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啊啊!!!”
他仰天咆哮,手臂肌肉膨胀到极致,用尽最后的力量,猛地向后一扯。
一团拳头大小、散发着无尽厚重仿佛蕴含大地初开时一切奥秘的氤氲气团,被孙果硬生生从那核心之中,彻底拽了出来。
就在玄黄母气根离体的刹那,钧天法界天穹周围那一层将虚空乱流阻绝在外的屏障似是突然失去力量支撑一般,瞬息碎裂开来,整个法界从外围开始,不断被狂暴的虚空能量裹挟着,破碎湮灭。
轰隆隆!地动山摇!
筋疲力尽的孙果脚底下忽然一个踉跄,心中一紧,先下意识看向手中的氤氲气团,又看向重溟。
后者似乎早便预料到这一切的发生,将手中那团厚土本源,勐地打入了光芒尽失的魔神柱核心之中,土黄色光华亮起,虽然远不如之前璀璨明亮,却带着一股沉稳的生机,迅速融入核心,勉强维系住了其最后一点灵光不散,然而......
“老王,这动静怎么还没停,不会出事了吧?”
孙果大口喘着粗气,稳住身形,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猴脸上罕见出现一丝不安。
“厚土本源的力量不如玄黄母气根,支撑不起原先的法界,这是必要的过程,安心吧。”
重溟同样一脸狼狈,身上法力早已见底,他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果不其然,话音刚落,原本地动山摇的钧天法界便平稳了下来,法界屏障重新出现,只是如今整个法界,只有原本不到一半大小,仅仅堪堪从众多殿宇群延伸出去数十丈的距离。先前众人穿过天工令通道登入的那方平台已然消失不见。
恰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惊恐的咆哮声。
孙果猴脸一愣,最上面的左手摸了摸脑袋:“什么声音?”
“出去看看。”
重溟心中有了猜测,不过还是道。
孙果点了点头,褪去三头六臂的魔猿之体,化作瘦小的金猴本体,只是此刻的他,模样着实凄惨,一身原本金灿灿、油光水滑的漂亮猴毛,如今被干涸的暗金色血痂和新鲜渗出的血迹黏连成一绺一绺,东秃一块西缺一块,狼狈不堪。
身上尤其是双臂处,多处深可见骨的伤口虽然在其强悍的生命力下已经开始蠕动,但看起来依然触目惊心。
重溟看着孙果这副为了帮他夺取玄黄母气根而弄成的惨样,不由心中愧疚,他是一只手捏了一个清洁咒,一道柔和的水蓝色灵光拂过孙果身体,将其身上大片的血污、汗渍涤去,露出底下虽然依旧伤痕累累、但总算清爽些的金色皮毛。
至少,看起来没那么吓人了。
孙果龇牙笑了笑,眼睛滴溜溜一转,捧起手中的玄黄母气根:“来,这个先给你。”
重溟眉头一挑,瞥了瞥他那肌肉依旧紧绷、青筋微微隆起的双臂,淡淡道:“放地上就好了,一会儿我自己拿。”
这厮知晓自己算计告破,讪讪一笑。
这玄黄母气根乃是天底下最沉重之物,这小小的一团,就比得上一座山那么重,一旦以法力激发,其重量更是会成百上千倍的增加,重溟哪能不知道这猴头心底正憋着坏准备看自己笑话,他现在身上一点法力也无,又没有对方那强横的肉身,如何能承受其重量?
重溟摇了摇头,旋即不再看孙果,信步往殿外的方向走去。
后者将手中的玄黄母气根随手往地上一扔,也跟着他出去了,两人历经千辛万苦,几乎豁出性命才夺取的至宝,此刻便如此“随意”地被弃于地上。
残存的、距离殿外只剩百丈不到的土地上。
影影绰绰地悬浮着数百道不断扭曲变幻的浊气之灵,模湖拟人的五官轮廓上却能一眼望见它们脸上此刻充斥着的惶恐与不安。
“是那些土疙瘩?”
孙果也看到了这一幕,摸了摸脑袋。
重溟目光扫过这些浊气之灵:“法界根基动摇,本源萎缩,这些浊气之灵虽然只剩狂暴的本能,却感受到威胁,下意识地往界中最安全的地方靠拢。”
只可惜......
即便在这种情况下,它们依旧无法突破法界原主人设下的封禁,只能在殿外徘徊,方才那一波动荡,又死了不少浊灵,眼下这些,只怕是整个法界所剩下的最后一批了。
“那就好,”孙果下意识松了一口气,“俺现在可没有力气再陪这些玩意儿再打一架了。”
......
三日后。
厚土承天殿内,时光仿佛凝滞。
重溟盘膝坐于魔神柱亦是法界核心处,双目微阖,周身气息已恢复至全盛状态,法力重新充盈体内。
不远处,孙果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玉石地面上,呼呼大睡。
它身上那些可怖的伤口已然恢复得差不多了,新生出的金色猴毛覆盖了大部分伤处,虽未长齐,但已无大碍,混世魔猿血脉的强悍恢复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只是偶尔在睡梦中,它的爪子会无意识地挠一下脸颊,或者咂咂嘴,嘟囔几句含糊不清的梦话,依稀能听到“破石头”、“三头鸟”之类的词句......
当重溟缓缓睁开双眼,眸中神光内敛,他也似有所感,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金睛眨巴几下,瞬间恢复了清明。
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爆响,舒坦地哼唧一声:“哈睡饱了!你咋样了?”
“无碍了。”重溟起身,拂了拂衣袖,面色平静,“你既已恢复,我这便送你离开。”
孙果点点头,脸上的嬉笑之色也收敛起来,眼中闪过一抹凝重与急切,离家日久,他对擎天峰的担忧与日俱增。
只是重溟并未取出那五枚天工令牌,而是径直走到魔神柱核心之前,他伸出右手,掌心向下,虚按在核心上方尺许之处,法力缓缓涌动,光芒顺着核心光团延伸而出,最终汇聚于前方三尺之处,虚空开始微微扭曲,形成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漩涡。
经过这几天的摸索,加上手札中记载的部分纪要,而今重溟已经能初步掌控这一方残破的灵宝核心,不必再借助天工令才能开启通道。
“你出去后,自行确认方位,再回擎天峰,此令便交予你了。”他说着,将一枚天工令抛给孙果。
孙果接过令牌,熟练地塞进怀里,咧嘴一笑:“晓得了!老王你自个儿也小心点,这玄黄母气根不好炼,可别阴沟里翻船了。”
越是高明的罡煞,融炼的过程便越是考验修士的根基......
面对玄黄母气根这样的天地至宝,纵使天底下最天才的修士也不敢说万无一失,不过孙果却是很相信重溟。
“如果连他都做不到,那想来这世上也没人能做到了。”
它不再多言,转过身,背对着重溟,只高高举起那只毛茸茸的手臂,胡乱摆了摆,算是作别,随即,三尺来高的金色身影向前一跃,便没入了那缓缓旋转,不见了踪影。
殿内。
最后一点空间涟漪也悄然平复。
光涡散尽,声息杳然。
厚重的寂静,如同沉滞了万载的尘埃,无声无息地落下来,将空旷的殿宇彻底淹没。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重溟收敛了一番心绪,看向殿中侧面那玄黄交织的光团,最终,他在那光团前三尺处盘膝坐下,与这号称天地胎膜的玄黄母气根,静静相对。
他深吸一口气。
袖袍一拂,将“周衍星辰元磁玄罡”取出,一者清且轻,仿佛星辰漩涡转动;一者浊而重,恰似厚土大地凝缩。
重溟凝视着这清浊对立的奇景,眼神幽深。
炼化之道,首在调和,修士对于如何将罡煞炼入法力,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的体系,此间过程亦有高下之分,他作为万法派弟子,万法阁中各种高深法诀予取予求,自然不愁。
欲纳玄黄入道基,关键需先明其性,感其韵,再以至清之罡为引,模拟那天地未开、清浊始判的微妙瞬间,方能在法力运转中,觅得那一线交融的契机。
他不再迟疑,双手缓缓抬起,于身前虚抱成圆,十指掐诀,变幻出一个个古老而玄奥的印诀。
清者上扬,浊者下沉。
法力在玄黄母气根与星辰罡气息的交界处,小心翼翼地接触、碰撞。
......
第172章 十年之间,蝼蚁之用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低沉到几乎无法听闻的,却直达灵台深处的嗡鸣,在殿中回荡。
接触的一点,虚空仿佛微微扭曲,光线暗淡了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原始道韵......
骤然迸发!
只见原本无形无色的周衍星辰元磁玄罡猛地一亮,这一团生长在太阴星力最盛、元磁极光勃发之罕见天象中,由一丝先天太阴之精为引,自发牵引周天星辰之力,历时千万载方得凝聚一缕的奇异罡气,破天荒地爆发出璀璨如星河倒卷般的炽烈光芒。
而另一边,“玄黄母气根”也仿佛受到了最强烈的刺激,那团氤氲的玄黄气旋猛地一缩,随即以更加沉凝气势向内坍缩。
道韵席卷,让殿外那些惶惶不安的浊气之灵瞬间僵直!
重溟盘坐的身躯如遭雷击,猛地一震,脸色由苍白转为异样的潮红。
他虚抱的双手十指,那变幻的印诀第一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颤抖,两眼却死死地盯着那清浊碰撞的奇点。
寻常罡气,都是生于九天风雷之间。
重溟挑选周衍星辰元磁玄罡来炼法,一方面他的道法有星辰之道的影子,万象仙罗多宝灵河里堆满了一粒粒由“周天星衍文”组成的“河砂”,九转定曲亦是以北斗为轨迹,契合度更高,另一方面,此罡兼具星辰之“恒”与元磁之“变”,内蕴周天星斗运转轨迹之玄妙,是熔炼顶级地煞时最上乘的桥梁。
然位格上,此罡仅位列天罡榜第四,不及玄黄母气根半分。
后者乃是地煞榜之上的存在,寻常煞气都是天地之间所生产出来的气,而玄黄母气根却是天地胎膜,此间跟脚差距,可见一斑,然重溟所立道法又太过宏大,包罗万象,与当年万法祖师一般,不得不选用这天地之间最厚重之物来作为承载......
所以此次炼法的难点,乃是玄黄母气根,罡气还须作为“引子”存在。
“万象仙罗多宝灵河,现!”
重溟心中低喝,一抹七彩之光自虚空中绽放,灵河虚影中流淌的无数星辰之砂,与那团清罡近相呼应。
伴随着七彩宝光将整座厚土承天殿照亮,周衍星辰元磁玄罡的星光似乎变得更加凝练,周遭元磁的震荡也变更加稳定而富有韵律,星光与元磁交织,竟隐隐勾勒出一幅清阳上浮、光耀始分的古老意象。
与此同时。
玄黄母气根仿佛被那“清扬”之意刺激,猛地苏醒过来,展现出其作为“天地胎膜”碎片,作为浊阴沉降、厚德承载之基的根本特质,一种向下凝固承载、化生“质”与“静”的意境勃发开来。
两者各分出一缕种子,与对方呈阴阳相咬之势。
而重溟则在其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这清浊自显、天地始分的微缩景象中,化作那混沌未开的“奇点”本身,承托观照着这“开天辟地”般的一幕。
清浊交织的微缩道韵景象,以多宝灵河为通道,没入至他的体内,进入道基所在……
亦就是“万象仙罗灵宝元胚”。
巧合的是,重溟的道基本就与其他修士不同,乃是鸡子抱圆的形态,所谓“万物未形,灵性已孕,元初之胚”,罡煞在进入其中后,仿佛时光倒流,又似大道重演,竟又一次将方才外界所发生的一切再次演化。
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感自道基深处显现,这次炼法的选择,对他来说相得益彰。
“成了......”
重溟心中明悟,缓缓抬眸,目光扫向面前虚空。
周衍星辰元磁玄罡的光华比最初暗淡柔和了一些,而那团玄黄母气根,依旧沉凝厚重,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但若细细观之,便会发现二者相较于之前,似乎少了那么一点,约莫百分之一的量。
如若不是他一直对其保持关注,必然无法察觉到这微乎其微的变化。
少的那部分,正是融入到他的法力之中。
心念微动,重溟并指如剑,缓缓于身前虚空划过。
只见一缕色泽奇异的气流,自他指尖氤氲而生,这气流,与他以往的法力有些许不同。
他修行《真一纳元胎息谱》,所炼法力本是至精至纯,无色无相,后来铸就道基,法力在原本的基础上,在辉光下会显现出七彩之色,然而此刻,指尖这一缕法力,那淡淡的七彩之色已然褪去,或者说,是“融”入了某种更深沉的底色之中。
呈现出的,是一种近乎混沌的色泽,此乃外表上的变化。
更关键的是“质”的变化。
重溟能清晰地感受到,这缕法力本身所蕴含的力量,比之炼化之前,竟足足达到原来的三倍。
他长长舒了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略一沉吟,闭目感知体内法力的流动周期:
“竟然恰好过去九十九天了吗?”望着面前几乎没怎么减少的罡煞,重溟暗忖,“万事开头难,这第一次接引炼化,耗时最长,所得也最为关键,是奠定根基,改变法力本质的一步。”
“随着我对这两股力量的熟悉,法力性质也初步与之契合,后续的接引与融合过程,理应会越来越顺畅,这个周期一定是越来越短的,不会一直维持在九十九天这个数字,法力质量的提升,也绝无可能每次都如这次这般。”
“这世上的事情多是如此,初期是本质改变,提升巨大;中期是量变积累,稳步增强;后期是水磨工夫,臻至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