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南行,山河在下方飞速后退,他目光淡然地扫过大地,人间城池如棋盘星点,烟火气息、红尘悲欢,皆如浮光掠影。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地貌渐趋熟悉,平原广袤,水网密布。
大云王朝,到了。
直到此时,重溟心中才骤然升起一丝实感,冲淡了十年闭关带来的那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他垂眸,目光落在应元府,那双平静了十年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幽光。
略作犹豫。
他轻轻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鲸龙周身云雾猛地蒸腾,庞大的身躯化作一道更为迅疾的青蓝流光,南下而去。
......
第175章 屈远庭不行了
血水渐外,数里之遥的一处荒丘之上。
丘顶肃立的几道身影,皆身着制式相近的青色袍服,袖口与衣襟处绣有雷云纹路,气息沉凝,最低也是炼法境的修士,更有三人,头顶天门有淡淡的丹气流转,赫然都是假丹境界的修士,如此多的假丹境修士汇聚此处,自然是察觉到上一个监察使的死亡。
现场的气氛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铅云。
为首一名面容枯瘦、眼神锐利如鹰隼的老者,负手而立,青袍在阴风中纹丝不动,一双灰白色的眸子死死盯着山谷方向,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他身侧,一名面色发青,嘴唇极薄的年轻蛊修此刻正摊开掌心。
他掌心之中,趴伏着一只仅有指甲盖大小、通体莹白如玉、形似蚕蛹却生有数对透明薄翼的奇异蛊虫,这蛊虫名为“同心子母蛊”,母虫与子虫心血相连,只要子虫死亡或遭遇特殊创伤,其手中的母虫便能第一时间给出反应。
年轻蛊修低声禀报:“螯烨大人,‘青鬼’死了。”
螯烨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灰白的眸子里寒光闪烁,并未立刻说话。
青鬼,是他们这群人中手段最为诡谲难防的一个,豢养了数种奇毒蛊虫,尤擅在恶劣环境下潜伏、刺探、袭杀,派他进去,就是看中其隐匿与生存能力,指望他能摸清谷内虚实,绕过法阵,斩获屈远庭的人头。
为此,他还特意让青鬼携带了几枚珍贵的“破煞雷珠”和“匿形蛊”,结果呢?盏茶功夫不到,连个像样的打斗波动都没传出来太多,人就没了。
周围其他监察使,包括那两位假丹修士,闻言皆是心头一沉,脸色更难看几分。
“这都是第几个了?”
脾气略显暴躁、脸上有道疤痕的假丹境修士忍不住低骂出声,“雷昭进去,没声了!我们才来的,影蛇进去,半死不活爬出来,说了句‘阵强、老鬼灯枯油尽’就昏死过去,现在还在后面躺着!现在连最滑溜、最擅长保命的青鬼进去了连个声都没有?”
“那屈远庭,情报不是说他在黑煞洞中被废了根基,在这鬼地方吊着命等死吗?影蛇不是说他灯枯油尽,这叫灯枯油尽?一个快死的人,已经弄死了两名假丹修士,还有一个影蛇也是半死不活的......”
螯烨缓缓转过头,灰白的眸子扫过众人,目光冰冷锐利,让躁动的几人瞬间噤声,他目光再次投向血水渐,眼神幽深:
“屈远庭是屈华的弟子,他这一脉的阵师最擅长,因地制宜,勾连地脉成阵,一个被废了根基的将死之人,凭什么能布下如此凶戾的煞阵?凭他自己那点微末法力?还是凭他随手捡来的破烂材料?”
他冷哼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此地阴煞之气如此浓郁精纯,几乎凝成实质,岂是寻常地界能有?若我所料不差,这山谷深处,恐怕另有一口品质极高的‘煞气源’!品级至少也是幽煞级别,当年重溟道人暗入我南蜀打杀血蛊真人,连带着将黑煞洞也一同毁去。
“自那以后,我南蜀国便缺乏稳定的煞气来源,许多修士为了炼法不得不远走他国,国师大人为此,已烦恼许久。若能寻得一口新的、稳定的高品质煞气源,其意义......不必我多说了吧?”
此言一出,在场剩下的两名假丹修士,那疤脸汉子与阴柔中年面上流露出难以言喻的热切。
疤脸汉子忍不住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丹田位置:“若真如此,对我等……或许也是一线生机。”
阴柔中年修士接口道,声音压得更低:“是啊……南北蜀征战的这些年来,我等假丹修士,看似风光,实则是消耗最巨的。每次大战,丹力损耗如流水,这些年,我等体内的丹力……已不足全盛时三成。再这般下去,不出十年,必是丹力枯竭、境界跌落的下场。”
假丹修士,虽带个“丹”字,实则乃是取巧之法,以他人之丹替代己身,然而,此丹乃无根之木,无法自行汲取天地灵机成长恢复,一旦丹力耗尽,便要面临境界跌落的下场。
而以他们的年纪,一旦跌落假丹境,几乎就意味着寿元立刻走到尽头,迅速老死坐化。
“假丹修士要想补充丹力,延续道途,唯一的指望,便是寻到一枚属性契合、且能完美融入自身丹元的金丹!可那是金丹!!每一位金丹修士,都是宗门支柱、一方霸主!猎杀金丹?夺取其毕生修为凝聚的金丹?何其难也,唯一的渠道便是外出猎取异族,但依旧是成功者寥寥......”
“在此基础上,十枚金丹,也未必能有一枚与自己属相契合,故而补充丹力的难度远比一名假丹修士要苛刻,许多假丹修士之所以不愿与他人交手,正是顾忌这一点。”
螯烨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低声道:“我听闻国师大人如今已经度过癸雷灾,距离成就元神真君只有一步之遥,南蜀败局已定,倘若我等能替他分忧,届时,国师大人一高兴,直接赐予一枚属性契合、得来不易的‘战利金丹’,也未必不可能啊!”
场上的动心的不仅是三名假丹修士,连带着剩下炼法境的监察使们面露灼热,对于大部分修士来说,成就金丹那是极其遥远的一件事情,若能得到一颗金丹,成为一名假丹修士,也能平添五百年寿命,对外以真人之名宣称,即便那些真正的金丹修士见了,也要以道友相称啊!
螯烨目光扫过众人被贪欲烧红的眼睛,心中冷笑,但面上却露出几分矜持:“此乃绝密,本不该与尔等多言。但既然同僚一场,本座也不能独享这天大的富贵,连天罗部的人都断定那屈远庭如今已经是将死之躯,纵使透支性命利用阵法之力,又能坚持多久呢,诸位如若不愿入阵,那便......”
“我去!”
疤脸汉子第一个站出来,他丹力枯竭,这是他最后的机会,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值得用命去搏。
紧接着,五名炼法境监察使也毫不犹豫地踏步而出,他们或是寿元无多,或是卡在瓶颈多年,一枚“战利金丹”足以改变他们当下的窘境,那名阴柔中年假丹修士本也想一同前往,只是临到了不知想到什么,动作一顿,最终还是没有站出来。
螯烨面露欣慰:“不过,屈远庭狡诈,阵法诡异,不可不防。尔等此行,需万分小心,以探查为主,若遇强敌,不可硬拼,立刻退回。”
说着,他手腕一翻,掌心出现几样东西。
首先是六只比之前那只母虫小一号、通体灰白、微微蠕动的蛊虫。“这是‘同心子母蛊’的子虫,你们贴身携带。一旦遭遇致命危险,或发现重要情报,立刻以精血激发,母虫便能有所感应,我等在外也可知晓你们的大致情况和方位,必要时或可支援。”
接着是六枚龙眼大小、表面雷纹隐现的深紫色珠子,“这是‘破煞雷珠’,威力更强,专破阴煞邪祟,关键时刻可用来开路或阻敌。每人一枚,谨慎使用。”
一番交代后。
疤脸朝螯烨一抱拳,又对身后五人使了个眼色。
六人不再犹豫,各自激发护体灵光,结成一个小型战阵,疤脸在前,张口吐出一道灰蒙蒙的气息,气息在空中一滚化作一只拳头大小、通体长满暗绿色脓包的癞蛤蟆,蹲踞在他肩头。这正是他的本命蛊瘴疠金蟾!虽名“金蟾”,实则与祥瑞无关,乃是一种汲取瘴气成长的异种蛊虫。
五名炼法境错落掩护在后,小心翼翼朝血水渐的入口而去。
一进入山谷范围,光线陡然暗淡下来,空气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阴寒煞气,吸入肺中,引得法力运转都微微滞涩,能见度不足三丈。
不过为首的疤脸毕竟是假丹修士,拥有神识,这支队伍倒也不存在辨别方向的问题......
“只有你们几个吗?”
一个嘶哑,有气无力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众人耳旁响起。
是屈远庭!
疤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边全力催动神识探查声音来源,一边沉声喝道:“屈远庭!你已是瓮中之鳖,苟延残喘!识相的,就立刻撤去阵法,出来伏法!国师大人或可念在旧情,留你一丝残魂转世!”
“呵……呵呵……”回应他的,是一阵更加虚弱的低笑,笑声断断续续,气若游丝,“我早就该死了。能拖到今日,拉上你们几个垫背……也值了。只是可惜了,只来了你们几个......不够,远远不够啊。”
最后几句话,声音越来越低,渐渐微不可闻,仿佛说话之人已经耗尽了最后的气力。
但疤脸五人却丝毫不敢放松,反而更加毛骨悚然,瘴疠金蟾突然更加剧烈地“咕咕”叫起来,蟾身微微颤抖,指向左侧一处雾气格外浓重的区域。
疤脸心脏狂跳,他的本命蛊对危险有着近乎本能的直觉,此刻它如此剧烈的示警,只能说明左侧那片红光流转的雾气之后隐藏着巨大危险。
“撤!先退!”
疤脸当机立断,厉声喝道。
然而,就在他刚刚吐出“撤”字的瞬间,异变陡生!
脚下看似坚实的土地,骤然化作一片翻涌的“黑水”,强大的吸力传来,同时带着冻结神魂,三名站位稍靠后的炼法修士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护体灵光便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消融,整个人瞬间被漆黑的泉水吞没,连个气泡都没冒出。
两侧的岩壁上,那些扭曲的藤蔓和苔藓疯长,化作无数条布满尖刺的阴蚀鬼藤,毒蛇般缠绕而来,又一名炼法修士挥舞法器斩断数根,却被更多鬼藤缠住,藤蔓上的尖刺轻易刺破灵光,扎入皮肉,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变成一具挂在藤蔓上的枯尸。
疤脸和仅剩的炼法修士背靠着背,疯狂催动法力,金蟾喷吐毒瘴,炼法修士也祭出压箱底的保命符,形成一道脆弱的光罩,勉强抵挡着鬼藤的缠绕和黑水的吸力。
“屈远庭!你这老鬼!有本事出来!”疤脸目眦欲裂,绝望地嘶吼。
然而对方似乎根本不打算与他们交谈。
“噗!”最后那名炼法修士的护身符终于耗尽,一根鬼藤猛地穿透了他的胸膛,身体迅速干瘪。
疤脸眼睁睁看着同伴变成枯尸,心中一片冰凉,下一刻,脚下的黑水卷起漩涡,无与伦比的吸力传来,同时无数鬼藤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疯狂涌来。
“咕咕!”
他肩头的瘴疠金蟾尖叫一声。
“找到他的位置了?!”
疤脸面色一喜,然而,一道细如发丝的暗红色光线忽然一闪而过。
紧接着,疤脸感觉自己的假丹猛地一颤,然后不受控制地从丹田中飞出,下一刻,猛地炸开!并非狂暴的能量宣泄,而是化作一道精纯的丹气洪流,被周围闪烁的阵法符文贪婪地吸收,紧接着疤脸最后的视野,便停留在自己无头的躯体缓缓倒入脚下漆黑的漩涡之中。
我死了?
这是疤脸神魂彻底被吞噬之前,最后一个念头。
山谷内,狂暴的阵法波动渐渐平息,鬼藤缩回岩壁,红光隐没,雾气逐渐散开,露出了一个坐在一方黑色巨石上的枯瘦身影。
黑色巨石上,那枯瘦身影又低低地咳嗽了几声,咳出的气息都带着灰败的死意。
他微微偏了偏头,看向谷外的位置,喉咙里发出几乎微不可闻的呢喃:
“又完善了一点,或许......死之前......金丹......”
片刻后。
屈远庭极为吃力地,几乎是蠕动般,从那块黑色巨石上“滑”了下来,落地时,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勉强用手撑住旁边一块突起的石块,才稳住身形。
他望着场上的尸体,呆愣许久,手伸入衣袍内衬里,摸索了半天,拈出了一张边缘破损符纸,用那只颤抖的手指点在符纸上。
符纸上缓缓浮现出一行行深浅不一的扭曲字迹,写罢,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那张写满字的符纸轻轻一抛。
没有风。
但山谷中浓郁的阴煞之气,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悄然盘旋,卷起那张轻飘飘的符纸,落入螯烨手中。
后者翻过面来一看,额头青筋瞬间暴起,其他人接过符纸,却见上面赫然写着六个大字:
“屈远庭不行了。”
第176章 雷云下场,神仙难救
“混账!”
螯烨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咒骂、求饶、谈判、或者是某种恶毒的阵法诅咒,但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一句近乎儿戏的“宣告”?
旁边,阴柔中年修士、年轻蛊修以及其他几名炼法境监察使,看到了符纸上的字迹,他们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大……大人?”一名炼法境监察使试探着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这……他……究竟是何意?是故意戏耍我等,还是……”
“还是他真的已经神智不清,只剩这点力气写下这几个字了?”
螯烨深深吸了几口气,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和憋闷,毕竟是活了几百年的假丹修士,经验丰富,一下子便弄清了对方此举的目的。
“他在扰乱我们的判断。”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冷静,“或者说,他在告诉我们,他‘不行了’。至于信不信,由我们。”
“若他是真不行了,留下这含糊其辞的六个字,或许是想让我们疑神疑鬼,不敢轻举妄动,若他是假的不行……那他就是想激怒我们,引诱我们再次派人进去。”
阴柔中年修士也想到某种可能:“会不会是他是在争取恢复法力的时间,我们都知道他现在状态不好,阵法再怎么样也是需要人去掌管的,疤脸怎么也是一名假丹修士,屈远庭要拿下他,只怕没有那么轻松。”
螯烨微微颔首,缓缓扫过在场剩余的监察使,目光最终落在了队伍中三名穿着与其他修士略有不同的修士身上。
这三人修为都在炼法境,不算顶尖,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他们都是蛊修。
“你,你,还有你。”螯烨伸手指向那三名蛊修,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进去。探查谷内情况,尤其是屈远庭的真实状态、阵法核心位置,以及那口煞气源的确切迹象。若遇危险,以保全自身、传回情报为第一要务,允许你们使用任何手段,包括......舍弃本命蛊,也要将消息传出来。”
被点名的三名蛊修脸色瞬间一白。
谁知道那屈远庭到底还有几分力气,疤脸那样的假丹都栽在里面了,他们几个炼法境进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
可若是此刻胆敢反抗,恐怕立刻就要被当作违抗军令处置,死得更快。
三人交换了一个绝望而苦涩的眼神,最终,为首一名面色蜡黄,眼眶深陷的中年蛊修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躬身道:“属下……遵命。”
另外两人也无奈跟上,面如死灰。
目送三人身影没入雾气,螯烨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南蜀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的,国师巫嵩真人是蛊修,理所应当地南蜀国的蛊修地位要比其他修士高出许多,像是他这种风雷崖出身的修士根本得不到重用。
但......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金蜈死后,风雷崖的掌门雷云真人顶替其存在,掌管监察部,似风雷崖这等非蛊修的存在自然有了用武之地,不过监察部内还有许多蛊修占据了重要位置,方才疤脸在的时候,他还要顾忌一二,现在疤脸死了,如今正好,借屈远庭这把“刀”,削弱蛊修一脉在监察部中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