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海之行,恐怕非走不可了,说起来,同为九大道门,除去那位于大荒山上,神秘莫测的玄都观,也只有这沧溟宗的人我没有打过交道了。”
“苏宗主,云汐仙子,贫道这便上前观摩天河封印,以便稍后行事。”
重溟对二人说了一声,得到苏荃点头许可后,便迈步上前,他并未鲁莽地催动法力去探查,只是静静地站立,催动“真源道眼”进行观察。
很快,眼前的视野便切换至一奇特的视角之中,唯有他一人能看见“物性真源之网”铺设开来,“元衍化物性真文”化作金色光网的节点,将天河与下方那口深不见底的黑渊容纳在内,二者的信息反馈至重溟脑海中。
他能清晰地“看”到,上方天河不断流淌出精纯的苍蓝“源流”,冲刷底下黑渊,其交界处,呈现出一种暗淡略带“浑浊”的状态。仿佛蒙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灰黑色尘埃”,黑渊的力量,如同最顽固的锈蚀与污染,在万载岁月中,不断尝试侵蚀上方天河。
而天河之力虽强,却并非完美无缺,失去天河真君本人的力量,哪怕天河宗历代弟子持续不断地为其补充本源,然受限于眼界,始终有“照顾不到”的地方。
这就是为什么封印的力量一日比一日弱下去的原因。
正如苏荃所说,眼下天河的力量或许还能支撑,但再过千年、万年,终会有力有不逮的那一天,所以需要借助自己的手来补足剩余的那一部分。
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这些细微侵蚀,并尝试以之与自身的“万象仙罗多宝灵河”进行验证,从而推演出合适的弥补手段之时......
异变再生!
他并未主动将感知延伸向天河主脉深处,但或许是因为“真源道眼”的洞察力太过本质,或许是他体内多宝灵河的道韵与天河主脉产生了某种深层次的共鸣。
一声低沉到几乎不存在于听觉范畴的声音,直接在重溟神魂深处响起。
这声音没有“天哭”的悲怆怨毒,反倒带着一丝浩瀚威严,重溟并未感到有任何不适。
他浑身一震,顺着那呼唤传来的方向,将“真源道眼”的洞察力投向声源之地,在那无边无际的物性之网内部,他“看”到了一道人影,一道仿佛由最纯净的天河之水凝聚而出的朦胧人影,那人影背对着他,身形修长挺拔,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仿佛是整个天河主脉的枢纽,散发着一种超然物外的独特道韵。
“天河里面……怎么会有人?!”
重溟下意识地想要凝聚目力,催动“真源道眼”看得更清楚一些。
就在他心神更加专注、意念试图“靠近”那道人影的刹那
“倏!”
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凭空而生,瞬间将重溟的全部心神意识包裹在内。
重溟只觉得眼前一花,灰蓝的天河光芒幽深的黑渊、乃至身旁的苏荃与云汐……所有的一切都瞬间远去。
几乎在同一时间,身处重溟背后,一直全神贯注为他护法苏荃与云汐,立刻察觉到了重溟的异常。
“重溟道友!”
云汐清冷的容颜骤变,低呼一声,下意识就要上前探查。
“且慢!”
苏荃喝止道,她伸出一只素手,拦在了云汐身前,目光如电死死锁定着重溟那仿佛失去灵魂的躯体,神情中带着一丝惊疑。
绝美的脸庞上,眉头紧蹙,眼神锐利如鹰。
“师尊?”
云汐从未见过师尊如此失态,心中震惊更甚。
苏荃没有立刻回答,她紧紧盯着重溟,又缓缓抬头,望向那天河主脉光芒最盛的区域,目光仿佛穿透了表象,看到了常人所不能见的景象。
......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瞬,又仿佛千年。
重溟的意识从那种光怪陆离的状态中脱离,缓缓“清醒”过来,他睁开双眼,看向四周。
没有水,没有光,没有声音,也没有寻常意义上的空间感。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绝对的虚无之中。
这里……是哪里?是天河深处?是那朦胧人影所在之地?是他把自己带进来的?
渐渐地,虚无中开始有了“色彩”,一座无法形容其材质的宫宇出现在他面前,殿堂样式古朴到极致,没有任何雕梁画栋,只有最简单的线条与结构,却蕴含着一种“道法自然”、“大象无形”的韵味,宫宇的大门紧闭,门扉上隐约有水流般的纹路自然流转。
重溟走上前去,推开门扉。
他抬步,迈过那道仿佛分割了虚无与真实的门槛,其内部空间并非同正常的宫宇那般。
脚下并非实地,而是氤氲流转的水光雾霭,四周无壁无顶,唯有深邃无尽的虚空,以及虚空中缓缓流淌、明灭不定的浩瀚星河。
在这片空间的核心,最引人注目的,却非这漫天星河道韵,而是一个人。
其人就盘坐在雾霭与星光的中央,身着一袭月白素袍,样式极为古朴,无任何纹饰镶边,宽大而随意,仿佛只是最普通的云霞织就,却又流转着一种洗涤万物的纯净光泽。
他的面容,并无威严棱角或仙风道骨,反而透着一种返璞归真的平和。
肤色是一种温润的玉白,仿佛常年受最纯净的灵泉滋养,鼻梁挺直,唇色浅淡,嘴角似乎天然带着一丝看透世情的淡然弧度,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与背后,双眸微阖,面容平静,仿佛已在此静坐了无尽岁月。
“见过天河真君。”
重溟面色不变,走上前去深深一揖。
他早已反应过来,天河中的人影,还能轻易将自己带到此处,就连苏荃这样度过三灾的大真人都未曾发觉,除了天河真君还能有谁呢?
就是不知道对方如今又是怎样的一个状态?
重溟心中有些好奇,却不流露出半分逾越之意。
天河真君那微阖的双眸,在重溟躬身行礼之时,缓缓睁开,目光落在重溟身上,平淡无波,却让重溟生出一种被彻底看透的感觉。
“免礼。”
温和的声音直接在重溟心湖响起。
后者这才抬起头,不知是否是错觉,他竟在天河真君脸上望见一丝古怪。
“《仙根注阙化龙章》......”
天河真君一语道破了重溟功法的根本,然接下来的话,却令重溟心中泛起一丝波澜,“没想到这世上除了我以外,还有第二人能修成此法?”
重溟心中猛地一跳,却想到先前白日在沧源殿中与苏荃等人的对话,连创下此法的天河真君都这般说,难不成此法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藏门槛?
他按捺住心中的惊疑与好奇,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试探性地开口问道:
“天河前辈,晚辈冒昧请教。据晚辈所知,只有一条仙根的人才能修行《仙根注阙化龙章》,莫非……此中另有玄机?并非所有单仙根者,都能修行此法。”
天河真君闻言,微微颔首:“此‘一’条仙根,非彼‘一’条仙根。”
重溟心神一凛,屏息凝神。
然天河真君并未立刻解释,反而问道:“汝可知,何为‘仙根’?”
重溟略一沉吟,依据自身所知与感悟答道:“仙根乃是天地规则赋予的禀赋烙印,类比法宝禁制,乃是虚无之物。”
无论是一条禁制的最下等法器,还是集齐天罡地煞数的最上乘法宝,本质上,核心禁制只有一道,之所以演化出无数投影,本质上是此方世界的评骘。
天河真君微微颔首,却又轻轻摇头:“此言无差,既然仙根是虚无之物,那你觉得为何这《仙根注阙化龙章》能够拓宽仙根,为什么仙根数量多者无法修行此法?”
重溟斟酌片刻后,回答道:“因为被拓宽的仙根会与其他仙根产生冲突?”
“是也不是。”
天河真君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仙根注阙化龙章》能够拓宽仙根并非全然是这门功法的原因,同样是独仙根之体,你我与他人却是不同,而真正能修行此法的修士,也只会是独仙根。”
重溟眉头紧蹙,面露不解。
天河真君摇了摇头,笑道:“你且将你的仙根显化出来。”
重溟闻言,心中虽有波澜,却无太多犹豫,在这位开创了《仙根注阙化龙章》的真君面前,遮掩自身根本毫无意义。
在重溟头顶上方,虚空仿佛被无形的画笔点染,一点晶莹的光华骤然亮起。
那光华初时微弱,瞬息间便膨胀开来,化作一条蜿蜒流淌、虚实相间、光芒内蕴的奇异“河流”虚影,正是他的“万象仙罗多宝灵河”。
天河真君静静地凝视着这条显化而出的奇异灵河,而后缓缓点头:
“你却是走上了一条和我不一般的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走的灵宝之道,又以法宝禁制进行类比,那我便要问你,你可曾知晓,到了灵宝一级,那些所谓的禁制,会变成什么样。”
重溟神情微怔。
他真切接触过的灵宝不多,曾与天诛法界中与他人斗法演道,却未曾见过天诛剑真容,周明夷的炎天祝融魔神柱破损严重,已经称不上灵宝,他的钧天厚土魔神柱稍好一些,然他并未将其完全掌控,无缘见得其全貌。
以他在万法阁中诸多典籍中得到的只鳞片爪,目前仅仅知晓但凡灵宝一流,内部皆存在法界。
难不成?
重溟似是忽然想到什么,抬眸恭敬问道:“难不成灵宝的禁制,最终都演变成法界了?”
天河真君眼中闪过一丝赞色:“不错,法宝欲要进阶成灵宝,须得将禁制演化成一方法界,也有人将其唤作洞天,但在这之前,还有一步,那便是将所有禁制收束,摆脱天地束缚,如此......你可明白?”
“您的意思是?仙根亦是如此?”
重溟心神震动,忽然想起一位故人,南华宗道子庄云,其人不仅有近道之体,更是身居一百零八条仙根,达到此界极限......
“然也,所以这就是你我与其他独仙根者的区别所在。”天河真君解释道,“血脉与体质来源于先天神魔,暂且不论,仙根以及法宝禁制来自于天地,一百零八天罡地煞之数乃是天地限制,故而法宝欲要晋升成为灵宝,便要摆脱桎梏,自成一体。”
“仙根亦是如此,并非所有仙根都是虚无,你我便是例外,也唯有如此,才能修行《仙根注阙化龙章》。”
“虽然都为‘一’,却也是不同,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不外乎如是也,这便是此法的深意所在。”
所以苏荃的猜测是正确的?这便是修行《仙根注阙化龙章》的隐形门槛?
重溟恍如醍醐灌顶,然而新的疑惑接踵而至。
......
第197章 请天河道友赐教!
原来《仙根注阙化龙章》并非如他所想的那般,全然是“炼假修真”之法,而是他与天河真君的仙根本就是真实而非虚无的。
所以师尊白光真君实则早就知晓自己的不同之处?
但他老人家为何从未对自己明言?
重溟倒是不觉得白光真君会害自己,他老人家一向神秘,时至今日,他尚且不知为什么其为何会突然成为万法四尊之一的衡主,且天衡真人还曾说过唯有白光真君才能解决当下万法派的症结。
可若要说自己身上真有什么与他人不同的地方......
多宝灵体自是算不上,特殊体质虽然稀有,但此方世界太过宏大,绝非蝎子粑粑独一份。
重溟忽然目光一凝,难道是《灵宝天书》?
他将心中疑惑压下,看向天河真君:“敢问前辈,像我等这般的情况很少吗?”
后者点了点头:
“此非单纯的天赋,乃是种种缘由促成,吾之情况较为特殊,至于你......”
真君顿了顿,饱含深意地看了重溟一眼,“那便只有你自己知晓了。”
重溟重溟心中波澜起伏,念头电转,果断收敛心神,不再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
《灵宝天书》乃是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秘密,便是最亲近的人也不能透露分毫,看来,即便是天河真君这等存在,也无法窥破《灵宝天书》的根底,但继续深入这个话题,难保不会被看出更多端倪。
念及此,重溟恭敬一礼,主动将话题引向核心:
“晚辈愚钝,方才所思多有杂念,让前辈见笑了。敢问真君前辈,接引晚辈至此,可是与外界那天河封印以及黑渊之下的喉舌有关?”
天河真君的虚影似乎淡薄了几分,闻言微微颔首。
“苏荃那丫头,确是心系宗门,虑及长远。她担忧天河之力随岁月流逝而衰减,封印渐疏,故寻你这位身负同源道韵者,欲行‘温养’之举,延缓其衰,此心可嘉。”
天河真君作为天河派祖师,称呼苏荃一声丫头倒也不为过。
不过重溟却是在想的另外一事,既然对方知晓苏荃的存在,便说明其一直保持对外界的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