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规定“传人”的“人”只能是“人”,而不能是虎呢?何况虎踞观的修行方式在大众眼中,本就属于离经叛道那一类的,恐怕两任虎踞观观主都是这么想的。
“道友所言,却也不无道理,虎踞观两门根本传承,《山君炼形图》乃修士锻体凝神之法,而《玄虎通德论》,正是专为玄虎开辟灵智、炼气通德的根本法门。”
古微道人轻叹一声,对重溟的评价也不由得又高了几分。
透过表象,一眼看见本质,都说最熟悉你的往往是你的敌人,此话果然不假,若是那虎道人泉下有灵,怕是也会心生欣慰之情吧。
“既然如此,那虎踞观的法门应当有缺陷吧?”
重溟略作沉吟,想到先前虎道人多次提到道途已断的事情。
“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道友你,虎踞观的修行确实有缺陷,人与虎性若不能长久契合,或被命虎凶性反噬,便极易堕入偏执狂悖之途,并且双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其中但凡有任一一方出了问题,都会影响到另一方的道途,观虎道人今日之状,怕是其本命玄虎陨落之后,道途被斩断,这才暗中以活人饲虎,筹谋复活本命玄虎之事,而那新虎又不知被谁所杀,道心失衡......”
古微道人惊叹对方的敏锐,带着一分苦笑说道。
原来如此......
那一切便对上了。
重溟顿生茅塞顿开之意,他看向一旁的重云,对方眼中同样闪过释然。
古微道人并未注意到师兄弟二人的小动作,而是自顾自道:
“虎道人却未曾想过,虽然保留了本命玄虎的虎魄,但死者复活这种事情,本就为天道所不容。”她指尖轻抚过茶杯,语气中带着警醒,“强行逆转阴阳,终究只会招来更大的灾劫,他也自知没有第二次机会了,十年下来,虎魄的力量已经衰弱到原本不到一半,时间已经不支持他饲育新虎……”
“道途灰暗之下,竟然心生邪念,试图拉更多无辜的人下水,其人狂性大发,在多个城镇祸乱,贫道收到消息,却总是慢上一步,一直到此玉辰镇才找到他,本以为对方没了本命玄虎相助,犹如没了牙的老虎,却不曾想......”
话至此处,这个看上去年过三十的清冷道人,竟然站了起来,对着重溟师兄弟二人深深一躬。
“若不是重溟道友出手,贫道现在恐怕早已身陨。”
重溟见对方堂堂一个炼法境大修士,居然对自己行此大礼,当即大惊,手忙脚乱将其搀扶起来。
一阵鸡飞狗跳之后,这才渐恢复了平静。
“依道友所言,虎道人之前的实力十分强劲?”
重溟重新落座,想到古微道人如此推崇,便再次心生好奇。
“虎道人他……”提起虎道人,古微眼中闪过一丝钦佩之色,“因其虎踞观功法特殊,再加上天性使然,年轻时候性子极为刚烈,嫉恶如仇,在大云王朝南边这一带斩妖除魔,在此过程中,得罪了不少同道,经常与人斗法,他不仅修为高深,更有一头与他心意相通、道行不逊色于他的玄虎相助。”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此句:
“据贫道师傅所言,他在炼法境凝练出的道法《阴虎通牙》杀力惊人,在其本命玄虎尚在的时候,二者联手,即便放眼整个大云王朝南方,金丹之下,能稳胜他者,寥寥无几。”
“竟有如此威势?”重溟闻言,不禁动容。
寰宇神州地大物博,大云王朝国力虽排不上号,但虎道人同样不是大派出身,能做到这一步,更显其天资与毅力,这样一位有望金丹大道的修士,落得如此下场,着实令人唏嘘。
古微真人自嘲一笑:“现在想想,那虎道人即便入魔,也非贫道能对付,真正妄悖之人应该是贫道才是......”
说到此处,心中羞愧之意愈甚,声音越来越小......
重溟眉头一皱:
“道友!莫要着相,那虎道人乃是前辈,修道时间远长于你我,底蕴、经验岂是等闲?道友因此论一时之长短,岂非落了下乘,辜负自身道途?”
古微道人闻言,浑身微震,眼中迷茫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和惭愧,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向重溟稽首:
“多谢道友点醒,是贫道执念了!”
重溟微微摇头。
他对古微的印象不差,先前对方更是让自己带着周明义先走,为自己二人断后,可见其心性。
虽然缺少江湖经验,但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往往更让人放心,能帮上一把,还是帮上一把好,结个善缘,未来说不定会有意外回报。
“可惜那虎道人已死,否则待贫道所凝练的《青木枯荣》之法大成,定要再次讨教一二。”
古微道人的斗志去得快,来得也快,甚至已经想着再一次与虎道人交手。
这倒是让重溟有些哭笑不得,觉得自己是不是多此一举。
......
第19章 周明夷
古微道人和重溟之间的交流并未持续很久,所说内容也大多围绕着“虎道人”极其师门过往。
虽然江湖经验不足,但“交浅言深”这样粗浅的道理她又岂会不懂?
故而,古微道人并未过多探寻重溟的来历,而是留下了自己清修之地的方位讯息,结交之意不言而喻。
临走之前。
她还向重溟郑重嘱托了一事:
“虎踞观的两代观主皆臻至炼法境,可见其传承虽有缺陷,却也有可取之处,就此失传实乃大云修行界一大憾事,道友日后若遇见心性、机缘上佳之人,不妨将《山君炼形诀》和《玄虎通德录》相授,莫使前辈心血湮于尘埃......”
想来她要走此二者的拓印本,也是抱着这一个目的。
重溟自是欣然答应,虎踞观的传承虽还没达到令万法派收录的层次,但也难能可贵。
他和虎道人的结仇,本是阴差阳错之下的无奈之举,抛开敌对立场,他还是十分欣赏此人的,就当是提前熟练宗门业务了。
夜色渐浓,如墨般晕染天际。
重溟静立于窗前,目送古微道人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这才转身回到雅间之内。
唯一的女子离开,便只剩下三人一狗了。
重溟和古微道人之间的交流并未避开周明义,这位凡俗公子就这般似懂非懂地听了大段修行界轶事,心中如百爪挠心,却不敢贸然插话。
古微真人虽然对重溟表现得格外尊重,但对周明义却依旧带有一种天然的疏离......
这也难怪,一旦踏上修行之路,修士将毕生的精力都花在攀登仙阶上面,即便只是筑基有成,也能享两百寿元,相当于半个凡间王朝的兴衰更迭。
在漫长的时光尺度下,凡人的一生对修士而言如萤火般短暂,见惯了沧海桑田的大椿,又怎么会为朝生暮死的蜉蝣驻足?
而这种态度,也在无意中,被古微道人施加在周明义身上,使得后者对其有几分惧怕之意。
重溟虽将周明义的局促看在眼里,却未点破,他执茶斟壶,让氤氲的水气模糊这条尴尬的界限。
一口清茶下肚,周明义明显松弛了几分,他苦笑着说道:“我该叫你重溟道友,还是王兄呢?”
重溟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来认真地道:“周兄大可不必如此,关于这点,我并未相欺,在踏入此道之前,我的俗家确姓王,亦是应元府人士,重溟是我,王玄锺亦是我,如何称呼......全看周兄喜好。”
见对方如此坦然,周明义心中最后一丝芥蒂也烟消云散,他展颜一笑,带着几分狡黠:“出门在外当从慎,实不相瞒,我也骗了王兄,其实……我本名是周明夷,而非周明义,此为两不相欠。”
重溟闻言,只是轻轻颔首,将茶壶稳置于案。
“王兄,你似乎一点不意外?”
周明夷不由好奇。
重溟笑着说道:“姓名不过是个记号,今日与你相交,本是志趣相投,与此何干?是周明义或是周明夷,并无分别。”
烛火摇曳,茶香氤氲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终于在两人相视一笑间悄然消失。
“王兄,你这位师弟......”
周明夷小声地指了一下趴在桌子上酣睡的重云,自古微道人离开之后,对方就成这样了。
“不必理会。”
重溟神色淡然,目光扫过重云安睡的侧脸。
对付一位炼法境修士,而且还是虎道人这样的炼法中强者,对重云来说也不是一件轻松的事情,方才古微道人在时不方便,如今自然要恢复法力,重云虽然陷入深眠,但却并未失去对外界的感知,一旦有危险来临,他的灵觉绝对要比清醒时候更快反应过来,达到一种“秋风未动蝉先觉”的状态,这一点即便是重溟,也比不上。
周明夷闻言,当即心中恍然。
想来这又是修士之间的特殊手段了,他不由心底羡慕。
“周兄有话可直言。”
重溟见状,微微一笑。
周明夷搓了搓手,露出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试探性地问道:
“王兄,你看我......能不能和你一样,修行仙法?”
“周兄稍等。”
重溟温声安抚,旋即双目微阖,指尖掐诀,将一缕精纯法力灌注于双目之间,下一刻,他眼中闪过一抹清辉,目光落在周明夷身上,脸上竟然浮现些许诧异之色。
“如何?”
周明夷见他神色有异,心中顿时七上八下。
重溟多看了他两眼,似乎在确定什么,良久之后,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神情颇为复杂地道:
“周兄......可以修行。”
他原先并未报太大希望,毕竟身具仙根者千里挑一,此番探查,更多是想给周明夷一个明确的答案,免得这位好友日后像那卖狗老汉一般,因执念修行而误入歧途。
然而,他方才以灵目之法视之,竟清晰地“看”到周明夷体内灵光熠熠足足九条仙根脉络莹然生辉。
这已远非“可以修行”的范畴,即便在大多数修士看来,也算得上不错的良才。
重溟将事情如实告诉对方,并未加以隐瞒。
“仙根?那是什么?”
周明夷强压心头振奋,追问道。
“仙根乃修行根基所在,”重溟为他续了半壶茶,“一定程度上决定了吸纳灵机、驾驭法力的天赋,修士们通常以数量多寡来作为评定此项的标准,除此之外,世间还有各类特殊体质,只不过我手中并无探查之法。”
他言语有所保留,周明夷大概率是没有特殊体质的。
按师尊白光真人所说,一般拥有特殊体质的人,体内仙根数量不会太少,譬如一旁正在酣睡的重云,不仅身居“大梦灵体”,更身怀三十六条仙根。
周明夷这九条仙根虽然在凡人中堪称优异,但距离真正的“天赋异禀”仍差就遥远。
这些考量,重溟并未尽数道出,世间万物皆有变数,谁又能断言,周明夷会不会是那个变数了,这世上可还有自己这种“一条仙根”的特殊体质拥有者。
周明夷倏然起身,衣摆带翻茶盏也浑然不觉,眼中燃着灼灼光华:
“请王兄教我修行。”
......
第20章 教化真典
对周明夷的请求,重溟并不感到意外,凡闻长生久视之机者,鲜能不为所动。
就连重溟自己,不也在得知修行真相后,辞别家人踏上寻仙之路,别说周明夷这样的富家子弟,寰宇神州,可不乏世俗帝王放弃九五之尊以换仙缘的典例。
在重溟看来,他能忍到现在,心性已经超出许多人。
“修行之路,并非坦途。”在对方忐忑的目光下,重溟终于开口,“仙根仅是入门之钥,心性、机缘、法财侣地,缺一不可,更何况......”他目光扫过对方殷切的面容,“你可知自己仙根何种秉性?适合哪派功法?若无相应传承,九条仙根亦可能蹉跎成空。”
他起身轻轻拍了拍友人颤抖的肩膀:“周兄若决意问道,我可为你引路,但需记得仙门一入,红尘渐远,你当真舍得家业亲朋,耐得住百年寂寞?”
周明夷沉默了,神色愈发肃穆。
重溟并未催促于他,而是自顾自执壶沏茶,烛光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良久,周明夷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弧度:“王兄可知......外人看我锦衣玉食,实则在家中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庶子。”
“父亲眼中只有嫡兄,我这般资质平庸之辈,不过是将来分家时多给些银钱打发的命,说来可笑,在遇到王兄之前,周某一直是这般得过且过的状态,否则也不会来这玉辰镇凑热闹。
他抬眼时,眸中居然有几分释然:“‘舍却家业’四字,对我反倒是最不成问题的抉择。”
“我意已决请王兄教我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