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溟心中思绪万千,此番对他来说可是尝到了甜头。
俗话说,法财侣地器,想必当年的天河真君也苦于没有一名修行《仙根注阙化龙章》的道友可以交流吧,重溟的条件可是比当年的天河真君好上许多了。
伴随着最后一声充满极致恐惧与不甘的尖啸戛然而止。
整个过程,看似缓慢,实则只在数个呼吸之间,镜面之上,最后一丝属于地焰的扭曲火焰虚影,彻底消散。
重溟回过神来,拂袖间百里七彩长河虚影缓缓收敛,最终化作那道最初的彩光,没入天门中。
那面已然焕然一新的赤阳焚空镜,乖巧地飞回他掌心。
“幸不辱命。”重溟微微一笑,将此物递给一旁的熊鸱。
后者挣扎着稳住身形,对着重溟深深一揖,神色郑重道:“重溟道友!此镜,贫道万万不能收,如果没有重溟出手相助,他早就死在葬风谷中,更遑论击杀仇敌,收回九华山故地,那地焰藏在赤阳焚空镜中,将来贫道说不得还会为其所害。此镜,连同地焰宗大半资财,本就应是道友应得之物!还请道友务必收下,否则贫道心中难安!”
重溟却是缓缓摇头,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他将赤阳焚空镜轻轻放在熊鸱手中:“道友言重了。我助道友,可非贪图此宝。”
他见熊鸱张口还欲再劝,便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继续道:“这赤阳焚空镜虽好,但却不是出自贫道本人之手,用起来也不甚习惯。”
一旁的赤水张了张嘴。
寻常金丹修士,有一方法宝护身已经是常人眼中羡慕的对象,何况这赤阳焚空镜还不是普通的法宝,没想到重溟居然会因这般理由拒绝?
重溟话锋一转,目光投向下方地焰宗山门,笑道:“若道友执意要谢我,不若……就让我取走这山中一物,作为补偿,如何?”
“山中一物?”
熊鸱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下意识点了点头:“道友对贫道恩同再造,莫说一物,便是将这山门拱手相让,也绝无二话!只是……不知道友欲取何物?”
赤水真人却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重溟,似乎隐隐猜到了什么。
重溟没有直接回答,指向下方那赤红灼热、火气蒸腾的景象:“二位道友可曾想过,昔日九华山这块灵地,灵气盎然,更契合星辰之道,为何在地焰宗占据之后,不过数十年年光景,便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破坏灵脉,导致灵气枯竭、地力衰败,这说得通。
但改变灵气根本属性,将一处蕴含星辰精粹的灵地,在短短数十年内,硬生生改造成火行,这又是如何做到的?
赤水真人眼中精光一闪,抚须沉声道:“道友所言极是,以地焰老鬼的手段,断不至于在短短数十年间,就将星辰灵韵驱散殆尽,让火行灵气彻底压制乃至转化地脉属性。”
经重溟这么一说,两人也意识到此中蹊跷。
对修士而言,寻觅道场本是大事。通常途径,或是于名山大川中,寻得一处天生与自身功法契合的灵地,稍加改造,布设阵法,便可安居修行。
或是在无主之地,耗费心血,从零开始,梳理地脉,引导灵气,经营成自家基业。
像地焰宗这般,攻下一处属性与自家修行毫不相干、格格不入的星辰福地,实属吃力不讨好,能修到金丹境的,都不是傻子,必然有什么原因去支持地焰这么做,并且还做成了......
“贫道认为,应当是地焰老鬼在此方灵地枢纽处,打入了一道强大的、外来的火行宝物,才能造成眼下这般场景。”重溟指着下方,笑道。
他顿了顿,看向熊鸱,打趣道:“贫道欲向道友讨要之物,便是这外来火行异宝。不知……道友舍不舍得割爱?”
能这么快倒反天罡,扭转一方地脉属性,必然是不得了的宝物,极大概率还要胜过那枚赤阳焚空镜。
熊鸱闻言,故意把脸一板,佯怒道:“好你个重溟道友!方才贫道说得明明白白,道友于我恩同再造,莫说一物,便是将九华山拱手相让,也绝无二话!道友如今这般说,岂不是要陷贫道于言而无信之地?”
随即他又不好意思道,“其实如果不是道友提醒,贫道甚至未曾想过这个问题,只想着先把九华山收回再说,届时少不得再多做许多无用功。”
赤水真人在旁看着二人互动,捋须微笑。
“既然如此,那我等不若先去看看那地焰老鬼在这山中藏了什么宝贝再说?”
第203章 噬星转炎大阵,因果共业
熊鸱精神一振,立刻道:“我九华山原本灵脉枢纽,便在后山星宿池!那里曾是接引星辰之力、汇聚地脉灵机的核心所在,也是我宗门祖师殿旧址所在!地焰宗若想彻底改变地脉属性,最可能动手脚的地方就是那里!”
“星宿池……”重溟低声重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好,我等这便前往一观。”
三人不再耽搁,由熊鸱引路,化作三道遁光,径直飞往后山。
地焰宗内的弟子已经被赤水真人带来的天河宗弟子统一收押,等待发落,偌大的山中一片寂静。
片刻之后,三人落在一处地势相对较高的山坳之中,眼前的景象令熊鸱心中一阵复杂。
记忆中的星宿池,乃是一口天然形成的、状如星斗分布的石潭,池水清冽,夜间可倒映周天星辰,自动接引丝丝星辰精华,是九华山星辰传承的圣地,也是护山大阵的核心阵眼所在。
然而此刻,呈现在他们眼前的,哪里还有半分昔日圣地的模样?
本的祖师殿早已化为断壁残垣,焦黑的瓦砾与破碎的石碑散落一地,依稀可见被烈火焚烧,那口至关重要的星宿池,更是面目全非池水早已干涸见底,露出龟裂的池底岩石,岩石呈现不正常的暗红色,仿佛被烈火常年灼烧。
整个池子被扩大加深,池壁与池底布满了密密麻麻道文,闪烁着暗红光芒的诡异。
池子中央,则形成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漏斗状漩涡,漩涡中并非水流,而是翻滚沸腾的暗红色岩浆。
“地焰老贼!安敢如此!”
熊鸱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赤水真人也是面色凝重,他仔细打量着池底与周围那些暗红符文,以及中央那口熔岩漩涡,沉声道:“如果贫道看的没错的话,这应该是‘噬星转炎大阵’的一种变种!此阵不仅能汇聚地火,更能强行吞噬转化一定范围内的星辰之力与地脉中的五行灵机,难怪九华山星辰灵韵消散得如此彻底。”
重溟没有说话,赤水真人说的没错。
这口‘地火熔池’,便是那外来火行异宝的安置之处与力量放大器,导致整个九华山灵地,都成了供养此物,并接受力量辐射改造的载体。
“赤水道友所言不差。”重溟运使真源道眼,“池底深处确有一物,正与这阵法之力相合,不断搏动,如同心脏,每一次搏动,都抽取着地脉灵机与残余的星辰之力,如我所料不错,这便是九华山灵地变异的根源!”
熊鸱闻言,目光从那翻滚的岩浆漩涡中转移到两人身上,一脸期盼问道:
“可有解决的法子?”
这道文和阵禁一道非他所擅长,如今看来,这粗暴的方法明显行不通了,只能希望寄托在二人身上。
赤水真人迟疑了片刻,摇了摇头:“此等法阵,贫道亦是一知半解,倒是贫道那位玄龟师弟,造诣颇深。若是重溟道友也无稳妥之法,或可请他前来一观。”
熊鸱闻言,心中一紧,目光不由得转向重溟。
后者凝视着那沸腾的熔池,沉吟片刻,方道:“此阵布设多年,早已与地脉根基纠缠不清,我需要一点时间。”
熊鸱闻言,眼中骤然亮起希望之光,“道友尽管施为!需要多少时间,需要什么辅助,尽管开口!贫道相信道友。”
两人相交多年,熊鸱自是知晓自己对方非无的放矢之人。
赤水真人也微微颔首:“贫道并传讯回宗,让玄龟师弟也做些准备,以备不时之需。”
“多谢二位信任。”
重溟也不矫情,点了点头。
“那我等便不打扰道友静思推演了。”赤水真人很识趣,知道重溟需要集中精神,唤上一旁的熊鸱一同离开。
山谷之中,只剩下重溟一人。
“地焰已死,也不知这‘噬星转炎大阵’究竟是何人所布,不过此阵法根深蒂固,即便布阵者本人来了,要想在不损伤此地灵脉的情况下化去此阵,亦是不易。”重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除非那位玄龟道友阵法造诣通神,否则也是做不到。”
破阵和不损伤根基的情况下破阵,难度天壤之别。
“可以尝试引导这‘噬星转炎大阵’的转化之力,逐步削弱阵法对地脉的抽取与转化?”
“不行,宝物有灵,只怕会引起那阵中之物的反噬。”
重溟眉峰微蹙,心念电转,岩浆翻滚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任由炽热的气流吹拂着他的衣袍。
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闪电。
“此地火熔岩,岂非一个现成的、绝佳的天然熔炉?”重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何必执着于‘破阵’?常规破阵之法难行,那便不破!”
心中豁然开朗:“我所擅长者,乃是炼宝一道。这‘噬星转炎大阵’,本质是转化星辰与他属性灵力为地火,并以此滋养池底那火行异宝。这整个熔池,连同其中的阵法,不就是一个以地脉为薪柴,以星辰灵力为催化的巨型‘炼炉’吗?”
“我何不因势利导,反客为主,直接将这现成的‘炼炉’利用起来?以炼器之法,将那池底的火行异宝,就在此地,当场炼化,化为一件受我掌控的法宝雏形,甚至直接炼成?”
“熊鸱道友也已将此物许诺于我。”
“不过,在这之前……”重溟次看向那沸腾的岩浆深处,“我必须先弄清楚,这池底被阵法催动的‘火行异宝’,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制定出最稳妥的炼化方案。”
对于寻常修士而言,想要在不破坏阵法的情况下,隔着如此深厚的岩浆,探查清楚池底异物的详细情况并不容易。
常人炼宝多是先搞清楚材料的名称,再根据前人信息按图索骥,寻找炼宝的佳材。
而拥有真源道眼的重溟,却可省略这一步骤,只需解析宝中物性,便能将之与《灵宝道书》中众多法宝图录联系起来。
他心念微动,眼眸深处两点金光悄然亮起,随即如水波般荡漾开来,化作一层清辉笼罩其双眸。
......
时光荏苒,转眼已是半月过去。
就在重溟于后山地火熔池处,潜心推演破阵之道的时候,九华山的外界,也并未沉寂。
赤水真人主动留下,协助熊鸱处理地焰宗覆灭后的诸多事宜,毕竟熊鸱重伤未愈,九华山旧部凋零,单凭他一人,想要彻底整顿这偌大的山门,难免力有未逮。
他传讯回天河宗,调来了数名精明干练的执事弟子,协助处理具体事务。
天河宗作为附近有头有脸的正道大宗,行事自有章法。
按照熊鸱先前所言,那些曾参与数十年前攻打九华山、手上沾染了九华山弟子鲜血的地焰宗门人,无论修为高低,一经核实,绝不容情,其本人亲自出手,了结因果。
山中时有悲鸣哀嚎响起,随即又迅速平息。
其间自然也有不甘、反抗、甚至试图蒙混过关者,但在赤水带来的那些精明能干的天河宗执事面前,一切挣扎都是徒劳。
熊鸱拖着伤体,亲自监督了整个清算过程。
轮到了那些未曾参与当年灭门之战,甚至可能对数十年前旧怨一无所知的地焰宗弟子。
熊鸱反倒于心不忍,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又松。
这些人,许多看起来比他当年入门时还要年轻,他们拜入地焰宗,或许只是为了在仙途上寻个出路,报团取暖,未必知晓宗门昔日的血腥,更谈不上对九华山有切骨之恨,如今却因宗门前辈的罪孽,遭此池鱼之殃......
赤水真人一直在一旁静静观察着:“熊鸱道友可是有所不忍?”
熊鸱身体微微一震,收回目光,苦笑地点了点头。
赤水真人抚须,目光掠过焦黑的山峦,缓缓道:
“道友心存仁念,此乃本性良善,并非过错。修真之人,并非断情绝欲之石木,有喜怒哀乐,有是非之辩,方是真人。”
他话锋一转,“然,宗派之兴衰,往往便是如此残酷。宗门享其利,则需承其责;弟子受其荫,则需担其果。地焰宗覆灭九华山,强占此山数十载,其门下弟子,无论知情与否,皆在这数十年间,享受了由此带来的资源,此乃‘因’。”
“如今地焰宗覆灭,因果循环,他们承受宗门覆灭带来的后果,修为被废,逐出门墙,此乃‘果’。固然其中有人无辜,但宗门一体,气运相连,此即‘共业’。”
熊鸱沉默,他知道赤水真人说得在理,“道友所说,贫道又何尝不晓?只是心中终究有些怅然。”
赤水真人微微一笑,暗暗点头。
有重溟道友这一层关系,将来九华山与天河宗必然是守望相助的关系,甚至九华山重建之初,少不了天河宗花费人力物力扶持,相比较一个心中全无感情,利益为上之人,熊鸱这般性情对天河宗来说,显然更符合天河宗的长久利益。
且有熊鸱这样的宗主领导,将来九华山的弟子也不容易长歪,双方的友谊才能长久维持。
“如果道友遇到这种情况该如何处理?”熊鸱突然开口问道。
“若依修真界常例,及我天河宗明面门规,”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处置大抵与今日相仿,首恶必诛,胁从按罪,余者废功逐出,以绝后患。我宗能存续万载,规矩与铁腕,不可或缺。”
熊鸱闻言,微微颔首,没有继续问下去。
赤水真人仍有未尽之意
天河宗自创派以来,都未曾遇到这般情况,即便与其他宗门有发生过些许摩擦,也不会伤及根本。
说到底,这修行界中,强者总是拥有更多选择权。
就在这时,两人似有所感,同时转头望向后山山谷方向。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