湛蓝光芒在他身周流转,时而凝练如星,沉静幽深;时而澎湃如潮,生机勃勃;时而柔和如雾,润物无声;时而刚猛如瀑,冲刷万物......
种种看似矛盾的水行特质,竟在他身上完美交融、循环往复,仿佛构成了一条微缩的、拥有完整生命与循环的“天河”。
“这......”
重溟面露思索。
往常听闻天河真君之名,无论是在宗门典籍,还是在修士口耳相传中,皆是以力证道的典范,天一真水重若山岳,没想到这天河竟然也能演化出如此惊人的生机。
“以这股去引动天河之力中净化的一面,才能对黑渊实行封印,如同以清泉注入淤塞的河道,以生机唤醒沉睡的土地!而非简单的暴力。”
“除此之外,还缺少镇物,天河宗的那一截天河没有镇物,这才是天河力量衰弱的原因。”
“或许我可以效仿《仙根注阙化龙章》为天河补上这一空缺......”
重溟心神剧震,几乎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身的存在,全部心神都投入到那微缩“天河”的玄妙演示之中。
“真源道眼”被他催动到极致,不放过任何一丝道韵的细微变化;“万象仙罗多宝灵河”道基也在自发地震颤,疯狂地吸收那演示中蕴含的道韵。
天河真君的演示对他来说,简直醍醐灌顶。
他之前追求的“万象”,更多是横向的、种类上的“多”与“杂”,而此刻所见的天河力量,却展示了一种纵向的的深度包容,如何将各种对立的力量融合,形成一个更高级的整体,这或许是他更进一步的契机所在。
无数灵感与明悟,如同沸腾的泉水,在重溟心中喷涌而出。
少年天河看着重溟那完全沉浸其中,眼神时而迷茫时而狂喜,知道自己的演示起了效果。
“能领悟多少,看你造化。切记,道法自然,过犹不及,无需完全模仿天河,融于己道,方为正途。”
最后的话语随着光点一同飘散,此方空间缓缓瓦解,星光退去,道韵消散。
重溟只觉眼前一花,心神已然回归本体,身旁苏荃与云汐正用期待又关切的目光望着他。
“重溟道友!”云汐见他睁开双眼,且气息沉凝,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方才你气息骤变,隐入定境,可是有所感悟?那天河......”
“云汐!”
然一旁的苏荃却突然出声将她喝止。
“师尊?”
云汐清冷的面庞忽然一愣,望向苏荃,却见对方微不可查地朝自己摇了摇头。
重溟刚刚回归现实,心念微转,通过法力节律的变化,意识到外界方才过去没多久,以天河真君的神通,操控一方天地的时间流动并非难事。
他看向场中另外二人:“苏宗主,云汐仙子,关于天河封印,贫道心中已有一法,或可尝试。”
云汐看向苏荃,后者微微颔首,眸光微闪,并未询问重溟口中的具体的法子。
“道友既有所悟,便好。如何行事,道友自行斟酌,若有需我二人配合之处,但说无妨。”
云汐见师尊如此态度,也按下心中好奇与急切,恢复了清冷姿态,
重溟心中略感诧异,然紧接着便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另外还有一事,先前贫道提出的‘炼仙根为器’的想法......”
他目光扫过二人,最后落在云汐身上,带着一丝歉意与慎重,“此番恐怕要作罢,强行为之,凶险莫测,且未必能达成预期效果。”
此番与天河真君交流,他对仙根的本质有了新的了解,特殊的不仅仅是《仙根注阙化龙章》这一门功法,之前取巧的想法只怕没有那般容易实现。
起码......现在不行。
重溟心中长叹一口气。
苏荃闻言,面色如常,并无太大波动,天河宗从创派以来便从未放弃过《仙根注阙化龙章》的修行,经历了太多失望,对她来说,已经习以为常。
一旁的云汐则有些失落。
尽管她清冷的面容上努力维持着平静,但那微微抿紧的唇角,以及瞬间黯淡了几分的眸光,未能完全掩饰她内心的波澜。
她尚未完全下定决心要走“炼仙根为器”这条未知之路,师尊苏荃也未必同意。
但“有”和“无”是截然不同的,何况提出猜想的还是重溟这一位继天河祖师后第二名修成《仙根注阙化龙章》之人,终归是心中抱有几分希望。
重溟心中暗叹,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却见云汐已迅速调整好了情绪,她对着重溟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
“多谢重溟道友坦诚相告,道途艰险,本无常法,道友不必挂怀。”
重溟未再多言,虽然他觉得随着自己修为的进境,将来或许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却没有完全的把握,现在说出来,也只会令人感觉他在胡吹大气。
苏荃看了自己徒儿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重溟道友既然已有想法,不知何时可以开始尝试?需要我等如何配合?”
......
两月时光,在无声无息中悄然流逝。
这处位于天河深处、依托封印大阵枢纽而建的静室,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时间的流逝感。
重溟盘膝坐于静室中央的天河寒玉台上,此台通体晶莹,触手生温,能自发汇聚天地灵机,更能稳固心神,是苏荃特意为他取来。
在他身前虚空中,悬浮着数十团闪烁着各色宝光、形态各异的灵材精华。
有万年沉海玉髓的温润蓝光,九天清露凝晶的剔透银芒,戊土精粹的厚重黄晕,阴阳和合石的混沌灰气,星辰砂的点点星辉,虚空晶石的氤氲波动……无一不是外界难寻的奇珍。
重溟双目微阖,心中默念,手中法诀变幻。
将一众灵材投入至太乙凝真炉中,身后那条瑰丽玄奇的“万象仙罗多宝灵河”已然显化,灵河幻化出九股色彩、气息各异的“支流”。
一股呈现玄黄厚重之色,主承载稳固;一股呈湛蓝浩瀚之态,主沟通天河;一股呈黑白流转之形,主调和阴阳;一股呈七彩斑斓之貌,主演化万相;其余五股,则分别对应金、木、水、火、土五行之性。
九团被灵河支流包裹的材料精华,逐渐褪去了原本驳杂的光泽,形态也开始向三足圆鼎的雏形转变。
当九尊鼎胚彻底定型,所有材料精华完美融合,道韵内敛之时......
重溟猛然睁开双眼,口中清叱:
“九宫列位,天河为引!镇!”
只见他双手向上一托。九尊已然彻底成型古朴小鼎应声而起,脱离太乙凝真炉,历时两月,重溟终于将这套专为温养天河封印而炼制的特殊法宝
“九宫天河镇源鼎”,炼制成功!
熟悉的评骘环节之后,九鼎各自显化出八十七到九十的禁制,每一尊都与他的戊土杏黄旗相差仿佛。
“这般财大气粗,天河宗的底蕴,只怕一些有元神真君坐镇的大派都远远不如吧。”
重溟不禁再一次感叹。
他拼搏至今,身上也不过有虎魄和杏黄旗傍身,前者还几乎未曾耗费过什么珍稀材料,全靠它自己争气,这天河宗随随便便就能拿出这么多珍材,怎一个“壕”字了得!
重溟挥手将九鼎收入袖中,缓缓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他推开静室之门,早已守候在外的苏荃与云汐立刻迎了上来,当她们看到重溟虽然面带疲色,但眼神明亮坚定,周身气韵似乎更显圆融深邃。
重溟对二人点了点头,沉声道:“幸不辱命。”
“辛苦道友”
苏荃眼中带着笑意与期盼,紧接着她像是想到什么,“赤水师弟那边也已准备好了,他带着人和熊鸱道友已经出发前往地焰宗,算算时日,若此间顺利,道友说不定还能赶上趟,去凑个热闹。”
第200章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凑热闹?
重溟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地焰宗,虽非顶级大派,起码也是玉泉山那一级别的金丹宗门,在寻常修士眼中,已是了不得的大事,但在苏荃眼中,仅是一场热闹?
转念间,他又想到此次炼制九宫天河镇源鼎,天河宗敞开“万川阁”任他取用诸多珍稀宝材的那份从容与深厚底蕴,只怕像地焰宗这样的事情,在天河宗眼里,还真只是小打小闹。
“贫道代熊鸱道友谢过苏宗主以及贵宗的帮助。”
苏荃闻言,唇角微扬,摆了摆手:“重溟道友言重了。不过是举手之劳,顺水推舟罢了。倒是道友不介意我等‘越俎代庖’,提前插手此事,本宗便安心了。”
以重溟展现出的手段与潜力,真要亲自去解决地焰宗,绝非难事。
但熊鸱的目的,显然不仅仅是要“解决”地焰真人报九华山之仇,更是要夺回被地焰宗侵占的九华山灵地,这就并非单凭个人武力强攻就能妥善解决的,天河宗出面,以宗门之力推动此事,则完全不同,包括后续阵法重建、灵脉梳理、乃至后续经营等问题,天河宗都能给予帮助。
“熊鸱道友行事稳健,又有赤水道友相助,想必马到功成。贫道先专心解决眼前封印之事。”
三人不再耽搁,由苏荃引路,再次潜入那幽暗深邃的河底。
道韵交织,浩瀚天河之力与深沉“影”息相互纠缠,重溟环顾四周,片刻后,面色转为肃穆。
他深吸一口气,袖袍一拂,九道流光激射而出,九鼎并未立刻变大,而是化作九点灵光,按照重溟心神指引,精准地飞向预先选定的九个方位。
这九个方位并非随意布置,而是他在那处空间中深层次感悟天河本源后选取的“气穴”,且暗合九宫之数。
九鼎落定,并非杂乱无章,而是隐隐构成了一个天河水流完美契合的立体“九宫大阵”。
重溟立于中宫鼎前,双手掐诀,一个个结合“天河循环”真意与“万象包容”道韵的道文打出,随着最后一声敕令,重溟咬破舌尖,喷出九点彩色多宝灵血。
血珠融入,九鼎同时剧烈一震!
低沉的嗡鸣仿佛从远古传来,九鼎鼎身道纹次第点亮,各色光华冲天而起,和谐地交织在一起。
就在此时,重溟的声音透过阵法光幕传来,虽因全力维持法宝力量而略显低沉,却字字清晰:
“苏宗主,云汐仙子,贫道观此封印万载,天河本源虽有补充,却始终呈现缓慢衰弱之势,究其根本,当有两大缘由。”
他一边操控九鼎,一边缓缓道来。
“天河真君当年截取此段天河主脉,却缺少一个能定鼎中枢的力量,也就是所谓镇物,好比一条奔流不息的大河,虽有源头活水,却因水道混乱,导致水量始终入不敷出,缓慢流失,虽有历代天河宗弟子时常补充,却始终有照料不到的地方。”
“昔日天河真君以顶级灵宝归墟鼎镇压天河,这天河虽只有一截,却也不是寻常镇物可以胜任。”
“贫道炼制九鼎,分而化之,并以此打入天河的各个关键节点,算是取了巧。”
“其二,”重溟的声音继续传来,“便是那被封印之物的持续反抗与侵蚀,抵消天河之力的生机,而这一套法宝,蕴含一重妙用九宫轮转,阴阳互济,将封印物的生机部分转化为滋养天河的本源,彼消此长,虽然转化效率不会太高,但却能维持最基础的运行,天河的力量不仅不会继续衰弱,反而可能……越来越强,而那封印之物则会越来越弱。”
他话语落下,九尊镇源鼎同时光芒大盛,形成一个巨大的九色漩涡。
而与此同时,一个更明显的变化发生了
那持续了不知多少岁月,如同背景噪音般回荡在这片河底空间诡异“天哭声”骤然消失了。
苏荃与云汐同时察觉到了这一变化,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天哭声”是被封印物侵蚀封印的最大表现,此刻消失便说证明了重溟这套“九宫天河镇源鼎”的神效。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眼,望向九鼎笼罩的核心区域,以及更下方的黑渊。
只见九尊大鼎已然成功与天河之下预设的九个关键“气穴”节点完美融合。鼎身半没入河床与整个天河交织在一起,那九色漩涡的中心,正对着下方黑渊的方向,产生了一股强大而玄奥的吸摄转化之力,黑渊中持续散发出来的力量,被这股力量牵引,丝丝缕缕地投入九色漩涡之中。
最终,竟有一丝丝极其微薄的淡银色生机灵光,从漩涡底部析出,汇入至上方的天河之中。
天河之力,正在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得到源自“敌人”的补充。
“这......”
云汐清冷的眸子中异彩涟涟。
就连一旁的苏荃亦是激动得身躯微颤,作为宗主,她更清楚重溟为他们天河宗解决了一个多大的麻烦,首先,便是彻底解除了“封印物破封而出”隐患,另外一点便是资源消耗,天河宗底蕴深厚,坐拥万年积累,“万川阁”内奇珍无数......
但重溟看到的已经是天河宗经历万载消耗后的结果了,自天河宗创立以来,为加固封印,补充本源,每隔一段时间都要投入大量资源,再厚的家底,也禁不住只出不进。
“一劳永逸……这当真是一劳永逸之举!”苏荃面色激动,“分而镇之,原来如此!”
为天河增加镇物的想法,并不是重溟首次提出。
但要能镇压天河,哪怕只是一截天河,也至少需要一件灵宝,那是相当于元神真君一般的存在,且对灵宝本身亦有严苛要求,天河宗虽然底蕴深厚,却没有这样的条件。
至于重溟以一整套法宝代替灵宝的行为。
且不提天河宗没有像他这样的炼器大师,寻常人未曾修炼《仙根注阙化龙章》,又该如何精准找到天河的气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