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点仅如绿豆大小,却散发出令人灵魂战栗的纯粹与沉重感。
“此招名‘天河定星’。”少年天河神色微肃,“非为杀伐,旨在‘定’与‘破’。凝天河之力于一点,锁定方寸,破灭万法。看你如何应对。”
语毕,他屈指轻弹。
那点湛蓝星光,脱指而出,速度看似不快,无视了“灵河映虚步”制造的层层空间涟漪,跨越距离直指重溟位置所在。
重溟瞳孔骤缩!灵觉疯狂预警,周身空间似被无形之力禁锢。
避无可避,唯有直面!
电光石火间,重溟心念如电,放弃了所有闪躲的念头,他深吸一口气,“真源道眼”催动到极致,视野中,无数沉浮的道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旋转。
灵河急速收缩,最终在重溟身前凝聚成一面仅尺许见方的菱形屏障。
“叮!”
一声清脆如琉璃相击的鸣响炸开。
重溟浑身剧震,如遭重锤,脸色瞬间煞白,喉头腥甜上涌,被他死死压住,就在屏障即将彻底崩解的刹那,他眼中厉色一闪,口中低喝:
“转!”
濒临破碎的彩光屏障仿佛一个被巨力击中的陀螺,法力被催动到极致,疯狂扭曲着撞击点的受力方向。
“嗤啦!”
令人心悸的摩擦撕裂声响起,光点并未能一举洞穿盾牌,反而被这突如其来的旋转卸力带偏了部分轨迹,险之又险地擦着重溟的肩头飞过,没入远处虚空,消失不见。
“噗!”
重溟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小口鲜血,身形踉跄后退数步,但他终究是接下了这一记“天河定星”。
少年天河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妙!妙极!!”他忍不住抚掌赞叹,“不逞强硬抗,不徒劳闪避,临阵悟招,融入了时空偏折之巧思,虽未尽全功,却已卸去其七分威能。”
“不过,”少年天河话锋一转,神情转为肃穆,“你看出来了吧。”
“嗯。”
重溟微微颔首。
少年天河随意地抬起右手,虚虚一托。
无数闪烁着微光的水光虚影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盘旋着涌向重溟,一股温和浩瀚如同最纯净的灵泉天露将他包裹在内,头顶那光芒黯淡、几欲溃散的“万象仙罗多宝灵河”虚影,如同久旱逢甘霖,重新焕发出璀璨的七彩宝光,消耗的心神与法力,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
仅仅是几个呼吸之间,重溟便感觉状态恢复到了进入此地之前的全盛时期。
在重溟讶异的目光下,少年天河继续说道:“吾在这一时期还未曾得到‘归墟鼎’,仙根无有镇物,这份浩瀚的法力对吾来说,并非全然是幸事。”
重溟凝神静听。
“方才那‘天河镇星’一招,看似凝练无瑕,其实隐有一丝破绽,否则,以你当时状态,纵然卸去部分力道,也绝难仅受轻创。”
即便是天河真君这等旷世资质、惊才绝艳的修士,在成长路上,亦有自己的烦恼与短板,并非一帆风顺,全无缺憾。
这反而让重溟觉得眼前这位“道友”的形象更加真实。
少年天河似乎看穿了重溟心中所想,淡然一笑,抬手随意指向头顶上空:“此地由吾之法身本源与天河本体显化而成,更蕴含无穷生机造化之力,你在此地,可尽情出手,即便消耗过巨或稍有损伤,只要不触及根本,此地本源之力皆可助你快速恢复至全盛状态。”
他看向重溟,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明显的不虞,语气带着几分质询的意味:“与吾印记论道,机会难得。吾观你底蕴不凡,当不止于此。何不放开手脚,将你一身所学,尽数施展?你既是走的灵宝一道的修士,为何从头到尾,都不曾见你动用任何法宝?可是觉得吾这道印记,不配让你动用压箱底的手段?或是……看不起吾?”
重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
“道友误会了,贫道并非藏拙或轻视,实是觉得此前交手侧重感悟,未觉需动用法宝,”他对少年天河拱手解释,语气诚恳,“既然如此……贫道便献丑了!”
话音落下,他眼神一凝,周身气息陡然变得凌厉起来,他右手虚握,掌心光芒一闪,虎魄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好一柄凶兵!这才像点样子!来,让吾看看,你这灵宝修士究竟有何本事。”
重溟不再多言,心念沉入“万象仙罗多宝灵河”,利用天枢星力的调和统御之能,将灵河内所有法宝的力量尽数汇聚虎魄之中。
“嗡!”
刀身剧震,发出一声低沉而凶戾的嗡鸣,仿佛久困的凶兽脱出牢笼。
重溟双手握刀,举过头顶,全身法力鼓荡,衣袍无风自动,沛然莫御的凶煞刀罡,化作血色惊虹,朝着少年天河正面直劈而下。
少年天河眼中精光爆射,不惊反喜:“来得好!正该如此!”
“天河定星!”
依旧是那一招,但此刻施展出来,威势更盛。
面对重溟这倾尽全力的一击,少年天河也真正提起了兴致,将这一招的威力催发到了他这炼法境印记所能达到的极致。
仿佛两颗星辰对撞的恐怖轰鸣,在此方空间悍然对撞。
血色刀罡在僵持了不到一息之后,便如同撞上亘古礁石的狂潮,轰然崩碎,而少年天河指尖那一点极致凝练的湛蓝星光,虽在碰撞中剧烈闪烁却并未完全消散朝着重溟轰来。
重溟强忍体内翻江倒海般的法力之乱,袖袍猛地一拂。
戊己杏黄旗自他袖中飞出,见风即长,狂暴的余波狠狠撞击在旗面之上,被其轻松化解。
重溟踉跄落地,以刀拄地,面色有些苍白。
少年天河本人亦是身形一晃,向后飘退数丈,周身湛蓝水光波动不休,显然也并非全然轻松。
后者目光炽盛:“原来这就是你之力量本质吗?”
重溟并未答话,方才那一记对拼,明显是他稍逊一筹,而这一刀的威能,即便天罗这样的风灾修士的舍命一击,也抵挡不住,被碾为齑粉。
“这位天河真君……不,是天河道友,还真是不讲道理的强横。”他心中惊叹道。
“再来!”
少年天河眼中战火重燃,清喝一声。
重溟眼中亦是锋芒乍现,战意升腾。
两回合的交手,他对这位“天河道人”的战斗风格与力量特点已有初步了解,对方法力浩瀚精纯,“天河定星”威力绝伦且带有“锁定”特性,但……也并非无懈可击。
心念电转间,重溟已然有了计较。他不再试图以攻对攻,而是转变策略。
只见他左手掐诀,戊己杏黄旗悬于头顶,迎风招展,其垂落的金光与金莲之影,虽然无法完全破除“天河定星”的锁定,却隔绝内外,削弱其威能。
这一丝削弱,对于重溟而言,已然足够。
“灵河映虚步!”
重溟“艰难”跨步,身形再动。
同时,他右手紧握“虎魄”,血色刀光吞吐不定,不再追求大开大合的全力劈斩,身随刀走,刀随身转,如同潜伏的猎豹,紧紧盯着少年天河周身气机流转。
而是将力量凝聚于刀锋一点,专门针对其法力运转时产生的破绽。
你天河之力不是至纯至刚、凝练无匹吗?我便以戊己杏黄旗的绝对防御为盾,削弱你的锁定,争取闪避与观察的空间;以灵河映虚步的玄妙身法为引,游走周旋,寻觅战机;再以虎魄的凶煞锋锐为矛,专攻你那因法力过于磅礴刚猛产生的破绽。
这便是重溟在短短两回合交锋后制定的战术。
少年天河很快察觉到了重溟战术的变化,对方的刀锋如同毒蛇吐信,总能在自己法力流转的微妙间隙,精准地刺来,虽然力量不及自己,却每每攻其必救,打断自己的节奏,逼得自己不得不分心防御或变招。
一时间,战斗局面竟从之前的一面倒,变成了有来有回的缠斗。
“好个滑溜的小子!好个乌龟壳!”
少年天河久攻不下,反而数次被重溟的突袭逼得有些狼狈,虽然未受伤,但面子上显然有些挂不住。
然而,重溟却越战越从容。
他也发现了这少年天河身上的另一破绽。
许是同辈之间少有能给予其压力之人,其斗法手段并不算丰富,起初,他十次突袭,或许只有两三次能真正威胁到对方,逼其变招,但随着战斗持续,他对“天河镇星”的熟悉,这个比例在不断提升。
他不再满足于单纯的骚扰,开始尝试将通过“虎魄”刀锋,进行更精妙的组合与爆发。
时而刀锋裹挟玄黄厚重,势大力沉,时而引动星辰元磁,产生诡异的拉扯偏移,时而舍弃部分威能,让刀速臻至极限。
少年天河的压力渐渐增大。
此消彼长之下,战局的天平,反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重溟一方倾斜。
第199章 九宫天河镇源鼎
一次精妙的诱敌与反击后,重溟再次抓住少年天河一次力量转换间稍纵即逝的滞涩,蓄势已久的“虎魄”刀锋,如同血色闪电,刀尖险之又险地,点在了少年天河的胸口膻中穴前三寸之处!
虽然刀锋及体前,少年天河周身的护体水光已然自动爆发,将刀势化解大半,并未真正伤及他这印记之身。
但这一“点”,便意味着,在这场同境论道中,重溟已然取得了实质性的优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少年天河低头看了看胸前那吞吐着血色锋芒的刀尖,又抬头看了看持刀而立脸色苍白却眼神锐利如鹰的重溟,脸上先是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由衷的、畅快淋漓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好!好!好!能以同境之力战至如此地步,能将吾逼至如此境地……重溟,你,很不错!”
“道友谬赞。”
重溟缓缓收刀,脸上并无半分得意。
从最开始的狼狈,到后面的势均力敌,再到之后略胜一筹,他知晓自己赢在哪里。
少年天河乃是天河真君法身本源留下的一道印记,封存了与重溟同等境界时的感悟和记忆,故而,对方不算是一个完整的个体,细细品味下来,更像是某种遵循着某种既定的“套路”,却缺少了最关键的东西
在战斗中不断学习调整的“灵光”。
无法同自己这般,在战斗中“进步”,对方始终停留在那个“完美”的炼法境模板上。
这让重溟心中升起一个明悟:眼前这位栩栩如生,颇具少年气的天河道人,终究只是天河真君留在此地的一道印记,而非天河真君本人。
“真正的天河真君或许因为外界少有能给予其压力,故而手段不如我丰富,但这不是对方不能,而是不必。如果是真正的天河真君本人在此,一番交手下来,说不定能现场创造出不同于‘天河定星’的杀手锏来杜绝我的‘针对’。”
重溟心中宛若明镜。
而自己这一路走来,前期的道路并不算顺遂,资质并非顶尖,资源也非唾手可得,所以他才不得不将每一分潜力榨干,将每一种可能利用到极致。
他的“丰富”,是被逼出来的,这与天河真君那生而拥有无尽天赋、一路碾压的“纯粹”,形成了鲜明对比。
想通了这些,重溟看向少年天河的目光,更加平和,后者似乎也感应到了重溟心绪的变化,脸上那畅快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与认可的复杂神情。
“你……果然不同。”少年天河缓缓开口,声音中少了几分少年的跳脱,多了几分跨越时空的沉静,“能于战斗中窥见吾之本质局限,更能由此反观自身,明悟道途差异。此等心性悟性,已非寻常天资可比,你之道,虽始于微末,历经坎坷,然步步扎实,根基深厚,更兼机变百出,未来成就,未必在吾之下。”
路无高下,唯有不同。
重溟肃然,拱手深揖:“多谢前辈指点迷津。”
少年天河摆了摆手:“别急着谢我,看懂了几分?”
他手指向重溟的“真源道眼”,两人此番较量的目的,可不仅仅是见猎心喜,更重要的是以斗法的形式帮助后者感悟天河本源。
重溟略一沉吟,他细细体味,尝试将那些零散的感知与感悟串联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些许不确定,谨慎答道:
“若以十分为全貌……晚辈愚钝,或能窥得……三成?”
“三成?”少年天河眉头一挑,脸上露出明显的讶异之色,他上下打量着重溟,仿佛要重新评估这个后辈,“这么快?你确定?”
他眼中赞赏之意更浓:“既然这样,那继续吧,看懂了轮廓,更需深入肌理,洞察骨髓!”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骤变!
不再是之前那般浩瀚凌厉的而是诸般意韵同时涌现,却又和谐统一。
“看好了!这才是‘天河’更真实的模样刚柔并济,动静相生,生灭循环!”少年天河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大道韵律,在这片空间回荡,“你以‘万象’为名,追求包罗与演化,岂能不细观这天地间最古老、最宏大、也最包容的‘水象’是如何运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