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修士,一旦肉身陨灭,神魂失去凭依,除非有特殊秘法或宝物护持,否则会在极短时间内被天地法则牵引,坠入幽冥阴世,进入轮回,几乎没有滞留阳世的可能。
但屈远庭情况特殊,他的神魂与煞气纠缠太深,一定程度上被此地庞大而精纯的阴煞之气吸引,延缓了其被幽冥接引的速度,成为了一个例外。
不过,这股来自“血水渐”地煞气吸引之力,究竟达到何种程度,重溟依旧心中没底。
但,他手中还有白骨幽魂幡,正是应对此类情况的绝佳工具,不过现在看来,如今倒是用不上了。
“说不得就算我不出手,屈远庭也会在死后滞留此地,成为一道游离的煞魂。”重溟心中暗忖,“其中的差别无非在于未经过处理的阴煞之影响过甚,他的灵智扛不住其中冲击,沦为同浊气之灵一般,只剩下的本能的秽物,且因此牢牢束缚在这‘血水渐’范围内,无法脱离,成为受地脉煞气影响的‘地缚灵’一般的存在。”
重溟收起手中的幽魂白骨幡,看向逐渐恢复清明的屈远庭。
......
第181章 自古英雄多炼狱,战巫嵩
“重溟前辈?”
屈远庭很快回忆起方才发生了什么,苦笑道,“下次再遇到这样的情况,能否提前通知晚辈一声,咦?我能说话了?”
“你现在是神魂状态,自然可以说话。”
重溟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指着面前悬浮的煞灵之体,叮嘱道,“进去吧。切记,守得灵台清明,坚持得越久,你与这具身子的契合度就越高,此乃道途之基,莫要辜负。”
屈远庭一脸感激地看向前者,他深吸一口气,身体本能所带来的渴求之意愈发强烈,似是沙漠的旅人遇见绿洲一般。
他慢慢靠近煞灵之体,神魂缓缓没入其中,然而,很快,他便意识到重溟令他坚持,到底是什么意思。
“啊!!!”
一道直接在灵魂层面爆发的凄厉“惨叫”,从刚刚开始融合的躯体中震荡而出。
冰冷!刺骨锥心的冰冷!非肉体寒冷,而是直接作用于魂灵深处,能冻结意识的深寒。以及......
撕裂感。
屈远庭的神魂在试图“掌控”这具躯体的过程中,仿佛被无形力量拉扯撕碎,煞灵之体非血肉之躯,无经脉穴窍,无五脏六腑,更像是由阴煞之气构成的聚合体。
屈远庭需用自己的神魂去“填充”它、“定义”它,这个过程,与此同时,整个血水渐的阴煞之气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亿万冰冷细针,同时刺入其神魂。
此间过程,相当于强行用外力改造神魂,其中滋味,自是痛苦万分。
“我不能放弃!前辈为我谋划至此,赐我新生机缘,我怎能连第一步都跨不过去?!”
屈远庭那几乎要涣散的意识,猛地爆发出惊人求生欲与执念。
他拼命收束即将溃散的神魂,将自己所有意念、记忆、坚持、对“自我”的认知,凝聚成一点不灭的灵光,牢牢守护在神魂最核心处。
重溟静静站立,目光平静地注视悬浮在空中,微微颤抖的暗红色人形轮廓,眼中闪过一丝赞叹。
倘若没有当年黑煞洞中的那几年经历,没有这血水渐中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屈远庭这样一个资质平常、际遇平凡的修士,纵使在阵法之道上确有几分天赋与心得,面对这‘生魂入煞体’的逆天改命之举,只怕连这第一关的‘灵识不昧、紧守本心’都做不到。
磨难本身并无价值,不值得歌颂,但在磨难中淬炼出的心性与智慧,却是一个人最宝贵的资粮。
“自古英雄多炼狱,能受天磨真铁汉。”
重溟眼中多了几分感慨,真正的“铁汉”,非指肌肉筋骨,而是那历经磨难捶打而不折的意志,这便是修行的意义。
倘若没有一颗坚定的道心,纵使资质再好,悟性再高,于修行路上,亦不过是他人脚下一颗硌脚的碎石。
时间缓缓流逝。
重溟能清晰地感知到,屈远庭的神魂,如同种子扎根般,深深地“嵌”入了煞灵之体的核心,并开始以其为中心,向着整个躯体蔓延出无数细微的脉络。
“剩下的,便是水磨工夫了。”
重溟心中自语,他抬手虚引,一股柔和的法力托住那具悬浮的暗红色人影,将其缓缓引导至山谷中一处地脉之气相对平和,阴煞浓度适中的区域,轻轻安置在一处平坦之地。
紧接着,他收起坤元蕴灵葫,缓步向外走去。
山谷之外,暮色渐浓。
如血的残阳将天边云霞染成一片金红,山林间归鸟的啼鸣稀疏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以及不知名虫豸开始响起的,带着秋意的鸣叫。
重溟并未走远,只是在谷口外寻了块光滑的磐石,拂去表面落叶尘土,安然坐下。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最后一缕天光也被地平线吞没。
星子尚未完全显现,一弯细瘦的月牙斜挂在天边,远天之际,暮色最深处,倏地出现了一个小黑点。
初时极小,却快的惊人。
上一眼还在天际尽头,下一瞬,便已能隐约看出是个人形轮廓,再一眨眼,那轮廓已然清晰可见,甚至能分辨出衣袂飘飞的姿态。
来人身材高大挺拔,头戴高冠,五绺长须垂于胸前,随风轻扬,正是南蜀国师巫嵩。
重溟一直微阖的双目,在此时缓缓睁开,心中暗叹一口气,捏在手上的“九霄应元雷符”也悄然收起。
“癸雷灾……他果然突破了。”
难怪南蜀近年来气焰嚣张,原来是有此依仗,渡过一灾,便是半只脚踏入了元神门槛,寿元大增,神通法力更是不可同日而语,确实多了不少底气。
巫嵩悬停在了血水渐谷口外的半空之中,与坐在磐石上的重溟,相隔不过百丈,遥遥相对。
“万法派的高足,不在云梦泽待着,跑来掺和我南蜀与北蜀之间的事情,是为了那一方天工道藏吧?”巫嵩并未第一时间出手,反而问道。
“令国师见笑了。”重溟自磐石上缓缓起身,对着空中那紫袍身影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游历四方,增广见闻,本是我辈修士常事。至于道藏之属,自是有德者居之。”
巫嵩能查到他的身份重溟并不感到惊讶,南蜀虽然与万法派天南地北,但自己多少还算个不大不小的名人,自己又杀了血蛊真人,以巫嵩的势力,如若真要调查自己的身份,确是不难。
巫嵩眼角抽搐了一下,天工道藏存在南蜀那么长时间,都没有人发现,按照对方的说法,自己这些人都是无德者了?
“既然如此,为何还要回来此地,还杀了天罗与黑沙?”
“天罗以‘丹隐罗’暗算我,又怀恨在心,为何杀不得?”重溟淡淡地道,“至于你说的那个黑沙,他也想杀我,杀人者,人恒杀之,此乃天公地道,放之四海皆准之理。国师以为然否?”
“好一个天公地道!”巫嵩语气明显加重了几分,“若依道友这般说道,本座此刻亦可在此地,以‘冒犯南蜀、擅杀供奉’之由,将你镇杀于此,岂非同样合乎天公地道?”
话音落下,一股磅礴浩瀚的凛冽气机,如同无形的山岳,朝着重溟当头压下。
然而,面对这足以让寻常炼法境修士心神俱裂,金丹真人也要严阵以待的威胁,重溟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畏惧,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奇异,近乎跃跃欲试的神情,这一幕落在巫嵩眼中,如深井一般的神情,竟流露出一丝惊疑。
此子身为九大道门天骄修士,虽然越境击杀了天罗这位度过风灾的金丹真人,然天罗本就是不擅正面攻伐的修士,但现在还想对我这个三灾渡尽的金丹大真人动手?此子身上莫不是还有万法派给的杀招底牌,所以才有恃无恐?
瞬息之间,巫嵩脑海中已闪过诸多权衡,他身上的凛冽威压并未收回,但也没有继续增强,他开口问道:
“在下还有一个问题,不知道友所修的万法派传承,是哪一门?”
闻言,重溟脸上闪过一丝讶色:“道友竟然连这一层都考虑进去了?”
“贵派乃是九大道门,玄门魁首,南蜀与之相比不过萤火与皓月,作为国师,在下肩膀上承担众多,虽然也有几分底气,却是不得不考虑。”巫嵩微微摇头,眼神闪过一丝奇异,“在下自诩见多识广,然第一次听闻此事,亦是大开眼界。”
重溟微微一笑:“道友如果害怕的话,不若退去?”
巫嵩所说的,乃是万法派对外的一条古怪的不成文规定:万法派弟子在外与人争斗被杀,杀人者若想避免与整个万法派结成死仇,面对“斗部”不死不休的追绞,就必须向万法派“赔偿”一位同样有资格获得天书承认、修行该弟子所传承功法的修士,其中,如若万法派弟子本身有错在先,为祸人间,则不在此规矩的庇护之内。
规则看似给了杀人者一线“和解”的余地,实则苛刻至极。
即便满足了这一条,也仅仅意味着“万法派”这个宗门整体不再追究,而死者的师长、亲友上门寻仇,门派却不会阻拦。
这意味着,若巫嵩此刻斩杀重溟,事后若想平息万法派的宗门怒火,就必须找到一个同样有资格修行重溟所承功法、并能得到万法派“天书”承认的修士送去“抵罪”,在这之后,重溟的师尊、师弟亲眷的报复,他仍需独自面对,若再将那些亲眷杀了,则又触发同样的规则,需要再找对应传承的弟子,几乎是个无解的死循环。
重溟脸上浮现一丝复杂的笑容。
当初他与章卿初次见面,对方就曾提及过这一规矩,只是未曾细说,彼时他对万法派的了解并不充分,不知其指代为何,后来回归派内,见识过万法派对门下真传的态度,却又觉得荒谬无比,这种赤裸裸将门下真传当做传承工具的行为,实在是有悖于他对众多修行门派的认知。
即便放眼九大道门内部,万法派的这一条规则,亦是称得上奇葩。
“在下既然来了,总要有个交代。还请道友不吝告知,所承究竟是何法门?”巫嵩压下心中波澜,声音恢复威严沉稳,“也让在下......心中有数。”
重溟与巫嵩对视片刻,他忽然轻笑一声,缓缓开口道:
“既如此,告知道友也无妨。贫道所修,乃是当年天河真君的传承《仙根注阙化龙章》,道友如若不想有一天,面对我派元君的质责,只怕要提前准备了。”
话音落下,巫嵩瞳孔猛地一缩。
他既然打听到万法派的这一门规矩,自然也不会仅停留在表面,万法派天书收录古今道承,这些道承的修行门槛有高有低,这也意味着赔偿难度可能一个天一个地。
若重溟所修是某种门槛较低,每一代都有人传承的功法,巫嵩或许还会觉得,以自己对气运一道的造诣,在万法派的人找上门来,完成这所谓的“赔偿”并非难事,可若是重溟修的是那种条件苛刻,门槛极高的传承,那......
良久,这位渡过雷灾、威震南蜀的国师,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唉......”
“想不到,道友居然身负如此传承,拥有此等......资质。”巫嵩缓缓开口,声音比之前低沉了些许,“天河前辈的风采,即便放眼历史,亦是数一数二,时移世易,依旧令在下心向往之,先前打听万法派,有人曾予我列了一排名单,上面皆是整个万法派千百年来无人修成的功法传承,其中便有这门《仙根注阙化龙章》。”
“虽然在下很想打杀道友,为天罗他们报仇,但作为南蜀国师,却不得不考虑大局,道友传承贵重,杀之后患无穷。既然如此,那便让在下擒下道友......”
“再亲上那云梦泽,面见贵派主事之人,讨一个说法!”
话音落下,巫嵩周身气势陡然攀升到了顶点!他虽然忌惮杀死重溟的恐怖后果,但作为一名渡过三灾的金丹大真人,其尊严与职责都不允许他灰溜溜离开。
与此同时,他右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掌心已托出一物。
那是一方四寸见方、非金非玉的印玺,上方雕琢着一尊盘踞的异兽,形貌似鳖,生有三足,赫然是其本命蛊虫“窃运天蜮”的真形。
“镇!”
巫嵩低喝一声,手托金印,朝着重溟所在,虚空一按。
一股沉重浩大,携带着煌煌天威与万民意志的庞然压力,笼罩了以重溟为中心的方圆数十丈空间。
重溟只觉心头没来由地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滞涩感笼罩全身,仿佛冥冥中自身的“运道”正在被无形之手干扰。
不仅法力运转不畅,神识受制,连带着心绪都似乎蒙上了一层阴霾,有种诸事不顺,处处掣肘的感觉。
“嗯?”悬于半空的巫嵩,以金印为媒介,对下方重溟的状态感知极为清晰。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此子……果真是身负大气运之人!”巫嵩心中暗惊。“在下明明已经暗中催动天蜮神通,暂时隔绝了他与万法派那庞大气运之间的部分勾连,削弱其借助宗门运势的庇护……可为何,他自身的气运根基,依旧如此浑厚稳固?有种……压不住的感觉?”
......
第182章 窃运天蜮,指压巫嵩
巫嵩不敢杀重溟,万法派的那条古怪的规则比想象中的要麻烦。
万法派不阻止被杀弟子的亲眷复仇这一点,反倒助长了那些前来寻仇的万法派弟子的气焰,你只要敢打杀其他前来寻仇的其他万法派弟子,你就需要不断进行所谓的“赔偿”,这个窟窿只会越来越大,终有一天,当这个“窟窿”无论如何都填补不上的时候......
万法派便会令你知道何为九大道门的威严。
凡是对九大道门有所了解的修士,都知道万法派的弟子是九大道门中最为棘手的,其他门派弟子众多,还有内外门之分,倘若打杀了一个不那么重要的门人,或许还有转圜余地,远遁天涯,躲入某个对方势力难以触及的角落,尚有一线苟延残喘的生机。
但万法派……截然不同!
这个门派可没有内外门之分,只要被天书承认,那便是真传,是宗门的宝贵财产,登记在册的真传不过一万余人。
这个数字对比其他八大道门来说,太少了!
即便高高在上如元君,也仅仅只是真传,并不比那些刚刚入门的筑基弟子高半分,千万不可小看万法派对维护重溟他们这些宗门财产的决心,也别小看了斗部那群人的疯狂。
以巫嵩度过三灾的道行,放在任何一方都足以开宗立派,威震一方,即便在九大道门之中,也称得上是中流砥柱,但如果他不想哪一天,那位强势的斗部元君隔着千万里给他来上一记天诛剑气,那他就不能对重溟下死手,这代价,他付不起。
“重溟道友,本国师再问你一次,”巫嵩手托金印,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可愿束手就擒,随我回返国都,若再执迷反抗,休怪本国师以修为相压,叫你法力尽封,神魂受制,到时被锁拿而下,面皮须不好看!”
南蜀国师感受着金印的另一端传来的抵抗之力,眸中划过一丝异光。
这样庞大的气运之力......绝不是寻常天才的“福缘深厚”所能形容,许多积年金丹、乃至更高境界的存在,都未必能有如此气象,这更像是......天生神圣,命格贵不可言!
“如此庞大的气运根基......简直闻所未闻!”巫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若能以我‘天蜮’之神异,暗中褫夺,融合此子部分本源气运......不,哪怕只是极小的一部分,以其气运之精纯磅礴,或许真能助我调和阴阳,明悟三魂,窥得那一丝元神契机!”
巫嵩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几下。
杀,是不能杀的,万法派的规则如同悬顶利剑。但……生擒之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