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凝实厚重如同一个被巨力抽中的沉重陀螺,剧烈旋转打着旋儿朝斜上方飞了出去。
“嗯?!”
玄龟上人闷哼一声,托着龟甲本体的手掌一颤,脸色瞬间涨红。
趁两人新力未生的间隙,另一只一直虚按在腰间的手,猛地握住虎魄刀柄,一股仿佛屠戮众生的恐怖刀意,冲天而起。
血色刀罡自玄黄护罩后而出,破开熊熊火海,朝地焰真人劈去。
“不好!”
后者心头警兆狂鸣,亡魂大冒。
他将赤铜宝镜挡在身前,体内法力疯狂涌入,镜面赤光大放,化作一面厚实的赤金光盾,试图抵挡这破火而来的一刀。
瞥见这一幕的乌煞老人眼角猛地一抽搐,地焰和玄龟联手,竟被那小子逼得如此狼狈?
就在他心中忧虑之际,另一个看似失去大部分战斗力的身影,动了。
熊鸱!
他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一个足以改变战局,或者至少,拉一个垫背的机会。
他知晓地焰和玄龟此二人的手段,这二人不过是在观望,一旦等他们摸清了重溟道友的底细,才是施以雷霆手段的时刻,危险还没解除,自己不能成为重溟道友的拖累。
熊鸱原本因重伤而暗淡的眼眸,在这一刻,骤然亮起。
“北斗注死,贪狼破军......”
低沉沙哑的吟唱自干裂的嘴唇中吐出,头顶的虚空中,竟隐隐有七点微弱的星光浮现,排列成杓状。
“天枢为引,摇光……寂灭!”
最后四字吐出,熊鸱整个人仿佛燃烧了起来。
乌煞老人心中一惊,独臂朝着一直在他身旁四名炼法境黑袍弟子,虚空一抓!
“师尊!不!”
四名弟子惊恐的尖叫戛然而止。
几人被星光淹没,接连四声沉闷的爆响,伴随着凄厉短促的惨叫,四名炼法境弟子当场爆体而亡。
就在此时
“吼!!!”
一声低沉的虎啸,轰然自那玄黄光罩之后炸响。
道暗红色的、凝实如血的凶戾身影,从玄黄光罩后一跃而出,那是一头肋生双翼眼眸燃烧着惨白火焰、獠牙如刀的插翅血虎。
“嗯?!化形之术?还是炼形法相?!”
地焰真人与玄龟上人心中同时一惊,他们都以为这突然出现的恐怖血虎,是重溟压箱底的杀招或某种强大法宝的化身,意在强攻地焰,打破他们的联手之势。
玄龟上人立刻催动龟甲,一道凝练的屏障挡在地焰身前,同时自身也微微侧身,准备应对血虎可能的变向攻击。
地焰真人更是如临大敌,赤铜宝镜光华大放,镜面对准扑来的血虎,赤阳真火喷发而出。
两人的注意力与大部分神识,瞬间都被这头凶威滔天的插翅血虎所吸引,谁也没有注意到,那原本站在玄黄光罩后气息清晰可辨的“重溟”,其身影极其隐晦地微微晃动了一下。
乌煞老人刚刚硬抗下熊鸱的星光之力,脊背莫名一凉,一股毛骨悚然的死亡危机感毫无征兆地袭来!
神识如同受惊的兔子般下意识向后扫去,待见到身后情形的时候
“不可能!”
乌煞老人心中狂吼。
那本该在另一侧与地焰玄龟对峙的年轻修士身影,正处在自己身后不足三丈之处,冷冷地盯着自己,他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转身,神识感应中,一抹不起眼的、仅有巴掌大小的暗金色光影忽然疾速放大,仅存的独臂下意识抬起,护体神光疯狂涌出,想要格挡,想要逃遁。
但,一切都晚了。
“砰!”
一声带着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块暗金色的金砖,结结实实印在乌煞老人后脑勺,“镇压”之力轰然爆发!其头颅猛地向内塌陷,脑袋被硬生生砸进了胸腔之内。
乌煞老人的无头残尸晃了晃,随即如同破布袋般,坠落至下方葬风谷中。
而那块完成致命一击的金砖,则滴熘熘一个旋转,轻巧地飞回了重溟手中,他随手将其收起,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此时,前方那扑向地焰的插翅血虎,爆散成漫天凶煞刀气,扰乱了视线与神识,随即消散无形。
地焰真人与玄龟上人化解了血虎扑击,正自惊疑这攻击似乎“雷声大雨点小”,忽然察觉到身后乌煞气息的彻底消失。
“乌煞!!”
地焰真人目眦欲裂,又惊又怒。玄龟上人也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重溟的眼神充满了骇然与深深的忌惮。
声东击西!幻影惑敌!金砖夺命!
此人不仅手段众多,重宝频出,其心机算计更是狠辣果决到了极点,只是唯一令他有些不解的是,对方又是如何绕过两人的感知,突然出现在乌煞身后的?
要不要就此作罢?
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在玄龟上人心头升起。
他望向不知何时走到重溟身旁,那原本力竭的熊鸱道人,竟已被重溟以某种手法稳住伤势,虽然依旧气息微弱,但竟被搀扶着,勉强站定,与他并肩而立。
现在就是二对二了,虽然己方还多出一些炼法修士,但优势似乎也不大明显,似是这等战斗,炼法修士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他也不是乌煞那般狠辣的性子,能一点负担都没有地拿手下弟子挡刀,而且......
重溟将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尤其是玄龟上人眼中的退意,“乌煞已死,二位道友,当真要在此与我等不死不休么?”
玄龟上人见状,心中暗叹,对重溟拱了拱手,沉声道:“这位道友,今日多有得罪。贫道乃是天河宗玄龟道人,他日若有机缘,再行讨教。”
“玄龟!”
一声充满惊愕的厉喝声响起,地焰真人猛地回过头,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这般容易就退却了,这让他感觉自己如同被当众扇了一记耳光,又惊又怒。
“道友这是何意?莫非打算坏了你我两宗的约定不成?还是说怕了这小辈?”地焰真人声音蕴含着压抑的怒火,“难不成你觉得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玄龟上人遁光微微一顿,转过身,看向怒火中烧的地焰真人,脸上并无太多表情,只是平静地摇了摇头:
“地焰道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这位道友手段非凡,我天河宗确是不打算再参与进去了,至于道友先前所承诺的,事成之后予我天河宗的那块炎熔山灵地......”
玄龟上人微微一顿,看着地焰真人骤然收缩的瞳孔,摇了摇头,“不必了。我天河宗,不要了。”
“你!”
地焰真人胸膛剧烈起伏,没了玄龟的帮助,他独自面对手段莫测的重溟和熊鸱,胜算大减。
“玄龟!你莫要后悔!”
玄龟上人不再多言,只是对地焰真人微微颔首,又深深看了一眼重溟,尤其是他身周的七彩长河,眸中闪过一丝惑色,正欲离开。
“玄龟道友!”恰在此时,一道清朗的声音传入其耳中,开口的,正是那名刚刚经历激战的年轻修士。
“贫道重溟。”
重溟微微拱手,“天河宗之名,贫道仰慕许久,心向往之。不知......玄龟道友是否介意,让贫道将来上贵宗叨扰一番,拜会道友,”
玄龟上人眼底闪过一道精光,重新仔细打量着重溟,终于验证了心下某个猜测。
“善!”
话音落下,幽蓝遁光骤然加速,卷起门下弟子,化为一道流光,瞬息间消失在天际。
葬风谷中,顿时只剩下地焰真人一方,与重溟、熊鸱两人。
“哼!”
地焰真人重重冷哼一声,再也无颜也无心留下,只是目光狠狠剐了重溟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样貌刻进灵魂深处,随即,赤色遁光爆发,卷起残余手下,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个方向疾驰而去,转眼消失不见。
“多谢道......”
熊鸱见敌人离开,心下猛地松了一口气,然而话到口中还未说完,整个人便向后倒去。
第189章 魔神遗蜕,九华山旧事
“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地方为熊鸱道友疗伤。”
重溟不再耽搁,一股轻柔的法力将熊鸱托举至鲸龙背上,他来的还算及时。
对方的伤势主要来源于最后对乌煞老人的那一击星光覆盖,丹力受损严重,好在熊鸱本人并非那些假外物成丹的假丹修士,尽管需要多花时间,但丹力损耗可以自行弥补。
“好在来得还算及时。”
重溟看着鲸龙背上气息微弱但总算平稳下来的熊鸱,心中微松。
神州的世界的虚空的每一寸土地都对应了现世的一部分,然其内部却极为混乱,虚空之中,存在大大小小的虚空通道,通过这些通道,理论上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跨越现世中极其遥远的距离,从南蜀到葬风谷,若在现实中飞遁,即便以鲸龙之速,也需近月的时间。
可若能寻到一条直通两端的虚空通道,瞬息可至。
“只可惜,要想掌握一条虚空通道,难之又难。”
重溟一边驾驭鲸龙朝着选定的隐秘方向疾驰,一边在心中梳理着这些骇人听闻的秘辛。
根据法界中那位前辈修士手札中所记载,神州背后的虚空乃是一位极其强大的先天魔神遗蜕所化,这些虚空通道,在古老记载的隐喻中,被描述为这尊魔神遗骸的血管,魔神遗蜕生机不灭,这些血管无时无刻都在发生挪移,要想固定一条通道,便要与整具魔神遗蜕的力量抗衡。
即便九大道门,想做到这一点也是极难。
多数法界的主人,为了不使得法界被这些通道裹挟,失去掌控,都会施以大神通将所持有的法界固定在虚空某处。
钧天法界本源缺失,导致它无法像其他法界那样被稳固地锚定在虚空某处,其本体毫无规律地在虚空中飘荡,经常穿梭于密集的虚空通道之中,兴许上一秒还在南极山,下一秒,便挪移至东海之滨,这一点,即便重溟这个法界的临时主人也无法掌控。
此番其落点所对应的位置,恰好离葬风谷不远......
“否则,若等我在现实世界飞遁赶来,怕是连为熊鸱道友收尸的机会也无了。”
收敛心神,不再深思那些宏大却遥远的秘辛,重溟将注意力放回眼前。他驾驭鲸龙,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山大泽、云海迷雾穿行,并不断以秘术混淆自身气息,以中央戊土杏黄旗沟通地脉,终是找到了一处被天然迷阵遮掩的隐秘山谷。
他在山谷深处寻了一处背靠山崖、面临灵潭的干燥洞穴,将熊鸱小心翼翼地安置在内,取出几味珍藏的疗伤灵丹,稳住对方伤势,又在在洞穴内布下一个小型的聚灵阵,汇聚此方天地灵机,加速其身体本能的恢复。
如此又过了两日。
这一日清晨,山谷内薄雾氤氲,灵潭散发的灵气化为淡淡的乳白色灵雾,萦绕在洞穴之中。
一直昏迷不醒熊鸱终于苏醒,“重……重溟……道友?”
“道友,你醒了。”重溟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温和笑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想要挣扎起身的熊鸱,“莫动,你伤势极重,金丹本源受损,还需长时间静养调理。此处很安全,你且安心休养。”
感受到肩膀上传来坚定而温和的压制力量,熊鸱绷紧的心神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在确定境遇安全之后,紧绷了许久的生死危机感退去,先前许多来不及细思的疑问,顿时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然而,当他目光落在重溟脸上,看到对方那平静淡然的神色之时,心中纷至沓来的千头万绪,却又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这才过去多久?
满打满算也才十多年,对于许多修士来说,他自认为自己修行还算勤勉,再加上种种机缘加持,所以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突破结丹。
可对方呢?上一次见面还是养气境吧?纵使彼时的重溟已经展现出不菲的潜力,但一想到对方先前轻而易举将乌煞老人打杀的画面,熊鸱依旧还有些缓不过神来。
种种猜测在熊鸱心中翻腾。
他嘴唇嗫嚅了几下,艰涩地开口问道:“道友你……何时凝结金丹?修为何以精进如斯?”
然而,重溟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只见重溟听闻此问,脸上并无任何自得,只是略一思忖,仿佛在组织语言,随即神情平静,摇了摇头,淡然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