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微微一愣。
“然,她所虑之‘衰减’,实则尚远。”天河真君道,“吾当年截取此段天河主脉,曾将一缕法身本源炼化其中,与此天河共生共存。”
法身本源?
重溟下意识抬眸看向面前盘坐的人影。
“不错,你现在看到的并非吾之本体,仅仅是一道法身本源。”他顿了顿,证实了重溟的猜想,“以吾估算,纵使失去本尊持续加持,仅凭法身本源与此天河自身道韵循环,封印核心,至少可维系两万载无虞。”
两万年?
天河派创始万载,也就是即便苏荃没有遇到自己,这封印也能再撑过万年时间。
重溟心中默默算道。
“两万载后,”天河真君继续道,声音依旧平淡,“吾留于此的这缕法身本源,将彻底化入天河,燃尽最后灵机,当可再为封印续上两万载光阴。”
重溟了然。
原来天河真君早就将一切考虑到了,这便是真君们布局的时间跨度吗?
不对......
天河真君似乎也不是一般的真君,据师尊白光真君曾言,对方可不是元神,而是比元神更高一境的化阳,这意味着元神的七道灾劫对方已经全部度过。
重溟不知道化阳和元神差距有多少,但他知道金丹与金丹之间的差距,像是巫嵩这般度尽三灾者,可以轻松碾压寻常初入金丹的修士,再联想苏荃曾说过,天河真君留下的这一截天河,即便元神真君来了也奈何不得,只怕在真君之中,天河真君亦是顶尖存在。
“那四万年之后呢?”
重溟忍不住问道,紧接着便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
四万年?万法派创始至今也才六万载时光,天河宗也才创立一万年,隐宗中执牛耳的红尘道,据说也才两万年。
即便如此,他心中却有一种莫名的直觉,这样一位境界高深莫测的存在,难道无法布置下更持久、甚至一劳永逸的解决之道?还是说……这其中另有隐情,这四万载的时限,绝非随意划定,其中有其他深意?
天河真君在听到这个问题时,似乎微微顿了一下。
那双仿佛蕴含着无尽星河的眼眸,第一次清晰地倒映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飘渺仿佛从极其遥远的时空彼端传来,却指向了当下,指向了重溟本身:
“你之到来,让吾看到了一丝新的可能。”
新的可能?重溟心中一动,他恭敬问道:“敢问前辈,此言何解?
对于这个问题,天河真君似乎并无隐瞒之意。
“若你能真正理解天河之力运转的细微精妙之处,并以你的‘万象灵河’之道加以引导,或许……吾这一缕法身本源便能保留下来,而非在万载后燃尽。”
“所以前辈才将晚辈引入此地?”重溟心中了然。
“然也。”天河真君颔首,“唯有在此地,你方能抛却外相,直视本源,而非仅仅在外围雾里看花。”
这对于重溟来说乃是好事。
这世上修成《仙根注阙化龙章》之人有二,天河真君的道对自己来说有极大的参考价值。
“那晚辈该如何……”他沉声问道。
话未说完,眼前的景象却发生了令他始料未及的变化。
只见天河真君那原本就淡薄如烟的虚影,忽然一阵奇异的波动,似镜花水月重组,那蕴含着万古沧桑、浩瀚如星海的气度迅速褪去,高大的身影也在光影变幻。
仅仅呼吸之间,站在重溟面前的,不再是那位威严莫测,而是一位身量未足、面容尚带几分青涩稚嫩少年。
这少年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与之前天河真君虚影样式相仿的月白布衣长发以一根木簪随意束起,几缕碎发垂落额前。他的眉眼与那天河真君有七八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深邃,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清澈与锐气,嘴角微微抿着。
最让重溟惊异的是,这少年身上散发出的修为波动,赫然与自己相仿,同样处于炼法境的层次。
“吾乃天河道人。”
少年眨了眨眼睛,他上下打量了重溟一番,咧嘴一笑,“发什么呆?不是要感受天河本源吗?用你那对法眼,还有你那‘灵河’,跟吾之‘天河’碰一碰,不就知道了?”
“前辈?”
重溟一脸错愕。
少年摆了摆手,老气横秋:“这是吾留下的一道‘印记’,封存了我初入炼法、刚刚感悟天河真意、修成《仙根注阙化龙章》时的心境、感悟与力量。修为和你一样,都是炼法,以你现在的修为,这个程度刚刚合适。”
竟是以这种形式吗?
重溟深吸一口气,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兴奋之意,他对着眼前的少年天河,郑重地拱了拱手:
“贫道重溟,请‘天河道友’,赐教!”
少年天河哈哈一笑,也不见如何作势,周身便有一股清澈的淡蓝色水光荡漾开来,仿佛一条微缩的星河在他体内流淌。
他伸出手指,对着重溟勾了勾:
“来!让吾看看,你这个走了不一样道路的‘后来者’,你的‘万象灵河’,到底有何神妙之处!”
“既如此,贫道便献丑了!”
重溟唇角微扬,头顶天门微微荡漾,那条奇异而璀璨的“万象仙罗多宝灵河”再次显化而出,灵河蜿蜒,七彩宝光流转如霞,无数细密的道纹与宝物虚影在其中沉浮生灭。
面对天河真君,重溟不敢有丝毫怠慢,一出手便是全力。
他并未施展什么复杂神通,而是将“万象仙罗多宝灵河”催动到极致,使其如同一条活过来的匹练,主动朝着少年天河荡漾开的那片清澈湛蓝水光“迎”了上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没有炫目刺眼的光爆。
两条“河流”无声无息地触碰、交织在了一起,然而,就在接触的刹那,重溟脸色骤变。
预想中的激烈对抗并未发生。他感觉到,自己的“万象仙罗多宝灵河”仿佛撞上了一堵坚不可摧、浩瀚无边的“坚壁”,其表面的七彩宝光、沉浮的道纹、宝物虚影,如同遇到了克星,竟然开始剧烈地波动。
这怎么可能?
重溟心中巨震。
他的“万象仙罗多宝灵河”,虽然走的是海纳百川、包罗万象的路子,论纯粹,远远比不上对方,但自己可是以玄黄母气根炼法,正面硬抗,即便是结成上品金丹的云汐都不是自己的对手。
“哼!”
重溟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沉重浩瀚的“势”顺着灵河传递而来,撼动着他的道基与心神。
这就是当年天河真君在炼法境时的实力吗?
少年天河看着重溟略显狼狈却迅速稳住阵脚,脸上并无得意之色,反而露出一丝赞许,他并未趁势追击,反而主动收敛了那荡漾的湛蓝水光,让其变得柔和了许多,更像是在展示或者交流。
“感觉到了吗?”少年天河的声音响起,“吾等之间的不同?”
重溟眉头一蹙,并不觉得对方是得意忘形之辈。
“虽然都只有一条仙根,亦同修《仙根注阙化龙章》,然吾等初心,却南辕北辙。”少年天河背负双手,清澈的眼眸中映照着自身荡漾的湛蓝水光,也映照着重溟那灵河炽盛的七彩宝光,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若吾所料不差……”
他目光转向重溟,带着一丝洞悉的意味:“你修行此法,乃是因为自身吸纳炼化天地灵机的效率太差,法力积蓄缓慢,道途前行蹒跚,跟不上你对大道的渴望,故而不得已,需以《仙根注阙化龙章》强行‘拓宽’你那吸纳炼化灵机的‘渠道’,补足短板,亦是‘逆天改命’。”
“难道道友不是如此?”重溟忍不住问道。
少年天河嘴角微扬,那笑容中并无嘲讽,重溟却从中感受到了一丝淡淡的、属于绝世天才的……无奈。
“自然不是......”少年天河抬手指了指自己,又指向周身那纯粹浩瀚的水光,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吾当年初踏道途时,情形与你恰恰相反。非是资质不足,而是……资质‘过剩’。”
“故而吾虽然只有一条仙根,然汲取灵机的效率却是那些身居一百零八条仙根的‘天才’的百倍,千倍。”
他看向重溟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古怪之色。
后者知晓这一丝古怪从何而来,既然“一条仙根”的资质更优于庄云的一百零八条仙根,那么天河真君或许才是正常的?反倒自己资质这么差,才是异类。
不过重溟很快将心中的这一丝异样压下,这世上,“一条仙根”的人只有他和天河真君,样本如此之少,哪有什么“正常”与“异类”之分?
至少也要等到第三人出来,才能确定谁才是那个不正常的。
少年天河或许也在为此事感到疑惑,却也知晓这样的事情得不出定论,故而没有开口。
他问道:“不过我有一点很好奇,你之法力虽然比不上我,然吾一生所识之人,亦能挤进同境前三,不知是以何罡煞炼就?”
“不瞒天河道友,贫道是以周衍星辰元磁玄罡为引,居中调和,以玄黄母气根以此为基,辨明清浊。”重溟如实答道。
“玄黄母气根……周衍星辰元磁玄罡……”
少年天河眼皮子一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重溟心中好笑。
眼前这位“天河”显然保有天河真君的全盛记忆,但却还是少年心性,他随口道:“道友你又是以何罡煞炼法。”
岂不料,天河竟是一脸诧异地问道:
“以吾之法力,为何要以罡煞炼法?”
重溟神情微怔。
对方双手自然而然地背在身后,微微仰起头,语气中带着一丝骄傲:
“吾之气运没有你那么好,找不来玄黄母气根这样的宝贝,寻常罡煞,纵使排名第一的天罡地煞,对吾来说......
他顿了顿,淡淡地道,“不过鸡肋罢。”
第198章 天河定星,破绽
白光真君曾言,炼法这一境界乃是后来九大道门的前辈所增设,后来西土佛门效仿九大道门,也为众多佛门修士新开一路。
所谓炼法,实则与筑基没有本质区别。
增设炼法一境的目的正是为了解决先前重溟的法力质量无法支撑道法的情况,而对于仙根资质无与伦比的天河真君来说,罡煞的道韵,如果本身品阶不够高,非但不能使其‘天河法力’更加纯粹强大,反而会使其驳杂。
重溟听得心神摇曳,久久无言。
不假外求!不容外物掺杂!全凭自身天赋与功法,这是何等逆天的禀赋?!只怕那南华道子的天赋在天河真君面前都是相形见绌吧。
“好了,闲话少叙。”少年天河拍了拍手,将重溟的思绪拉回,“罡煞与否,皆是外道。最终看的,还是对‘道’的理解与掌控。来,让我们继续。”
话音落下,他周身的湛蓝水光再次荡漾开来,不再具有之前那种刻意展示的柔和,厚重的“势”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仿佛要将整片道韵空间都浸染成它的领域。
既然不能力敌,那便智取,以己之长,克彼之……或许谈不上“克”,但至少可以“周旋”、“感知”、“学习”。
重溟眼神一凝。
头顶显化的“万象仙罗多宝灵河”虚影骤然一变,光芒瞬间内敛了许多,流转的速度却陡然加快,形态也变得越发灵动,河身不再试图凝实对抗,反而如同真正的流水般荡漾。
无数道细密如丝的“灵河水线”在身周虚空纵横交织,形成了一片朦胧之影。
每一道水线都承载着灵河的部分力量。
与此同时,重溟脚下步伐玄妙一变,仿佛与周围流淌的水线融为了一体,每一步踏出,带动着周身的雾霭产生微妙的空间涟漪,他的身影在这涟漪中时隐时现,仿佛随时会融入虚空,又仿佛从另一个方位显现。
少年天河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浓的兴致。
“有趣!”少年天河轻笑一声,并未因重溟的“避战”而懊恼,反而觉得这样更有意思。“你的身法也颇有意思,似虚似实,竟是凭借灵河本身实现‘缩地’的效果,即便吾当年,亦未曾朝此方向深究。”
重溟额头见汗,面色却无比平静。
两人同修《仙根注阙化龙章》,但从一开始就走上不同道路,他这“灵河映虚步”乃是利用天璇之力,灵河内外的时间差速实现的瞬移,而对于天河真君来说,他生而仙根强绝,法力雄浑浩瀚远超同侪,修行《仙根注阙化龙章》的根本目的,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掌控这份过于庞大的先天禀赋,防止被其撑爆。
他的道路,追求极致的“纯粹”与“宏大”。
力量本身已经足够磅礴,就无需花费精力,在精巧的变化上下功夫,过于雄厚的法力,要衍生出变化,许多花费比重溟更多的精力。
一力降十会,以势压人便是最直接有效的方式。
路无高下,只有适合与否。
“变化本身,亦是‘道’之体现。”少年天河的声音仿佛洞悉了重溟心中所思,头顶天河化作漫天游弋的湛蓝丝绦,如同百川归海,汇聚于并起的食中二指指尖,凝成一枚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