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罢,他眼中最后一丝坚定化作磐石般的坚定。
重溟微微颔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他对周明夷的家世本无兴趣,正如先前所言,他结交的仅仅只是这个人。
可所谓道法不轻传,如果对方连踏出这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他倒是要重新思量一下是不是做错决定了。
“既如此,我便为你引路。”重溟正色道,“然有一点需要让周兄提前了解,我所承道统特殊,非师门允准不可轻传,且其路数未必与你相合。”
他袖中滑出两枚玉简,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语气也不自觉严肃起来,“故而,吾供你两条路选择”
“其一,吾传你《气法要妙导引至诀》,要妙气诀,真士者用之,此法乃神州流传最广的引气法门,其中蕴含六昧气诀吹、呵、嘘、、呼、嘻,最高可修至养气九重境,在此期间,你可从容体悟自身禀性,日后自行寻访名师,择派而修。”
“其二,”他指尖拂过另一枚泛黄玉简,“吾授你虎踞观根本传承《山君炼形图》,我在方才拓印时略作推演,此法虽需要玄虎相伴方能臻至化境,但凭借前卷,亦足以修至养气圆满。”
他将两枚玉简并列案上:“选吧,周兄。”
周明夷看着眼前两枚玉简,陷入犹豫之中,他恍惚觉得面前立着两道玄妙之门,推开任意一扇,都可能走向不同的结果。
“王兄,可有建议予我?”
他试探性地看向桌子对面的重溟,后者摇了摇头。
见此情形,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将手伸向《气法要妙导引至诀》。
重溟见他抉择已定,却并未收回另一枚玉简,反倒将二者一同推至周明夷面前:
“《山君炼形图》乃锻体、炼气、凝神同修之法。”他指尖轻点玉简,“其中锻体之法亦不需要玄虎辅助,若你修至养气九重却仍未觅得前路,可借此淬炼筋骨磨刀不误砍柴功。”
他话音微顿,袖中灵光一闪而逝:“你既选择导引诀,专修气法正宗,那与《山君炼形图》配套的《玄虎通德论》就不给你了,道途贵专,贪多反倒不美。”
周明夷一脸感激,将两枚玉简死死抓在手中,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
“王兄不好奇我为何如此选择?”
重溟微微摇头,他已经给出选择,至于之后周明夷做出什么决定,需要为自己负责的,也只有他个人。
周明夷见此,忍不住心底暗暗佩服,随即又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玉简怎么用?”
“贴至眉心即可,你回去研习一二,若有不通之处,我还会在此地盘桓几天……”
重溟回答道。
周明夷再三拜谢,心中既兴奋又急切,匆匆告辞离去,重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含笑摇了摇头。
待回过头来,目光却与墙角那双黝黑的眸子相遇那条从一开始便一直安静俯卧的黑色灵犬,此时正定定地凝视着他。
重溟略一沉吟,从袖中取出剩下那枚《玄虎通德论》,俯身将其轻轻地放在黑犬面前的地上:
“既然有缘相遇,此卷便赠予你吧,你虽非虎类,却同为走兽之属,我手中并无其他妖修功法,你先将就一二。”
《玄虎通德论》之立意,在重溟看来,还要高于虎踞观的另一根本传承《山君炼形图》飞禽走兽之属,开智本就不易,此卷不仅是一部修炼功法,更蕴含了教化真意。
这并非作用于个人,而是有能力影响整个寰宇神州格局的法门……
所谓德行......本就是人族以自身为尺,为天地万物立下的规矩法度。
而此法最妙的地方在于,它并不强行扭转兽性,而是顺势引导,以“修德”为本,以兽性为辅,重新融贯妖属先天禀赋,真正做到了因材施教。
即便是走兽之属中生性最为残暴的虎类,修炼此法后也能一定程度上克制自身的“凶煞之气”。
“嗷呜呜~”
黑犬轻轻低头,让额头与玉简相接触,很显然,它刚才一直在偷听众人的对话。
待重溟再一次看向它的时候,已然瞥见对方卧伏在玉简旁,鼻息绵长,仿佛沉浸在某种道蕴之中。
月光透过窗棂,为这一犬一简镀上清辉,恍若一幅天然的悟道图。
还真是一条灵犬。
重溟心中赞叹,这么快便领悟《玄虎通德论》的精义,此犬的悟性,怕还要在周明夷之上。
见周围清静下来,此刻重溟终于有时间查看自身情况了……他脸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苍白,开始沉下心神,内视己身。
......
第21章 通幽冥、知往昔
如之前预测那般,失去了定海珠的镇压,重溟那一条体积足足有周明夷十多倍的仙根,直接被打回原形,裂痕如蛛网般蔓延,仿佛随时会彻底崩碎。
重溟眉头紧锁成一道沟壑,仙根带来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全身,甚至连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好在......这已非初次经历。
他咬牙盘膝而坐,强行将意识沉入丹田,根据过往的经验,他早已摸清这股毁灭力量的脾性,愈是反抗,反噬愈烈,顺从于它,反而能减少几分痛苦。
《真一纳元胎息谱》的法力被他缓缓调动至仙根受损处,清凉之意徐徐传来,虽未能弥合裂痕,却如甘露般浇熄了灼骨的痛楚。
直至旭日东升,金辉透着窗棂洒落满室,重溟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经过一夜苦苦支撑,那蚀骨般的痛楚趋渐缓和,虽未痊愈,却已从滔天大浪化作暗潮涌动。
他长长吐出一浊气。
只见那黑犬不知何时从墙角位置跑到了门口,仿佛这一夜都在为他护法。
重溟眼中闪过思索。
下一秒,从袖中取出一卷边缘破损、色泽泛黄的纸札,这是他从那老猎户身上搜得的遗物。
他指尖轻捻,纸札徐徐展开。
墨迹斑驳间,仿佛揭开了一个凡人挣扎求索的一生:
老猎户,本名石崮,生于大云朝边陲樵村,十二岁执弓随父入山逐猎,十七岁负柴刀离乡,投入边军为卒,三年后卸甲归田,却因身手伶俐被一江湖刀客收为随从,自此踏入武林。
纸业翻动,墨迹渐深:“三十七岁秋,与黑风寨七煞共劫红货,奉命追杀镖局遗孤关山跃......”
字迹于此陡然凌乱,仿佛执笔之手仍在颤抖,后续寥寥数语,却道尽惊心动魄原以为只是寻常灭口,不料目标身怀仙术,挥手间飞沙走石,同伙尽数陨灭,他因落在队尾,侥幸滚落山崖逃得一命。
此处字迹枯竭,仿佛用尽毕生力气:“方知世间有仙魔......凡人皆蝼蚁。”
自那以后,他弃了江湖路,重回山林为猎,半生蹉跎,只为寻得一线缥缈仙缘。
重溟轻抚纸札边缘焦痕,忽然了然虎道人出现时,对方眼中狂热的由来,这看似平凡的猎人,早在数十年前便已窥见世界冰山一角,自此一生执念,如蛾扑火。
重溟的目光落向纸札末端新添的墨迹,那里记载着西域灵犬的真相:
“五十岁那年,深山遇西域异人,白衣如雪,身旁随行白毛神犬威仪非凡,其人展露之术,与当年关山跃如出一辙,苦等半生的仙缘终现!”
“跪地求师三日,竟遭断然回绝,那异人言我‘无仙根,难入道’,多年执念瞬间成狂,只道是对方吝啬仙法,不肯相传。”
墨迹在此骤然狰狞,仿佛滴着血泪:“诱其至家,蒙汗药入酒,趁其昏睡,以猎刀割喉……那白犬护主心切,猝不及防中我淬毒吹箭,双目俱盲,终成囚徒。”
笔锋一转,更残酷的真相显现:
“可恨那白犬烈性不屈,绝食明志,我便以烈性春药灌之,逼其与猎犬群中母犬交配,力竭频死前,成功诞下一头纯黑幼犬。”
“而我在异人行囊中搜得《气法要妙导引至诀》,苦修三年不得入门,方信仙根之说不虚。”字迹颤抖,带着绝望般的癫狂,“我不甘心!待黑犬长成后,竟对我恨之入骨,我不相信这世上无仙根者便无法修行定是那异人修为浅薄、见识短拙!一夜冥思苦想后,心生一计以灵犬为饵,诱修士现身。”
最后一行墨迹如爪痕般撕碎纸张:“若不得仙缘,此生枉然!”
重溟缓缓合上纸札,望向门边安静假寐的黑犬,终于明白对方眼中的哀戚从何而来。
他忽然想通了许多事:石崮为何敢对虎道人出手,只因他早就陷入了癫狂,更因为那异人之事让他对修士这个群体产生了误解,那异人恐怕修为确实浅薄,连储物袋都未有,仅怀一门基础功法便贸然云游,以至于遭了石崮的道。
只是......
重溟眉心微蹙。
若按纸札所述,那白犬殉主之时,黑犬尚在母腹之中,它从何得知这段血腥往事?总不可能也读过这卷遗札?
正当此时,他心念急转,突然想起巷中叫卖时猎人卖犬时所用的话术“日行千里,夜辨鬼神”,难不成此犬竟有“通幽”之能?可窥往昔,可感亡魂?
再联想自己之前诈死之时,也是这灵犬第一时间发现,莫非还真让他重溟道人捡到宝了?
一条灵犬和一条拥有“通幽”之能的灵犬,可不是一个概念。
一念及此,重溟按压不住心中的激动,起身行至黑犬面前:“你果真能通幽冥、知往昔?”
黑犬闻言,竟似人般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重溟不由一怔莫非自己猜错了?
正当他疑惑之际,黑犬突然“汪”了一声,声音中带着几分焦急。
重溟这才醒悟过来:自己竟然在期待与犬类语言相通,纵是灵犬通灵,终究口不能言,此地又无幽冥之物供它施展能力,如何能证其能?
他摇头失笑,正欲起身,目光突然一滞,一枚染血的吹箭从袖中飞出:
“试试此物?”
黑犬低头轻嗅上面的残留的血腥气,铜铃般的眼眸骤然泛起幽紫色涟漪,它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咽,前爪焦急地刨动地面,仿佛看到什么无形之景。
重溟屏气凝神,只见黑犬猛地抬起头望向虚空某处,瞳孔中倒映出扭曲的光影俨然是虎道人用骨剑穿透石崮的最后一幕。
“居然真的可以?”
重溟一脸惊讶地道,不过那景象很快如泡影一般消散。
施展这般能力显然对黑犬消耗极大,此刻它正无力地趴伏在地,胸膛剧烈起伏,乌黑的毛发被汗水浸透,喉间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仿佛刚经历了一场恶战。
重溟俯身轻抚它的脊背,观定黑犬,良久言曰:“你虽为犬形,却怀通幽之能,洞察阴阳,非俗类也。今既随我求道,就令我便为你取一名号。”
......
第22章 玄
酒楼雅间,黑犬伏于案前,昂首凝视。
“吾观你通体玄黑,如纳夜穹,能窥九幽,似晓轮回。”重溟指尖掐算,沉吟道:“幽冥之道,其性属玄;犬能守户,亦通灵性。从今起,便唤你‘玄(yín)’如何?”
见黑犬歪首不解,重溟含笑解释:“‘’字乃犬中有音,暗藏通灵禀赋,‘玄’字应你毛色,更合幽冥之道,二字相合,正合你之跟脚禀赋。”
玄闻言,轻吠三声,狗脸上竟露出人性化的喜色,紧接着,竟人立而起,前爪合拢如作揖状,对着重溟连拜三拜。
重溟抚掌笑叹:“妙哉!缘法如此,你切记住:此后勤修妙谛,莫负这通幽之眼,玄之名。”
恰逢此时。
一直趴在桌子上深睡的重云抻着懒腰坐起身来,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望见这一人一犬间和谐的一幕。
“师兄,此灵犬接下来也要跟着我们吗?”
“嗯,它叫玄。”
重溟颔首,指尖拂过黑犬脖颈,“喀哒”一声解开了那道束缚了它半生的铁项圈,后者身形一矮,以脊背轻蹭重溟袍角,温顺地贴着他盘腿而坐,俨然一副认得明主的模样。
重云眼前一亮,自袖中摸出一块灵饼:
“好个通灵的玄,方才梦中得见紫霞绕犬,原来应在此处,见面礼虽薄,切莫嫌弃。”
玄抬头看了一眼重溟,见他含笑点头,方小心接过饼子,喉间发出感激的呜咽,一双幽瞳在烛火下泛着清辉,仿佛褪尽了往日阴霾。
......
玉辰镇,艳阳高照,一处幽静小院内。
“轻清上浮,同太虚天地之神灵,变化自在者,此乃导引之极境......“他声音清朗,如泉水流淌,“初学须择静处,细意行之不辍。待气自入腹中,则行住坐卧皆可修炼。服气时须循息法入息即住,似闭非闭;出息三分减二,稍住再咽。周而复始,至腹中气满方休。“
周明夷盘坐对面,额角沁出细汗,他挠了挠头,神色焦灼:“王兄说的字句我都明白,可我始终体会不到所谓'气感',这究竟是为何?“
重溟轻拂袍袖,石桌上茶烟袅袅:“夫学导引者,能勤修一两月得气感,已属不易。你接触此道才几日?“见周明夷仍眉头紧锁,他指尖轻点茶盏,盏中涟漪微荡:“譬如这盏茶,初沏时茶叶沉浮不定,待静置片刻,方显澄澈。修行亦如是,心浮气躁如何能见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