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115节

  他不敢走大路,只拣那荒僻难行的山野小径,可他却不知道,他从未逃过南蜀修士的注意......

  就在年轻修士离开血水渐约百里,因力竭而躲在一处山涧乱石后喘息调息时,一道青色的流光,悄无声息地自南方天际掠来,悬停在山涧上方。

  流光散去,露出一名身穿青色法袍的修士。这法袍制式与当年金蜈麾下监察使的墨绿色不同,色泽更淡,更为内敛,但袍服之上,以银线绣就的道道雷纹却异常醒目。

  “哼,倒是能跑。”青袍监察使冷哼一声,“七玄宗的漏网之鱼,气息微弱,看来已是强弩之末。”

  他并未立刻出手擒拿,这种低阶弟子,杀之易如反掌,但其逃亡路线和途中是否接触过其他北蜀修士或据点,更有价值。

  只见他指尖弹出一道细微的青色雷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下方山林。不多时,几只被雷光控制的小型精怪,便从不同方向聚拢,开始在年轻修士途经之处仔细嗅探。

  这是风雷崖常用的追踪手段,以妖兽为耳目,不轻易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他手中托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面光华流转,隐约映照出方圆数十里内细微的灵力残留痕迹,很快,通过妖兽反馈和铜镜映照,青袍监察使便注意到百里前的一处偏僻山谷附近,颇为可疑。

  “嗯?此地……”青袍监察使目光投向血水渐的方向,镜面边缘泛起一丝极淡的灰黑光泽。“有阵法遮掩,还有不弱的阴煞之气汇聚……倒是处不错的藏污纳垢之所,或是北蜀某处秘密据点?”

  “先料理了这小虫子,再去那山谷瞧瞧。”青袍监察使不再犹豫,身形化作一道青色雷光,悄无声息地朝着下方山涧扑去。

  假丹境的威压瞬间锁定乱石后瑟瑟发抖的年轻修士。

  “不……不要!”年轻修士只觉浑身一僵,绝望的尖叫刚刚出口,便被一道细若发丝的青色雷弧贯穿了眉心,哼都未哼一声,便软倒在地,气息全无。

  青袍监察使看都未看那尸体一眼,抬手收起铜镜,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隐匿阵法?阴煞之地?我倒要看看,里面藏着什么老鼠。”

  ......

第174章 屈氏传承,尘缘倏忽

  血水渐,石穴之内,屈远庭心头忽然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不是刚才那年轻修士!是高手!境界远在他之上!

  屈远庭佝偻的身躯骤然绷紧,虽然依旧虚弱,但那双深陷的眼眸中,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芒。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枯瘦的手指以一种不符合其当前状态的迅捷闪电般掐出数个复杂法诀,体内所剩无几的法力混合着一口本命精血,狠狠喷在身前地面一处毫不起眼的阵纹节点上,整个血水渐外围的迷雾剧烈翻滚起来,阴煞之气骤然变得浓烈十倍。

  只见那翻滚的灰黑色雾气,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撕开一道狭长的口子,一道人影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裹挟着青色电弧如同鬼魅般穿透进阵法的外层煞气。

  他竟然已经进来了!

  屈远庭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来不及思考对方是如何做到的,濒死的躯体在这一刻爆发出最后的潜能,想也不想,干枯的右手并指如剑,向着那青影出现的方位一点。

  脚下大地之中,那积淀了不知多少年的阴煞之被无形力量牵引。

  三道凝练如实质的、带着暗红血丝的阴煞气箭,成品字形,带着凄厉的鬼啸之声,朝着那青影疾射而去!

  与此同时,他左脚猛地一跺地面另一处早已记熟于心的阵纹节点,身形如同没有重量的枯叶,向后急飘,试图拉开距离,重新融入身后更加浓郁的雾气和石穴的阴影之中。

  然而,那青影的反应更快!

  “哼,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一声冰冷中带着一丝戏谑的冷哼响起,青色人影面对电射而来的阴煞气箭,不闪不避,只是周身缭绕的细密青色雷弧骤然一亮!

  噼啪!三道阴煞气箭射入雷弧范围,发出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箭身迅速被霸道的雷光电芒消磨,竟连对方的衣角都未能碰到。

  雷光稍敛,露出其中人影。

  一身青色雷纹法袍,在灰暗的雾气和阴煞背景下显得格外刺目。

  监察使的目光瞬间就锁定了正在向后急退的屈远庭,他上下打量着屈远庭那枯槁佝偻的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厌恶。

  “我道是谁在此地鬼鬼祟祟,布下这阴煞阵法藏头露尾,原来是个老废物?”

  屈远庭此刻已退至石穴入口的阴影处,背靠着冰冷岩壁,他极其艰难地挺直了那几乎弯成直角的脊梁,灰败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抬起枯瘦的手,用破烂的袖子,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

  “呵,风雷崖的人?南蜀的......走狗。”他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穿上了新皮,就忘了自己是条弑主的......野狗了么?”

  话音未落,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五指以一种奇异而迅捷的频率,轻轻扣动了三下身后岩壁上某个看似天然的凸起,那是他预留于此,与阵法核心及地底阴煞脉眼相连的应急机关。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但整个血水渐山谷的地面,微不可察地震动了一下,原本只是自然翻涌的阴煞雾气,开始向着青袍监察使所在的位置汇聚而来。

  同时,山谷深处,那口“血秽绝阴煞”的泉眼,发出了低沉如呜咽的汩汩声......

  青袍监察使显然察觉到了周围阴煞之气的变化,眉头微挑,眼中的轻蔑稍减:“垂死挣扎,徒增笑耳。”

  话音落下。

  指尖雷光迸发,一道凝练无比撕裂空气,瞬间射至屈远庭面门。

  然而,就在那青色雷霆堪堪触及屈远庭额头皮肤之时,异变陡生!

  屈远庭脚下,那片看似与山谷其他地方别无二致的碎石地面,骤然亮起一片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暗红色阵纹,青袍使那狂暴的雷元之力紧接着竟被那暗红色的阵纹丝丝缕缕地吸收,雷霆的速度以肉眼可见的迟滞,光芒迅速暗淡,最终在距离屈远庭眉心不到一寸之处,彻底消散无形。

  “嗯?!”

  青袍监察使脸上的轻蔑化作一丝凝重。

  不待他细想,以屈远庭脚下那暗红阵纹为核心,整个血水渐山谷仿佛“活”了过来。

  “呜呜!”

  万鬼同哭的呜咽声自地底深处传来,山谷中原本只是自然弥漫的灰黑色阴煞雾气,骤然变得粘稠如墨汁,疯狂涌动旋转,形成一道道灰黑色的阴煞旋风。

  些旋风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彼此勾连,竟在眨眼间于山谷中布下了一座笼罩四野的阴煞迷踪大阵。

  雾气中幻象丛生,鬼影幢幢,方位颠倒,五感混淆,青袍监察使神识方一探出即刻如陷泥沼,被那至阴至秽的煞气飞速侵蚀消磨。

  这还不止!

  地面之下,传来隆隆闷响,仿佛有巨龙翻身。

  一道道暗红色的的煞气地刺毫无征兆地从青袍监察使脚下的地面猛地刺出,这些地刺乃是高度凝聚的“血秽绝阴煞”阴气所化,屈远庭以阵法短暂借用那股血泉的力量,能破灵光护体,污秽法宝灵光,且速度奇快,角度刁钻,从四面八方攒射向监察使。

  “好阵法!好深的算计!”

  青袍监察使又惊又怒,厉喝一声,周身青色雷光大盛,化作一道雷光熠熠的护罩,将自身牢牢护住。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这座看似简陋、被他轻易“撕开”一角闯入的阵法,竟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故意示弱,引他深入。

  他之前的判断,大错特错!

  这哪里是一个苟延残喘的老废物随手布下的粗浅阵法?这分明是阵法宗师级别的精妙手笔!将地脉阴煞、天然地形、阵法之力完美结合,化天地之力为己用。

  不动则已,一动则如地龙翻身,天罗地网。

  “你到底是谁?”

  青袍监察使一边挥动雷光抵御着四面八方袭来的阴煞地刺,一边惊疑不定地死死盯住那个倚靠在石壁前,仿佛随时会断气的枯槁身影。

  后者沙哑如破锣般的声音,穿透了阵法的呜咽与雷霆的爆响,传入他的耳中:

  “玉泉山……屈远庭。”

  说完之后,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暗红的血沫从嘴角溢出,但他那双深陷的眼眸,却亮得惊人,死死锁定了对方的表情。

  “玉泉山?!屈……”青袍监察使先是一怔,随即失声惊道:“屈华?!你是屈华的弟子?!”

  玉泉山屈华!那个数十年前,在北蜀赫赫有名的“地脉阵师”,其阵法造诣出神入化,尤擅借助地脉山川之势布阵,凭阵法之利,当初的玉泉山曾令南蜀国师巫嵩都颇为头疼,如果不是金蜈真人临阵倒戈,只怕皇蜀国南北分立的局面不会那么早到来。

  青袍监察使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当年的记忆碎片。

  同为曾经皇蜀国的假丹修士,他也曾与屈华打过交道,其身旁确实跟着一个看起来有些腼腆、沉默寡言的年轻弟子,似乎也是姓屈?

  可眼前这个气息奄奄、仿佛下一刻就要咽气的垂死老者,与当年那个年轻人,哪有半分相似?但这精妙绝伦,化用地脉的阵法手段,除了屈华的亲传弟子,谁还能在这荒山野谷,布下如此杀阵?!

  “原来是你,那个跟在屈华身后的小子......”

  屈远庭咧开嘴,露出被血迹染得暗红的牙齿,枯槁的手掌缓缓抬起,轻轻一握。

  大地猛地隆起、开裂!

  一道粗大散发着滔天污秽与死寂气息的暗红色阴煞洪流,从裂缝中冲天而起,在半空中化作一头狰狞无比的阴煞血龙,与此同时,山谷中弥漫的灰黑色雾气瞬间被染成暗红,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无数扭曲的鬼影与惑人心神的魔音,威力暴涨十倍,如同潮水般冲击着监察使的护体雷光。

  青袍监察使亡魂大冒,怒吼一声,将毕生修为催谷到极致。

  “雷殛真域,开!”

  以他为中心,刺目的青色雷光骤然爆发,形成一个直径百丈的球形领域。

  阴煞血龙毫无花哨地撞入了那璀璨夺目的“雷殛真域”,青袍监察使脸色瞬间涨红,又转为惨白,七窍之中竟有丝丝血痕渗出。

  仅仅坚持了不到两个呼吸。

  清晰的碎裂声音响起,青袍监察使的法域便彻底告破,化作漫天逸散的的青色电光,下一瞬,暗红色的阴煞洪流彻底淹没了那片区域。

  风,呜咽着吹过满目疮痍的山谷,卷起尚未散尽的,带着血腥与焦糊味的阴煞雾气。

  屈远庭背靠着石壁,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气,方才强行引动阵法核心变化,几乎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精力。

  成了。

  这个念头如同最后一点火星,在他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意识中微弱地亮了一下。

  师尊传承的阵法,没有辱没。

  这十年枯守的心血,这具残躯最后的价值,燃烧得还算壮烈。

  “咳咳!”

  他原地休憩了一会儿,将自己从冰冷的地面上撑起,回到石穴之中,盘膝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之上。

  颤抖着,摸索着伸向自己怀中最贴身的褡裢,指尖触及一片冰凉滑韧的皮质,他用力一抽,将其从中抽了出来。

  这是一本手札,封面是深褐色,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发毛,但保存得相当完好。

  屈远庭翻开手札。

  内页纸张是一种淡黄色的、韧性极佳的灵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道文古篆,笔迹从最初的沉稳内敛,再到最近的一些记录,已然带着力不从心的颤抖与虚浮。

  这上面记载的,从最基础的阵纹原理,灵机的流转规律,到山川地脉的堪舆与利用,再到各种精妙绝伦的复合大阵、困阵、杀阵、幻阵的构建思路与破解心得,甚至还有一些屈华对阵法之“道”的玄妙感悟,以及屈远庭自己这十年枯守血水渐,结合此地独特“血秽绝阴煞”地脉,所创、所改、所完善的种种阵法变体与应用......

  屈远庭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和再次袭来的眩晕。

  他咬破干裂的舌尖,利用刺痛刺激着混沌的神智,在上面落笔,写的是他对血水渐大阵的心得补充:

  “青袍贼雷法迅疾,破阵喜寻薄弱一点而击。故外层迷阵需留三处‘虚隙’,虚实相间,诱其入彀,其法域外扩而内虚,阵力当集于一点,以煞锥破其域核,而非分散抗衡......”

  “此战……阵基动摇,地脉暂紊,若欲复用或修补,当先固坤元位,再疏坎水位......阴煞有变,或蕴血煞戾气,用时需以离火符或净明玉中和......后来者慎之察之......”

  “......”

  写罢,合上手札,身体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一丝气力。

  屈远庭不舍地看了一眼手札:“倘若能等到重溟前辈归来,这本由师尊屈华及我屈远庭,师徒两人毕生的阵法心血便能传下去,但决不能留给南蜀的魔道贼子。”

  他缓缓站起身,望向谷口方向,眼神骤然一暗。

  那青袍监察使,乃是假丹修士,此番折戟在这血水渐之中,必然很快会引来南蜀的注意,重溟前辈这般久没有现身,想来是被什么事情牵绊住了。

  倘若能让他来代替自己操持此方大阵,以那口血泉为核心,即便巫嵩本人亲至,也能令其铩羽而归。

  ......

  高天之上,罡风凛冽。

  重溟盘膝坐在鲸龙脊背,金霞冠映着九天明光,紫绶仙衣随风轻扬,猎猎声响清越,周身却无半点气机外泄,闭关十载,他的气息愈发渊深似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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