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汐那始终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指尖道韵骤然一转!
那弥漫开来的无边“重”意,瞬间发生了质的变化,不再是无差别的沉重压迫,而是骤然凝聚作一点,仿佛凝聚了整个大海重量的“水滴”虚影,悬浮于其指尖之上。
“天一真水。”
重溟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点“水滴”中蕴含的恐怖力量。
仅仅是一滴,便有如此威能,当初天河真君整条天河都是以此水构成,不知又是怎样一番风景。
“天一真水至重至净,天河真君前辈本人乃是以力证道的典范,是‘一’的体现,我以万象仙罗多宝灵河承载众多灵宝,自成周天,是‘万’的集合,故而我虽然修行《仙根注阙化龙章》,但却早已走上与天河真君不同的道路。”
“云汐道友境界在我之上,所结金丹极有可能是上品金丹,如果不动用一众法宝,仅仅这样对拼,吃亏的还是我本人,不过......”
重溟心念电转,余光扫向一脸期待的一众人等,忽然笑了。
一股远超之前的磅礴意蕴,猛然自重溟身上迸发而出,万象仙罗多宝灵河显化而出,河水并非寻常之水,而是由无数璀璨夺目的光点汇聚而出成,仔细看去,那些光点,赫然是一件件形态各异的法宝投影。
“这是?”
苏荃眉头一皱。
以她的眼界自然能看出重溟这一条灵河走的是不同于天河祖师的另外一条路,在她想来,对方应当另辟蹊径,从其他方面与云汐较量才是。
如今看来,怎么倒是一副想要与之硬碰硬的意思?
就在那一点幽蓝水滴携带着压塌虚空的恐怖重意,即将触及那奔腾不休的灵河之际,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意蕴从那条灵河上爆发而出。
......
第192章 幽穹天河丹相
在殿中包括苏荃在内一众人不解的目光,幽蓝的水滴,终于陷入至灵河彩光之中。
出乎意料的。
至重至净的天一真水并未对多宝灵河产生碾压,灵河宝光不断翻涌,如同有生命的泥沼,从四面八方将其包裹,双方竟就这般僵持起来。
面对这一结果,重溟丝毫不感到意外。
如若是之前,多宝灵河必定不是云汐天一真水之敌,但现在的他又岂是昔日吴下阿蒙?
玄黄母气根本就是天下最为厚重之物,甚至在六耳白猿口中,玄都观便是以此物镇压溟之海的海眼,不使其扩散,重溟以其炼法,如今再以法力运转道法,纵使走的不是纯粹的以力证道之途,又岂是云汐说压过便能压过的?甚至此间局面还是建立在云汐在境界方面有优势的基础上。
“云汐仙子天一真水威能无双,贫道生平仅见,不过这想必仙子还未尽全力,还请不要留手,让贫道领教一番天河道法之威。”
重溟朗声开口,灵河宝光流转不息,显露出惊人的韧性。
云汐此刻,清冷的脸上并无被轻视的恼怒,反而是一片肃然,她眼中闪过一丝歉意:
“既如此,云汐便......得罪了。”
此番交手乃是师尊苏荃曾提前支会过她,她本心是有些不愿,毕竟她与重溟之间存在实打实的境界鸿沟,胜了,那也是胜之不武。
如果不是玄龟上人曾说重溟有过斩杀金丹的战绩,她是万万不愿答应出这个头的,即便如此,她也下意识有所保留。
现在看来,却是她狭隘了啊......
最后三个字落下,她身上那股清冷出尘的气息,骤然一变。
一股难以形容的,仿佛来自九天之上的浩瀚古老道韵,轰然自她体内爆发,其背后忽然升起一抹光华,这一点光芒,初时不过米粒大小,然出现的瞬间,就成为了整个天地的中心,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与心神。
光芒迅速扩散、演化,勾勒出了一副宏大的虚影异象。
那是一片无垠的幽蓝色天穹虚影,其内有有星辰闪烁,但那星辰,仔细看去,竟是一颗颗缓缓旋转的幽蓝色水滴,天一真水,无数道由纯粹水行法理凝聚而成的锁链在这片天穹中时隐时现,最中央,一颗鸽卵大小,宛如世间最完美的蓝宝石雕琢而成金丹虚影缓缓沉浮。
“果然如此。”
重溟心中暗道一声。
对方此时所展现的正是上品金丹独有的异象,亦是所谓丹相,这是他第二次见证丹相,上一次还是在承道法会上,印象最深刻的便是师姐天衡与佛门慧觉交手之时。
一人显獬豸,证其秉持法理、明断善恶之道心,一人化八宝,见其追求圆满、超脱轮回之佛性,不曾时隔这么久,又在另一人身上见到了。
不同的是,当初他还只是见证者,如今却身在局内。
“幽穹天河丹相”显现的瞬间,多宝灵河中那无数闪烁的宝光,似乎都黯淡了几分,运转也出现了瞬间的凝滞。
那一点被灵光包裹的“天一真水”水滴,更是如同受到了“君王”的召唤,幽蓝光芒骤然暴涨,挣扎着想要突破束缚,回归那丹相天穹。
上品金丹,乃大道认可,法则垂青,下品、中品金丹,乃至一切非上品道基,存在天然的压制。
“这样可不够。”
重溟眼中并无惧色,反倒燃烧起更炽烈的探究之色,“让我领会一下,这金丹大道的顶点,所谓上品金丹究竟有何玄妙吧。”
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意志,多宝灵河骤然爆发出更加浓郁的璀璨之光,云光帕、头疼磬、定风珠......
无数属性各异,形态万千的法宝光影在天枢星力的居中调和形成了一个动态的整体。
五行轮转,相生相克,风助火势,雷破邪祟,光暗交织......
诸般异力,各安其位,相辅相成。
多宝灵河中蕴养的诸般法宝在天枢星力的统御下,紧紧依托于灵河本身,围绕着那一点被包裹的“天一真水”水滴,僵持不下。
“嗯?”
云汐清冷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异彩。
她没想到,在自己全力出手的情况下,对方竟然还展现出这般惊人的韧性,这真是一名炼法境修士该有的表现吗?
望着面前的那道人影,云汐不由一阵钦佩,却也有几分无奈。
她自幼便被赞为天纵奇才,心高气傲,自认同阶之中,难逢敌手,即便面对一些前辈高人,哪怕是度过风灾的玄龟上人和赤河真人,她也自诩能不落下风。
可今日,重溟的表现却让她真切感受到了何为“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另一方面。
《天一真水玄章》追求的是至净至重,她自身所有精气神、对水行大道的领悟,都凝聚淬炼到那“一滴”真水之中。
一滴真水可化江河湖海,可镇山河乾坤,威力无穷,此乃“实”。
丹相“幽穹天河”,实则是这真水本质的升华与显化,乃是沟通天地水行法则的桥梁,是“虚”,结果她这最根本的天一真水,却被重溟以玄妙手段困于那条古怪灵河深处,如同蛟龙陷于泥沼,许多手段都用不出来。
“他这道法竟似天生克制我这等追求‘极致一道’的修士?”
云汐心中念头急转,“不,并非单纯克制,是他的道路,包容性太强,天一真水就像一根针扎进一团不断蠕动棉絮,难以发挥出优势,而且他的法力似乎有些不对劲,好像用之不竭般,难道要用其他手段吗?”
她也并非没有其他神通变化,只是不如真水本体这般纯粹强横罢了,只是这毕竟不是生死厮杀,对方也没用出其他手段。
如果自己先打破这心照不宣的默契,岂不是落了下乘?
“炼了玄黄母气根后,道法的承载能力大大增强,反倒是这周天星衍文的变化有些跟不上了,天枢星力在调动法宝力量的时候,明显有些滞涩,看来这三百六十周天星辰禁的参悟需得提上进程了,否则将来结丹恐怕要生出破绽。”
就在云汐思索破局之策,而重溟也全神贯注,额间的汗水也说明此时的他并不轻松。
“好了。”
一个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中凝重的气氛。
苏荃的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两人中间,素手轻挥,一股柔和却磅礴无比的法力轻轻拂过,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将两人那剑拔弩张的对峙气机悄然分开。
被困在灵河深处的“天一真水”水滴,仿佛乳燕归巢,轻轻一震,化作一道幽蓝流光,没入云汐指尖消失不见。
重溟也顺势收敛了自身灵河异象,只是脸色微微发白,气息略有不稳。
苏荃目光扫过两人,眼中带着欣赏,尤其在面对重溟的时候更甚,对方的身影,竟与宗门最珍贵的那几幅以秘法留存下来的祖师画像虚影,隐隐重叠。
不是形貌的相似,而是那种独属于开辟者,于大道之上披荆斩棘,自成一格的气象。
甚至以她的眼界,能看出更深层的东西。
重溟这条道路,看似驳杂取巧,实则直指造化与创生的至高妙谛,他是在以身为种,试图演化出一个包罗万象的世界雏形。
这等道路,一旦走通,其未来成就,只怕还要在天河祖师之上,毕竟天河祖师当年也未竟全功,倒在了成仙前的那一关,但不论怎么说,至少她在重溟身上,真切看到了成就元神的希望。
元神!
想到这两个字,即便以苏荃的心境,也不由得心潮澎湃。
天河宗历代先贤,无不以重现祖师荣光为毕生追求,宗门传承的《天一真水玄章》固然是直指元神的无上法门,然而,理想虽好,现实却无比残酷。
如若无法修成与之配套的《仙根注阙化龙章》,仅凭《天一真水玄章》,其难度,苛刻到了几乎不可能的地步。
“道友。”苏荃的声音比之前更加温和,“今日论道,令我宗上下眼界大开,祖师传承能在小友手中发扬光大至此,我等亦是无比欣慰。”
说罢。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从震撼未消的赤水真人,到其他神色复杂、或惊叹、或沉思、或恍然的长老脸上,一一掠过。
在这之前,天河宗上层们或多或少对于一个“外人”继承祖师核心传承有些不服,但现在,这一点微妙的情绪,早就在重溟那惊才绝艳的表现下消融殆尽。
炼法战金丹,而且是上品金丹,这般表现,已无需任何言语辩解。
“不是祖师偏心,而是我等后辈不够争气啊。”
一位须发皆白、资历极老的长老,在心中喟然长叹。
“对汐儿来说,今日之败,或许是好事。”
望着那一张清冷的面孔,苏荃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丝愧疚。
天河宗历代宗主皆是修行《天一真水玄章》,然除却天河真人以外,却再无一人成就元神,已经可以说明很多东西,以云汐的资质,是天河宗耽误了她啊。
云汐的天资心性,甚至更在她当年之上,对“天一真水”的领悟与掌控,堪称祖师之后宗门第一人,却不得不走上她的老路。
但天河宗不能没有渡尽三灾的大真人存在,否则压不住这偌大的通天国,还有黑渊底下那东西......
“汐儿,你当好生体悟此番交手感悟,日后亦可多向重溟小友请教交流,不必拘泥胜负之念,同道相扶,方能行远。”
苏荃看向云汐,温言道。
后者看向重溟,目光中已无之前的清冷与傲然,多了几分重视:“重溟道友之道,云汐佩服。日后若有疑惑,还望道友不吝赐教。”
“仙子客气,互相切磋,共同精进罢了。”
重溟也微笑还礼,他对云汐并无恶感,能与这等顶尖天才交流论道,对他来说同样大有帮助。
后者复又转向重溟,略一沉默,竟是再次开口:
“重溟道友乃天河祖师之后,第一位真正领悟《仙根注阙化龙章》之人,想必对此道有独到见解。云汐愚钝,今日得见道友玄法,心有所惑,未知……道友可否赐教一二?”
苏荃眼中快速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讶色,云汐心高气傲,性子清冷孤直,除却自己这个师尊,向来对旁人皆是不假辞色,能让她主动开口求教的场面可不多。
看来此战对她的触动远比表面上要深刻许多。
想到这里,苏荃心底那丝对爱徒的愧疚之情不由得更深了。
重溟自然无从知晓苏荃此刻复杂的心绪,他迎着云汐带有纯粹求索之意的明眸,又环视了一圈殿中众人期待的神情,从宗主苏荃,到赤水真人等长老,无不是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聚焦在他身上。
“赐教不敢当。不过......”他略微沉吟,目光重新落回云汐身上,“观仙子今日道法,至纯至净,威能浩瀚,然则......”
他略微一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以在下愚见,仙子的道,似乎......根基有缺。”
云汐娇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指尖微微收拢,脸上却反而没了表情,只是那眸光愈发幽深,紧紧锁住重溟:“请道友明言。”
重溟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地道:“若我所料不差,《天一真水玄章》与《仙根注阙化龙章》本应一体,相辅相成,缺一不可。前者乃无上法,后者为无上基,仙子之道,凌厉无俦,所欠缺的,正是真水承载之基。”
此言既出,天河宗众人脸上立刻充满了恍然。
这其中问题,他们自然比重溟这个外人更加清楚,唯一没想到的是,重溟仅仅只是通过一场斗法,便看出端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