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脸上的贪婪、狠厉瞬间凝固,随即被无边的痛苦和茫然取代。
整个人便以比扑来时更快数倍的速度,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狼狈的弧线,重重地摔在百丈外的乱石堆中。
“华而不实。”
轻飘飘的四个字,从重溟口中吐出,这雷云真人却是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弱上许多。
雷法乃天地正法,为天怒之象,修炼者若心存奸诡,纵得雷形,亦难承天意,雷法修行与心性修为互为表里,心术不正者,雷诀再精亦如无根之木。
这雷云真人道途中存在致命的矛盾。
师尊乃道途引路人,弑师如斩天道人伦,此为“逆天”,逆天者修雷,如同以污浊之手执掌明镜,镜中虽映光华,镜背早已锈蚀。
后又为权欲背叛宗门,如同以朽木为梁筑高楼,外显巍峨,内里已腐。
见重溟现身,不思莫测之能,反生掠夺之念,正是心性浮露,贪婪短视之象。
不孝、不忠、不义......
这样的人如若能用好雷法,重溟却是万万不信的。
同他认识的人中,神霄派的极云道人乃是一个天一个地,后者虽然略显古板,但为人正直,待人以诚,心中容不得半点瑕疵,也唯有这样的人才能修好雷法。
不过雷云真人这一手紫雷,外显之象确实正大光明,一开始重溟亦是险些被唬住,若不是“真源道眼”辅助,还真看不出其“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本质。
这样的人居然也能成就金丹大道......
重溟微微摇头,他以玄黄母气根、周衍星辰元磁玄罡这样的天地至宝炼法,一身道行比之过往起码增进百倍,似是这样的对手,即便不用法宝之力,亦能轻松镇压。
“不……不可能……”雷云真人瘫在碎石之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螯烨等其余人等亡魂大冒,重溟正欲给予这些人一个痛快,然而,就在他心念微动,尚未出手之际,瘫在碎石中的雷云真人藏在身下碎石中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了一枚寸许长短的玉符。
一声异常清晰的空间震颤之声响起。
以雷云真人为中心,他身周的空气骤然扭曲,银白色的空间灵光骤然爆发,将其身影瞬间包裹,刹那间便消失在原地。
“小诸天云符?”
重溟眼中闪过一丝讶色,并非惊讶于这遁符的效果。
此符虽能瞬息挪移百里,但他眼中亦不过是粗浅的空间运用,远远比不上弦歌手中那只遁天神梭,以他如今修为,灵河映虚步仅需十数个来回便能轻松跨越。
而是这符本身的气息与炼制手法,勾起了他一丝久远的回忆他手中也有一张小诸天云符,乃是当年承道法会之后极云所赠,作为论道之谊。
神霄派乃是天下符大宗,这小诸天云符可是其独门秘传,难不成这风雷崖竟是与神霄派也有几分关系吗?
再一联想到雷云真人方才那一手紫雷,重溟只觉得或许不是自己多想。
心念电转间,他手中动作未有丝毫迟滞,袍袖随意一拂,七彩毫光再现,将螯烨等人打成一团团血雾,升腾之间,被山谷内煞气同化。
做完这一切,重溟转身看向屈远庭,面露思索。
然后者见到雷云真人逃走后,却是着急万分,那本该彻底死寂,仅余一具空壳的屈远庭,早已涣散浑浊的眼球竟猛地转动一下,死死“盯”住了重溟。
“嗬……嗬……呃……”
他干裂发黑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试图发出声音,然塌陷的胸膛如同破旧的风箱,剧烈地起伏,连一丝完整的气息都无法吐出。
他的身体,早已到达了极限,十年枯坐,以身为阵,魂融煞气,本就油尽灯枯,方才强行催动绝阵,试图自爆同归于尽,更是将最后一点本源都燃烧殆尽。
此刻还能“动”,还能“看”,还能传递出如此强烈的情绪,完全是靠着一股超越生死的执念在强行支撑。
“无妨,跑就跑了吧。”
重溟通过屈远庭的眼神看出了对方想表达的意思,安抚道。
“待下次见面,贫道再好好炮制他,他那点微末道行,翻手可灭,想在贫道要处理你身上的问题,接下来,你不要再说话了,保存体力。”
屈远庭面露茫然,然还是艰难地点了点头。
“点头也不要,眨眨眼睛便好。”
重溟见得对方如此费力的模样,也是心中长叹一口气。
“抱歉,屈道友,其实贫道早就来了,之所以迟迟不现身,一来是最开始摸不清那雷云的底细,二来,则是你现在情况特殊,我若过早现身,你便彻底失去那一线生机了。”
“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你现在的情况?”
屈远庭眨了眨眼睛,面露茫然,情况?什么情况?
看到对方用尽最后力气眨眼回应的模样,重溟看向屈远庭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敬佩。
他组织了一下语言,数息之后......
“屈道友,”他缓缓开口,“你可知,你此刻……其实早已不该存于这世间了。”
屈远庭残存的意识一阵剧烈波动,他虽自知油尽灯枯,但此刻不还在“看着”、在“想”着吗?
重溟似乎能读懂他那意念中的困惑,解释道:“你体内法力,如今十不存一,微弱到连初入门的养气境修士都不如。这不是损耗过甚,而是本源彻底枯竭的表征。按理说,莫说你只是筑基修士,便是金丹真人,本源枯竭至此,神魂也早该消散,肉身化为尘土。你能残存至今,甚至还能催动阵法,与雷云换命……这并非仅仅是你意志坚韧所能达到。”
他微微一顿,真源道眼直视其内在本质:“你的神魂,他……与这血水渐山谷中,这十年积累的‘血秽绝阴煞’,已经深度纠缠,近乎融为一体了。”
“换言之,屈道友,你此刻的状态,已非单纯的‘人之将死’。你的能活到现在,是依靠这谷中阴煞之气,以及你心中那股执念在维系,你现在已经......”
他语中带着一丝不忍:“......不是人了。”
屈远庭的眼皮停止了眨动,意识陷入到巨大的震动中。
重溟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一丝探究:“至于为何会如此,或许,与你当年在‘黑煞洞’的那段经历有关,你的本源被黑煞洞中的煞气所侵蚀,但也被改造成亲煞体质,若是一般人似你这样,最多不到一年的时间,便会油尽灯枯而亡,但当年孙果给了你那枚灵果,帮助你多坚持了几年时间......”
“你这些年来,又常年待在血水渐中,虽然未曾靠近那口装有‘血秽绝阴煞’的血泉,但也被这里特殊的阴煞环境所影响,机缘巧合之下,才造就了你眼下这等非生非死、神魂与煞气同归的特殊状态。”
“此等状态,亘古罕见,个中缘由,兴许还与你布下的这座大阵有关,贫道亦不完全明了,现在说这些,是想给屈道友你一个选择。”
屈远庭还未从自己“不是人”的信息中反应过来,眼球下意识转动看向面前之人。
“贫道之所以等到你欲自爆大阵与雷云同归于尽才出手,是为了令你达成现在的状态,如今的你与煞气正处于纠缠最深的境地,如若贫道早一步出现,令你心中那口执念散了,便彻底失去了停留世间的可能了......”
重溟看着屈远庭,眸光微闪:“常规的复生之法,于你已是无用。但贫道曾有幸见过与你相似的存在,若顺势而为,或许……可走一条非常之路。”
“然其中选择,贫道却是不能越俎代庖,只得将其中利弊一一道明,道友你自行判断。”
话音落下。
重溟手掌自袖中探出,掌心之中倏地多出一只约莫尺许高、通体土黄的葫芦。
“此物名为坤元蕴灵葫,乃是贫道自天工道藏所得。”
他指尖轻拂,那暗紫色的葫塞便无声无息地自行开启,一道朦胧昏黄的光华,自葫口悄然流淌而出,落在地上,竟化作一道类人型的生物。
此“人”高约三尺,通体由一种粘稠流动气息构成,并无清晰五官,只在大致是头颅的位置,有两个微微凹陷的眼窝,正是钧天法界中的浊气之灵。
屈远庭的“目光”死死“盯”着这突然出现的浊气之灵,面露惊悚。
“这坤元蕴灵葫,可吸纳异种元气,贫道之法,便是以这坤元蕴灵葫为炉,利用这谷中的血秽绝阴煞,为道友你打造一具煞气之躯,容纳你与煞气交融的神魂,炼成之后,你将以‘煞灵’之形态存世,然,此法亦有弊端。”
重溟眸光澄澈,将其中利害一一道来,不增不减,不偏不倚:“其一,一旦道友你进入这具煞气之躯中,便要受这葫芦所掣肘,不过贫道可以保证,不会以此物挟制道友干任何事情;其二,煞躯融合过程痛苦异常,需将你残魂与煞气本源从现有状态中剥离,其中凶险,稍有不慎,便是魂飞魄散,且之后你便不再是纯粹的人族修士屈远庭,而是一种全新的存在。以及......”
“即便炼成,你之心性、记忆、情感,亦可能受到煞气本身影响......如若有一天,你因煞气侵蚀,心性大变,乃至为祸世间,贫道便要......”
“将你打回原型,令你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
第178章 法不轻传,煞气之母
重溟将坤元蕴灵葫托得平稳,目视着眼前这位奄奄一息的阵法师。
如若不是曾经见到过屈远庭那股不屈的意志,认为对方有可能压制住煞气的影响,他却是万万不可能将提出这个方案的。
山谷中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卷动着残留的煞气,发出如同鬼泣般的声响。
尽管重溟说了此法的种种弊端,但他依旧隐瞒了一部分,那便是煞气之躯所带来的优势,原先的屈远庭资质,重溟虽未详查,但观其骨龄修为,结合他早年于黑煞洞外的表现,以及其师阵法师的身份推断,其修行天赋,大抵只能算中人之资,甚至略有不如。
若无意外,其道途终点,恐怕至多便是其师那般,倚仗阵法造诣,或许能得一二机缘,尝试炼化外丹,成就“假丹”之境,便已是侥天之幸。
想要凝练真正的金丹,窥得大道门径,若无逆天改命的大机缘,难如登天。
这“融煞为躯”之法,虽风险极大,前途未卜,甚至可能丧失人性,但却是在本质上,为他重塑了“根基”,以坤元浊气为骨,煞气为源,其禀赋已然彻底改变,脱离了原先肉身的桎梏,若能成功融合,并保持灵智不泯,其潜力与未来的可能性,将远非原先那具肉身可比。
将来若能再找到一门契合的功法,上限难以估量。
然有道是:法不轻传。
重溟心中暗叹一口气:“轻易得到的力量,若无相应的心性驾驭,终是镜花水月,甚至反噬自身,万劫不复。如若屈远庭因为煞气之躯的优势,影响了内心的判断,反而不利也,且看他能否在心中真正接纳自己的身份,否则将来修行,心中却并未真正接受其新的身份,反倒会成为他心性上的破绽反倒会被放大,说不得最后被心中之魔得逞,真的做出为祸世间之事,届时反倒是贫道的罪过了。”
一切,皆看屈远庭此刻本心,是否足够清醒,足够......坦然接受这诡异的“新生”了。
不再是人......痛苦异常......魂飞魄散......心性扭曲......
与此相比,未来可能会受到重溟的挟制,反倒成了最小的问题,屈远庭虽然只与重溟有过数次见面,但后者的品行,他却是信得过的,他还有一些未尽的心愿没有去做,既然还有机会再活一世,对自己来说,亦是机会,倘若将来自己真的因为煞气影响,为祸世间,被重溟打杀,那便是他自己该死,怨不得谁。
良久,他微微阖目,复又睁开,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善。”
重溟不再多言,只道出一个字。
他左手托稳坤元蕴灵葫,右手抬起,五指虚张,指尖灵光吞吐,凌空勾勒,一枚枚复杂古拙的清光符文凭空凝现,血水渐山谷深处,那口存放了大量血秽绝阴煞的血泉微微震荡起来。
起初只是极其细微的涟漪,如同微风拂过深潭,水面轻皱。
但转瞬之间,这震荡便急剧加剧,泉眼深处发出沉闷的“汩汩”怪响,粘稠暗红的血水剧烈翻腾,冒出一个又一个硕大的血泡,血泡破裂,释放出更加浓郁的血秽绝阴煞之气。
“屈道友,这血水渐山谷空气中弥漫的煞气,不过是血泉涨落之时自然逸散出的‘余煞’,虽也阴秽,却算不得精纯。你十年枯坐,以身为阵,神魂与此煞勾连,所融合浸染的,大半亦是此等‘余煞’。”
重溟指尖灵光流转,数道精纯凶戾的暗红煞气流,如同拥有生命的地底毒蛇,自血泉中窜出,径直朝着那悬浮的坤元蕴灵葫汹涌扑来。
“而此泉眼之中所蕴,方是真正的‘血秽绝阴煞’本源,乃此地地脉阴秽经年累积的精粹所化,贫道为你炼制煞躯,若只用谷中残存‘余煞’与你这残魂中已融合的部分,虽也可成,然根基浅薄,潜力有限,故而,贫道便引这泉眼本源煞气,为你重铸根基。”
“以此等精纯煞气为薪,融你残魂执念,合浊灵之胚,铸就的煞灵之躯,方有足够潜力,将来行你想行之事。”
话音落下,那缕精纯的暗红煞气,没入至坤元蕴灵葫。
煞气一流,皆是天地之间气,若要以此塑造身躯,自然是需要先进行一番预处理,此刻,这新引入的暗红煞气流,甫一进入葫中,便打破了葫内的平衡。
这坤元蕴灵葫,不愧为天工府遗宝,内蕴乾坤,别有洞天。
其内并非混沌一团,而是大致分为内外两层,各有玄妙。
外层区域,较为广阔,昏黄厚重的坤元之气如同大地胎息,缓缓流转不息,充盈每一寸空间。此地性质至厚至浊,有极佳的包容温养之效,亦是平日收纳蕴养诸般异种元气,乃至重溟自钧天法界带出来的浊气之灵都被安置在此处。
内层区域,空间相对外层更为凝练,却也是整个坤元蕴灵葫的核心精华所在,此层结构更为复杂玄奥,四壁隐隐有天然生成的玄奥纹路闪烁,与葫体外表的山川脉络遥相呼应,构成更为强大精密的禁制体系,按照弦歌整理出来的那些玉简所述,天工府在炼制道兵的时候,多是在这一层进行。
自然而然,重溟欲要帮助屈远庭炼化新的身体,也选择在此地。
那新引入的血秽绝阴煞,被重溟心神引导,缓缓流入这内层区域,甫一与内层那更为精纯的坤元之气接触,顿时爆发出密集的能量激波与刺耳的湮灭声响,血秽绝阴煞中蕴含的污秽死寂之意,与坤元之气的厚重生机之意激烈对冲,互相湮灭,消磨,全然不复之前在外那般温顺。
然而,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冲突,重溟的神色却依旧沉静如水,这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的法力融入了玄黄母气根,此物乃是孕育了此方天地的存在,煞气一流,哪怕是地煞榜中的煞气也不过是天地气,二者之间的关系就好比母与子,血秽绝阴煞在我手中自然要俯首帖耳,可一旦脱离我的掌控,便暴露出其凶戾的本质来了。”
重溟眼中有精光闪过,“非但如此,寻常修士,只要是以煞气炼法,除非境界远在我之上,否则天然就要矮我三分,”
他盘坐的身形未动,托葫的左手稳如磐石,右手掐诀的指尖,却悄然流转出一丝混沌色的灵光,没入葫中,以心神为引,将这丝玄黄气息悄无声息地渡入坤元蕴灵葫的禁制之中,原本正在激烈对冲力量,在这股融合了玄黄气息的符阵法力笼罩下,骤然一滞。
在一种在更高位格力量“注视”与“调解”下的,二者开始渐渐磨合,血秽绝阴煞被进一步压制,其精纯的“煞”之本质与阴秽特性,与玄黄母气根力量的引导下,开始以一种更温和的方式,与坤元之气结合。
重溟感知着葫内的一切变化,微微颔首,收回托举坤元蕴灵葫的左手,令其悬浮在半空中。
“煞躯的炼化并非一蹴而就,”他似乎看出了屈远庭眼中的疑惑,解释道,“且耐心等待,在这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