法宝神通终是护道之器,是过程而非终点。于他而言,“炼宝”本身便是一种修行方式,体悟天地规则的过程远比最终炼成的器物更为重要,正因如此,即便眼见岑九皋、枢华等人可能先一步取走其他宝物,他心中虽遗憾,却也不甚着急。
甚至,若让他在整尊“钧天厚土魔神柱”与一道“玄黄母气根”之间抉择,他也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前者或许是惊天动地的灵宝,但后者,却是关乎未来道途能走多远的无上机缘,孙果亦然,也要借助玄黄母气根的玄奥沉淀血脉,以期神魔法武再做突破,为之后结丹打下坚实基础,如此情况,重溟自然不允许这厮再节外生枝。
他收敛心绪,目光如电,仔细打量着周围环境。
这片宫宇群落规模宏大,结构复杂,殿阁之间并非完全独立,多有回廊、甬道、乃至架空的虹桥相连。
“这些宫宇群的内部,应当是联通的。”
他观察着建筑布局与残留的阵法纹路走向,心中有了判断。
之前因孙果触发机关,被迫从“厚土鼎天殿”狼狈退出,绕行外围广场,此番他三令五申,孙果总算牢记教训,未曾再乱碰不明之物,一路行来虽也经过几处残破殿室,却未再触发任何禁制,倒也安然无恙,自然也就无需巡回殿外再绕远路了。
不多时,他们来到一处岔路口。
丹药殿主道延伸向一座更为恢弘却破损严重的殿宇,而侧面,则有一条不起眼的、以某种半透明琉璃砖石铺就的小径,蜿蜒通向一片相对低矮、但结构精巧的连廊建筑群。
“走这边。”
重溟略一沉吟,选择了琉璃小径。
主殿气象虽宏,但破损严重,气机泄露驳杂,且易成为他人目标或陷阱集中之处。
这琉璃小径虽不起眼,但保存相对完好,其指向的建筑群格局精巧,或许曾是府中重要人物清修或者处理要务的静室,可能留有玄黄母气根的线索,且不易引人注目。
小径的尽头,连接着一座拱形的月洞门,门扉早已不知去向,门内是一片相对幽静的庭院遗址,而在庭院对面,则是一排门户紧闭、但保存似乎较为完好的精舍。
重溟在月洞门前停下脚步,确认并无活物气息或明显的阵法波动后,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寂静的庭院,两侧是几间低矮的厢房,门户洞开,内里陈设简单,仅有石床、石几等物,应是昔日仆役或低级弟子的居所,并无甚出奇之处。
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庭院正对面的静室,重溟示意孙果保持警戒,自己则缓步上前,运使法力推开门扉。
一股陈腐、但并不算污浊的气息自门内飘散而出。
静室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外投入的天光,勉强照亮了室内景象。室内陈设极为简洁,一蒲团,一矮几,一香炉,仅此而已,蒲团早已化为灰烬,只余一圈痕迹。
然而两人心中却骤然一惊。
只见正对门扉,盘坐于蒲团位置之上的一具遗骸。
遗骸呈打坐姿势,骨骼完整,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质光泽,晶莹剔透,隐隐有宝光内蕴,竟无丝毫腐朽的气息,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定境,骨骸身上套着一件样式古朴的道袍,道袍质地非凡,虽灵气尽失,却未如寻常织物般化为飞灰。
静室两侧的墙壁上,原本应设有壁架,用于存放玉简,此刻,壁架大多朽坏坍塌,地上散落着一些黯淡无光的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