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果脸色微变，它感觉到体内原本如臂使指的雄浑气血之力，在法力被彻底收敛内敛的刹那，骤然失去了凝聚力。
虽然依旧强横，却变得散乱、躁动，各行其是，它不甘心地又尝试了几次，结果一次比一次难受，这种感觉，就像一身蛮力无处使，空有宝山却找不到开门钥匙，憋闷得很。
不仅如此，没有功法的控制，体内法力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从有序运转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变得同样杂乱不再温顺地为气血运行提供动力、为肉身提供保护，甚至隐隐与那些同样失去约束的狂躁气血产生了冲突。
一时间，孙果体内如同开了锅。
气血之力狂野奔涌，法力乱流四处冲撞，两股本该同源一体、相辅相成的力量，此刻竟像是互相看不顺眼的冤家，隐隐对峙了起来。
“不行”
“哎哟喂！”
孙果闷哼一声，脸色涨得通红，额头渗出冷汗，它不甘心地又尝试了几次，每次结果都更糟。
“不行，老王，办不到！”他最终放弃了尝试，有些沮丧地摇头道，“俺这‘神魔法武’，听着是炼体的路数，可里面带个‘法’字，还真不是白叫的。这法力跟俺的血肉、骨头、血脉里的劲儿，早就缠在一块了，以前都是依靠功法，令法力统合肉身血脉，一旦少了功法的作用，两股力量就在俺身体里面打架。”
“这样的话，俺连站都站不稳。”
重溟一直以“真源道眼”密切观察，脑中忽然闪过一抹灵光，手掌一番，六耳白猿所赠的那枚无名印再次亮起，光芒却远不如之前炽盛。
“嗯？”
孙果立刻察觉到了体内的变化，下意识看向重溟。
后者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控制着印记力量的输出，同时以“真源道眼”紧盯着孙果体内的变化，此时气血的力量已经完全占据上风。
“不要耽误时间，”他低喝一声，“白猿前辈留下的印记能压制你体内的法力与气血，我只启用其中一半的力量，将你的法力压制，你借此机会，以更纯粹的气血与血脉之身，再次进入重力场，仔细感应，看看淬炼效果是否有变！”
孙果闻言，精神大振，立刻收敛心神，深吸一口气，再次一步踏出了杏黄旗光罩的庇护范围。
嗡！
熟悉的沉重威压再次从四面八方涌来。
但这一次，孙果的感受与之前截然不同，因为失去了“神魔法武”的支撑，它感觉身体比之前沉重了数倍，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他咬牙坚持，缓缓向内走去，但只走到距离玄黄晶石大约六十丈的位置，便已脸色发白，浑身骨骼咯咯作响，达到了承受极限，再难前进半步。
重溟一直紧盯着，见状毫不犹豫，混天绫再次飞出，将孙果拉回来。
“呼……哈……哈……这次……这次感觉真不一样！”孙果被拉回后，直接瘫倒在地，大口喘息，显然比之前任何一次消耗都大，但它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重！真他娘的重！没了法力顶着，感觉骨头都要被压碎了！但是……但是……”
重溟同样面露欣喜，他拥有真源道眼，看到的甚至比孙果亲身体会的还要直观，玄黄母气根依旧分出两股力量进入体内，但绝大多数重力本源都没入至血脉那一侧。
虽然因此导致孙果整体承受力下降，无法深入重力场太远，承受时间也缩短，但淬炼的效率，尤其是“纯度”，却可能大大提升了！
非但如此......
“难不成这玄黄核心的灵智还未完全泯灭？为何感觉相比较上一次，这一次散出的怨气更多呢？”重溟心中暗忖，略觉古怪。
他又看了一眼远比上次更加狼狈的孙果，难不成泄怨的标准，或者其‘愉悦’程度，并非简单地看是否有目标承受重力，而是......
看这目标承受重力时的‘痛苦’与‘狼狈’程度？孙果越是痛苦，越是狼狈，这元灵混乱意识中积郁的怨气就越顺畅？效率就越高？
他略一思索，目光在疲惫却兴奋的孙果和那明灭不定的玄黄晶石之间扫过，暗自道：“以这厮的性子，我还是不要将此事告诉他了，不然说不得也要耍闹猴脾气了。”
“如何？可还撑得住？”重溟收敛思绪，走到孙果身边。
“撑得住！当然撑得住！这法子得劲！虽然疼得厉害，但感觉贼扎实！老王，你来帮我，不然等地气潮汐退去，就没这么好的机会了。”
此时孙果正捧着褡裢中取出来的灵果，狼吞虎咽，口齿不清道。
“对了，你要不要也试试？”
“不了。”
重溟摇了摇头，他方才趁孙果休息的时候已经稍微尝试过了，对他的多宝灵体却无大用，许是因为灵体的本质不如孙果的混世魔猿血脉那般狂暴，不过却有几分夯实法力的作用。
只是他迟早都要将这玄黄母气根炼入法力之中，与此相比，那一点法力的精进根本不值一提。
“既然如此，那便继续吧。”
......
时光荏苒，转瞬间，又是月余光阴。
此刻，原本狂暴混乱的玄黄核心，散发出的光芒已然暗淡了不少，那笼罩大殿的恐怖重力场，强度也明显减弱，不复最初那般令人绝望。
这正是法界地气潮汐由盛转衰的结果，核心所能调动的本源地气大不如前。
玄黄核心正前方，一个毛茸茸的身影正盘膝而坐，脊背挺直，任由玄黄核心散发出的足以压倒寻常金丹的重力落在身上，却岿然不动，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早在半月之前，孙果便已无需重溟动用无名印从旁辅助。
气血，乃是源自肉身躯壳的本源之力，虽非妖族专属，但在人族修士之中，只有极少部分的法脉会以其为倚仗，就连道化宗这样肉身强横的人族修士，平日还是多配合炼形法相与他人斗法。
之前孙果之所以无法让法力与气血在失去功法统御时和平共处，根源便在于混世魔猿的血脉太过霸道，难以驯服。
然经过这一月来的努力，那曾经霸道难驯的血脉之力，如今已能随着它的心念收放自如，自然也就不会出现先前的窘境。
那张总是表情丰富的雷公脸上，此刻一片沉静，眉宇舒展，往日的浮躁跳脱，如同被那无尽的玄黄重力一寸寸碾磨，内敛到了骨子里，便如同一位斗战胜佛褪去了袈裟收敛了宝光，看似平和端坐，但其根骨里桀骜非但没有被磨灭，反而在极致的内敛与沉淀中，获得了某种升华。
重溟方从厚土承天殿中参悟道文归来，站在大殿门口的安全区域，遥遥望着孙果的背影，眼中不由流露出惊叹与欣慰。
似乎感觉到他的到来。
那如山盘坐的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刹那间，那双暗金色眼眸中的沉静被打破，虽只一瞬便重新归于平静，却已让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孙果长身而起，动作看似舒缓，却带起低沉如闷雷般的破空之声。
“老王。”
他开口，声音不复以往的尖细，宛若金石之音。
重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心中感叹这猴头此番蜕变当真不小，“好一个‘沉凝其外，桀骁其中’！看来他先前是被血脉的力量影响了。”
他正待回应，顺便询问其修炼所得。
然而，下一秒
“嘿嘿！”
孙果刚刚建立起来的沉稳如山的形象，“卡啦”一声碎得干干净净。
脸上的沉静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重溟无比熟悉的、混合着得意以及一丝猴急的灿烂笑容，嘴角咧开，露出闪亮的牙齿。
“咋样，老王？俺现在是不是特厉害？有没有俺叔叔的几分模样？”
孙果凑近两步，虽然动作间依旧带着那股子沉重凝练的力感，但语气已完全变回了原样。
重溟：“……”
他看着眼前这张瞬间“破功”，方才心中那点关于“心性沉淀”、“渊岳峙”的感慨，顿时化为一声无奈的叹息。
“我这次炼法只怕要数年时间，你有什么打算？”重溟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
“不需要俺留下来帮你护法吗？”孙果挠了挠猴腮，有些不放心地道。
“法界的本体位于虚空之中，千万年来，就连天工府的仇敌都找不到确切位置，能开启信标通道的天工令又在我手中，已经是天底下最安全的地方之一的，至于剩下的，你也帮不了我。”重溟摇了摇头道。
孙果“哦”了一声，点了点头：“既然这样的话，俺打算回擎天峰。”
闻言，重溟目光一凝，却是想到自己之前的某个猜测。
“你不用劝俺。”孙果先一步抢断话茬，金瞳中闪烁着清晰的光芒，“俺晓得你之前担心啥。是，先前俺是被这混世魔猿的血脉影响了，脑子一热就只想着打打杀杀，静不下心琢磨事儿。可这一个月，被这破石头压着，疼是疼，可脑子也像是被压清醒了不少。”
它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那头三个脑袋杂毛鸟突然出现，还有俺叔叔为什么以那种方式把我们送出来，擎天峰肯定出事了，或者要出大事。俺不能装作不知道，躲在这里安安稳稳修炼。那是俺的家，俺叔叔、俺那些猴子猴孙还在那儿。所以，我必须得回去一趟，看看到底是啥情况。”
“老王，你不会阻止我吧？”
重溟沉默了一下子，他看着孙果，看着它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诸多念头翻涌。
片刻的静默后，他忽地哂笑一声，摊了摊手：“阻止？我现在又不是你的对手，怎么拦得住你，只是有几句话，你要听好。”
“你脑子比俺好，俺听你的。”孙果快速地点了点猴头。
“第一，你如今虽然实力大进，但擎天峰若真的出现连你叔叔都无法解决的问题，就算多你一个也改变不了什么，不可再像以前那样，做事不计后果，帮了倒忙。”
“第二，你叔叔神通广大，心思深沉，他既以那种方式送你我离开，必有深意。你回去后，所见所闻，未必是表象那般简单，需多思多想，第三......”
重溟顿了顿，袖中飞出一道灵光，旋转落入孙果之手，化作天工令的模样：
“若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用这枚令牌与我交流，必要时刻，我会开启法界通道接引你。”
孙果接过令牌，用力点了点头，笑容中少了些跳脱，多了些沉稳与坚定：“放心吧，老王！俺晓得轻重！”
他伸出手指指向殿中的玄黄核心，有些好奇地问道，“不过，你把这玄黄母气根炼化了，这钧天法界还能存在吗？”
重溟没有说话，手掌一翻，掌心之中，一团拳头大小的土黄色光团静静悬浮：
“这厚土本源乃是这法界原本的核心，后被玄黄母气根替代，我从岑九皋那边夺来，本是打算将它炼入至我的戊土杏黄旗中，但以我如今的能力，尚无法做到这一点，就让它重新发挥原本的作用吧。”
“不过还需要你助我一番。”
......
第171章 小周天移星换斗阵，炼法
“包在俺老孙身上！”孙果一拍胸脯，顿了顿，疑惑道，“不过你要俺怎么帮你。”
重溟目光落在那团沉浮不定的魔神柱核心上，并未直接回答孙果的疑问，而是按照手札中记载的内容，先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灵光微吐，大殿地面，那些历经无尽岁月、沉寂黯淡的古老符文，仿佛被这缕灵光唤醒光芒流转，隐约构成一个以重溟和核心为两极的阵图虚影。
“这‘小周天移星换斗阵’乃是当初天工府为将钧天厚土魔神柱厚土本源更换为玄黄母气根，以三百六十周天星辰禁所设，历经岁月早已残破不堪，威能十不存一，好在这核心也不是全盛之态，我以‘周天星衍文’勉强催动，撕开一道缝隙......”
重溟一边说，双手指诀疾变，法力喷吐间化作一个个星光漩涡注入脚下阵法之中。
“阵法扰动只有一瞬，魔神柱的元灵主魂如今只剩本能，必然会行剧烈反抗，我要你出手，抓住那玄黄母气根，然后”
“给我，拽出来！”
“直到我重新将厚土本源打入核心之内，都不能松手。”
闻之，孙果一对金瞳骤然亮起，他望着那团光滑内敛的玄黄核心，嗬嗬一笑，忍不住摩拳擦掌：
“好说好说！俺老孙别的没有，就是有一把子力气！我早看这破石头不爽了，俺老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把俺当出气筒。”
他狞笑一声，“噗噗”几道沉闷的响声几乎不分先后从肩胛骨、肋下传来，化作三头六臂、高达一丈的暗金魔猿之体，恐怖的力场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竟将周遭粘稠的重力都排开数尺，混世魔猿微微矮身，双腿肌肉如同老树虬根般盘结暴起，脚下坚逾的空青石地面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浮现出细密裂痕。
重溟见状，不再犹豫，低喝一声：“阵起！”
话音落下，他双手指诀变化陡然加速，残影重重，体内法力如同开闸洪流，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一个个“周天星衍文”化作漫天璀璨星光漩涡，如百川归海，疯狂涌入脚下那光芒明灭不定的阵图虚影之中！
整座厚土承天殿，勐然一震！
核心处那团氤氲的玄黄光华剧烈震荡起来，发出低沉嗡鸣，其中残留的元灵本能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混乱的怨念爆发而出，殿内重力场强度一下子猛烈数倍，一下子回到一个月之前，地气潮汐巅峰时候的水平。
“就是现在！孙果，入阵！”
重溟脸色苍白，额头青筋暴起，头上杏黄小旗灵光明灭不定。
他没有孙果那般强横的体魄，只得以这样的方式催动戊己杏黄旗护住己身，且还要兼顾维持阵法，压力骤增。
孙果早已蓄势待发，在重溟喝声出口的刹那，猛地发出一声穿金裂石的狂吼！
轰隆！一道炸雷声响起，那庞大的身躯身形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暗金雷霆，悍然撞入了玄黄核心光芒最盛的区域。
恐怖的重力瞬间作用在孙果身上，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强大，他体表那层暗金色气焰被压得至体表，浑身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爆鸣，肌肤寸寸开裂，血液刚渗出就被重力碾成血雾，他眼中凶光毕露，不管不顾，六只筋肉虬结的猿臂，如同开天辟地的神钳，齐齐插入了那团氤氲的玄黄本源光团之中。
“给俺出来！！！”
孙果面目狰狞，七窍之中都渗出金色血液。
咔嚓！一阵轻微却让整个钧天法界都为之震颤的碎裂声，自玄黄核心深处传来，只见那团氤氲的玄黄光华，在他的撼动下，竟真的、一点点地，从中被拔了出来。
每拔出一分，孙果承受的压力就倍增，它浑身浴血，却狂笑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