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我要完成整个炼法过程至少需要......”
他稍微一盘算,最终得出一个几乎令他头皮发麻的数字
“十年,我这次炼法,至少需要十年时间!”
十年,对于凡人而言,已是漫长岁月,对于寿元动辄数百上千的修士而言,也不是一个小数字,重溟自拜入隐元洞修行至今,也就十个年头,而接下来的,是持续十年无休无止,需全神贯注的高强度炼化。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寂静无声,只有身前两件天地奇物静静散发着微光,以及他自己悠长而平稳的呼吸。
“十年便十年。”他低声自语,“道途漫漫,本就充满艰难险阻,钧天法界隔绝内外,正是一等一的闭关之地。外界纷扰,暂且与我无关。这十年,我便与此罡此根为伴,不彻底功成,绝不出关!”
心念既定,重溟不再有丝毫杂念。他重新闭上双目,心神沉入丹田,开始细细体悟那方才诞生的混沌法力,同时默默调整状态,准备迎接下一次的炼化周期,像方才那个流程,他还需要经历九十九次。
法界内,光阴似乎失去了意义。
当第二缕清浊道韵成功融入道基,使那混沌色泽的法力更显凝实,重溟默算时间。
“八十天。”
比第一次,缩短了十九天。
没有任何停顿,稍作调整,温养新得道韵,有了前两次的基础,道基的承受能力也在缓慢提升,炼化过程愈发得心应手,虽仍有滞涩之处,需小心化解清浊冲突,但整体已显顺畅。
六十七天。
法力的“质”在稳步提升,第二次和第三次炼化加起来,法力方面的提升,也仅仅才赶得上第一次,然时间再次缩短。
又是六十天过去,重溟完成第四次炼法………
然而,道途从来不会一帆风顺。或许是前四次过于顺利,或许是眼见炼化周期不断缩短,他心中生出或可再快些许”的急切,一念之差,对“周衍星辰元磁玄罡”的牵引之力稍猛了半分,这半分牵引之猛,一瞬安抚之迟,打破了那微妙如累卵的平衡。
道基之内,玄黄母气根下坠之力过急,似山岳倾覆,狠狠压迫丹田,却让重溟浑身剧震,如遭重锤,喷出一口鲜血,丹田气海翻腾不休,道基震荡,混沌色泽的法力也变得紊乱不稳。
“咄!”
重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强行压下翻腾的法力,不再追求炼化,而是全力转为安抚,他以自身对“平衡”的领悟,小心翼翼地将那过猛的清阳之意向下引导,将过急的沉降道韵向上托举,同时竭力收束那因冲突而溃散的道韵碎片,一点点重新归拢。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且耗神的过程,远比按部就班的炼化艰难十倍。他必须与时间赛跑,在道基受到不可逆损伤之前,重新找回那失却的平衡。
当他终于将道基内躁动的清浊道韵勉强抚平,重新纳入可控的流转轨迹时,时间已然过去了一百零七天。甚至慢于第一次炼法的效率,因为此次非是进步,而是挫折后的补救。
非凡炼化的进程被生生打断,那口喷出的道韵精血,更是实打实的损失。
如若再多经历这样几次,先前所准备的星辰玄罡和玄黄母气根或许会在他炼法完成前消耗殆尽,这世上除大荒山上,或许没有第二团玄黄母气根,他的道途也将留下终生破绽。
重溟缓缓调息,苍白的面容上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深沉的反思,待到状态恢复,心神彻底宁定,他才重新开始第六次炼化。这一次,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小心。
五十五天,第六次炼化完成。经过第五次的挫折与反思,此次炼化所得道韵融合得更为圆融稳固,法力虽未暴涨,却更显精纯凝练,那混沌色泽中,清浊之意流转更加自然和谐,仿佛经过一次“淬火”,去除了些额外的杂质。
第七次......
第八次......
......
十年时间如白驹过隙。
血水渐,这座人迹罕至的山谷,因谷口那座简陋却颇为玄奥的阵法持续运转,倒也维持了异样的平静,少有外人打扰。
谷中临时开辟的石穴内,屈远庭枯坐如石,默默观测煞气情况。
他的修为在这十年里停步不前,黑煞洞的那几年时间已经断绝他的生机本源,最重要的是师尊屈华真人的血仇,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他将希望寄托在那位神秘而强大的“重溟”前辈身上,尽管对方未曾给予明确承诺,但那份深不可测的气息与从容,让他隐隐觉得,此人或许真有为自己复仇的可能。
几年前,因需要搜集维系谷中阵法的材料,屈远庭离开了血水渐,前往附近一处散修聚集的小型坊市,他本只为补给,却在某处茶肆歇脚时,无意中听到邻桌几名散修唾沫横飞地谈论着之前发生的一件“大事”。
“......中途不过一炷香,金蜈真人就死了,金蜈城的阵法也被拔了,这才为我等北蜀修士反攻南蜀提供了机会。”一个瘦小修士比划着。
“听说是招惹了不该惹的人物,被人找上门去,三招两式就灭了,啧,尸骨无存......连带着整座监察府都被人给掀了。”另一人接口,语气中带着敬畏与幸灾乐祸。
“我怎么听说金蜈的死,和前段时间在南蜀面世的那一方天工道藏有关?”又有一人补充道。
金蜈真人……死了?!天工道藏?
屈远庭手中的茶杯微微一颤,几滴茶水溅出。
他强压下心头勐然掀起的惊涛骇浪,不动声色地侧耳倾听,又故作随意地向那几人探问了几句,得到的消息碎片拼凑起来,最终终于确定是那位重溟“前辈”出手了。
错不了!一定是他!当初他费尽心思将自己从黑煞洞中救出,就是为了师尊屈华留下的那枚天工令牌......
坊市归来,屈远庭独自立于血水渐外围的山崖上,望着下方阴雾缭绕的山谷,终于是双手掩面,嚎啕大哭。
不知多久,直到嗓音嘶哑,眼泪流干,只剩下身体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喉咙里嗬嗬的抽气声。
他终于缓缓止住悲声,松开手,露出一双红肿却异常清亮的眼睛,心中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他朝着当初对方离开的方向,整了整破烂的衣袍,尽管无人看见,却仍极其郑重地拜了三拜。
起身后,他默默擦去脸上的泪痕与尘土,大仇已报,他这条命是重溟“前辈”给的,他要完成自己的承诺,帮对方看好此处地煞,等到他归来,亲口道一声谢,或许,再问一问自己这残破之躯,是否还有蝼蚁之用?
只是未曾想到,这一等,竟然又是数年过去。
孙果所赠灵果的奇效早已耗尽,外界,南蜀与北蜀之间的局势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
第173章 南北惊变,风雷崖
石穴暗光线的映照下,屈远庭的形貌同十年前相比,判若两人。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尽数灰白,干枯如深秋乱草的头发,松散地披在肩头,不少已脆弱断裂,发丝间,再无半分生机。
面容,呈现出一种毫无血色的蜡黄与灰白交织的颜色,紧贴在嶙峋的颧骨与下颚上,如同干涸龟裂的土地,布满了细密而深刻的皱纹,眼神虽因大仇得报而多了几分释然,但眼窝乌青,眼皮沉重地耷拉着,仿佛连完全睁开都需费些力气。
衣袍空空荡荡地挂在他枯瘦的身架上,随着动作晃荡,更显形销骨立。
“咳咳。”
他缓缓从石穴潮湿的地面站起,身体的动荡引起一阵难以抑制的轻微咳嗽。
肩膀随之颤动,良久之后待身体上稍作平复,这才往洞外的方向走去,脚步虚浮,落地无声,然并非身法高妙,而是气血两亏、脚下无根的征兆。
即便身体已是如此不堪,每日巡视、检查谷口那座守护阵法与谷内“血秽绝阴煞”的稳定情况,仍是他雷打不动的功课,自他得知金蜈真人已死之后,他此生最大的心愿便已了结,余生所要考虑的,便是履行自己承诺,帮重溟看顾这座“血水渐”。
他对自己这副躯壳的境况心知肚明,早年黑煞洞中伤及的根本,加上这些年忧思煎熬,即便有当年孙前辈赠予的那枚灵果,也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莫说与人动手斗法,便是日常行止坐卧,都已极为艰难,他早便预料到会有力不能支的这一天。
这些年,他凭借自身的阵法造诣,结合对“血水渐”阴煞地脉的多年观察,利用谷中天然弥漫的阴煞之气在谷外布设了一座守护大阵,使外界修士难以察觉阵法的确切位置与核心,即便有所察觉,也会被阴寒煞气所阻,不愿或不耐久留。
在这基础上,他又变卖家产,准备了大量仙元石,即便自己未必能等来重溟归来的那一天,届时这一处大阵也依旧能自行运转一段时间。
做这一切时,屈远庭心中并无多少悲戚,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他蹒跚地走完今日的巡视路线,正待转身挪回那阴冷的石穴,借助洞内微薄的灵机修养,然而,脚步尚未迈出,谷口外围阵法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是寻常的风吹草动,也非懵懂野兽的触碰。
是有人,触动了最外围的警戒与迷障相结合的阵纹。
屈远庭深陷的眼窝中,目光微微闪动,眉头难以察觉地蹙起,心中并无多少紧张,以他布设的阵法,结合此地阴煞,除非金丹真人当面,等闲修士难以突破。
但疑惑却悄然滋生,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有外人闯阵了。
血水渐地处偏僻,阴煞弥漫,并非灵脉汇聚或灵材丰饶之地,往常数年也未必有一人误入或刻意探寻,接连有修士闯入,事出反常。
他停下脚步,缓缓转向阵法波动的方向,枯瘦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掐了个法诀,并未引动杀阵,只是将外围的迷障与困缚之效稍稍加强,同时自身气机与阵法更深地联结,一道苍老的声音,透过层层阵法的转换,清晰地传递到那闯入者所在的位置:
“何人擅闯?所为何来?”
阵法反馈的感知中,那闯入者修为低微,仅有养气境,且已被阵法衍化的阴煞幻象与空间错位之感所困,正惊慌失措地原地打转,脸上满是惶恐与疲惫。
听到屈远庭的声音突然响起,那年轻修士浑身一颤,如同惊弓之鸟:
“前……前辈饶命!晚辈并非有意擅闯宝地!晚辈是……是从南边逃难过来的!实在是不知此处有主,慌不择路,误入阵法,还请前辈高抬贵手,放晚辈离去!”
南边?逃难?
屈远庭蜡黄灰败的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南边发生何事?你细细说来。”
那年轻修士似乎喘息稍定,然神情却无比悲怆:“回……回前辈,晚辈……晚辈本是北蜀七玄宗门下弟子!”
“我七玄宗山门位于北蜀最南端的坠龙岭,与南蜀疆域接邻,往日便摩擦不断,但半月前,南蜀突然大举北侵,攻势极其猛烈,我宗首当其冲!护山大阵被连番攻打,掌门他老人家为掩护弟子撤退,亲持镇宗法宝‘七玄剑’断后,力战三位南蜀金丹,最终剑断人亡,晚辈一路北逃,寻找藏身之地,却是不知这‘血水渐’乃是有主的。”
屈远庭枯瘦的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七玄宗!与玉泉山齐名的北蜀七大宗门之一,其掌门亦是一名金丹真人,加之镇宗法宝和护山大阵,竟然就这么没了?!
“不可能!你胆敢欺骗老夫,莫非以为老夫久居此处,对外界事情一概不知?十年前,南蜀国金蜈真人遭遇袭击,五彩蛊毒大阵缺失,北蜀修士抓住这个机会南下,一度夺回不少失地,此事震动南北,老夫岂会不知?你说南蜀‘突然大举北侵’,还半月破你七玄宗山门?荒谬!”
屈远庭心中不自觉一沉,沉默片刻后,冷声道。
虽然已经预感到外界可能发生大事,但他也不会这般相信眼前之人的一面之词。
那年轻修士闻言,猛地抬起头,声音无比激动:
“前辈!前辈您说的那是十年前的旧事了啊!在那之后没过多久,风雷崖的雷云真人便突破金丹境,取代金蜈的位置,近年来,南北之间的战事几乎从未停歇过。”
听到“风雷崖”三个字,屈远庭本能地感到一丝厌恶。
这一宗门的情况与当初的玉泉山类似,风雷崖上一代掌门亦是一名金丹真人,被自己最为信任的亲传弟子所害,传闻那弟子天赋异禀,深得风雷真人喜爱,被视为下代掌门的不二人选,却不知因何缘由,竟趁他闭关修炼,悍然发动了致命偷袭,上一任掌门猝不及防,最终在众叛亲离、护山大阵被逆徒掌控的绝境下,含恨陨落。
而这名背叛者,正是这阵中修士所说的雷云,同为受害者,在雷云的带领下,风雷崖做出了与玉泉山截然不同的选择,带领全宗上下加入南蜀,投靠巫嵩。
“想不到那名弑师篡位的逆徒,不仅没有遭到报应,反而突破了金丹境,如今接替了背叛玉泉山的金蜈的位置,这世道......”
屈远庭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带着铁锈味的腥甜再次涌上喉头。
他看着阵法中那惶惶如丧家之犬的年轻修士,心中的警惕与怜悯复杂地交织着,良久,方才压下心头的郁结:
“你方才说,七玄宗被灭?据我所知,南蜀的金丹真人数量远不如北蜀,纵使加上你说的雷云真人,除去巫嵩之外也只有五人,参与围攻你们七玄宗的三名金丹都有谁,其余北蜀门派,玉泉山,飞羽门......他们为何没有过来支援?”
“前辈明鉴!”年轻修士急急分辩,“晚辈岂敢虚言!南蜀这一次不知又得了哪一方外界势力的助力,突然多出许多金丹境的高人!并非我等以往所知的那几位!”
他喘着粗气,眼中惊惧未消,仿佛又回到了那山门崩摧的那一日:
“围攻我七玄山的,除了天罗老魔,还有两名晚辈从未见过的金丹修士,其中一人浑身黑气缭绕,另一人驱使千百惨绿阴魂,鬼哭之声能乱人心神!掌门真人便是被这三人联手围攻,那天罗老魔......更是已渡过风灾,道行还在掌门之上,能为我等争取逃脱的时间,已经殊为不易。”
“至于北蜀其他宗门同道......并非不来救援!而是被拖住了,晚辈逃出时,曾瞥见远方天际,不同方向皆有骇人动静冲天,斗法波动撼天动地,玄光宗、玉泉山等地亦遭突袭,皆被至少一两名陌生金丹修士配合南蜀原本人马死死拖住,整个北蜀前线,仿佛一夜之间,到处都是南蜀新冒出来的金丹。”
“即便此地,也已不安全了。”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额头上沾满了尘土与草屑:“晚辈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字虚假,叫我即刻心魔反噬,魂飞魄散!前辈,南蜀此番蓄谋已久,实力远超以往所知,北蜀危矣!求前辈垂怜,放晚辈一条生路,晚辈只想逃得性命,绝不敢泄露此地半分啊!”
“你……”屈远庭看着阵法中那茫然无助的年轻修士,心中犹豫。
此人的行踪说不定已经被南蜀修士盯上了,若是无缘无故消失在血水渐中,自己一介残躯倒是无关痛痒,但......
他回过头,看向那口血泉所在的方向,剧烈地咳嗽起来,这一次,咳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暗红的血点溅在身前荒地,触目惊心。
良久,他勉强止住咳嗽,用衣袖缓缓擦去嘴角血迹,他再次掐诀,彻底放开了阵法通道:
“速离此地,向北,寻大派庇护。此地,非你久留之处,亦非善地,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若对旁人提及半字......”
他没有说下去,但阵中那股冰冷的阴煞之气,却让年轻修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后者如蒙大赦,哪里还敢有半分犹豫,连磕了三个头,嘶声道:“多谢前辈不杀之恩!晚辈铭记!绝不敢忘!绝不敢说!”说罢,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头也不回地沿着那条小径,跌跌撞撞地冲向北方浓密的山林,很快便消失不见。
屈远庭独立原地,任由山风吹拂他空荡的衣袍和灰白的乱发。
放走此人,是风险,但以他如今的状态,似乎也做不了什么了,只能希望此人信守承诺,不要将南蜀之人带到此处吧。
只可惜,这世道,似乎从不遂人愿,尤其不遂他这般残烛将熄之人的愿。
那年轻修士惶惶如丧家之犬,体内法力早在亡命奔逃中消耗殆尽,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支撑着向北狂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