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溟听完,心中了然。
这就说得通了,这东海的局势还真是紧张,这外海区域已经相当于人族修士的腹地了,但依旧要时时刻刻提防外族入侵。
“泰丰屿距离琉璃岛仅七万里,以我的速度,全力飞遁不过一两日光景,远比绕行地刹海或冒险穿行要快得多,也安全得多。”重溟心中暗忖。
他看向那四名修士,沉吟道:“重启阵法消耗不菲,贫道亦非贵宗之人,贵宗高层未必会应允。”
话音落下。
他手腕一翻,一只青色乾坤袋便出现在他掌心,并未多言,只是随手将乾坤袋递给了为首的蓝袍修士。
蓝袍修士下意识双手接过,入手微沉,他心中疑惑,分出一丝心神探入袋中。
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瞳孔猛地放大,仿佛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景象,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旁边的三名同伴见他如此失态,不由面露好奇。
“前……前辈!这……这太贵重了!”蓝袍修士结结巴巴地道,盖因这乾坤袋中,居然存放了整十万仙元石。
看着蓝袍修士手足无措,重溟摆了摆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阻止了他递还的动作。
“不必推辞。”重溟笑道,“这些仙元石,一部分用作贵宗维护、启用阵法之资,想来应是绰绰有余。若有剩余,便算是贫道答谢几位道友指点之情。”
十万仙元石,这可不是一个小数字,当年他在丹霞坊市中花费数年光阴才攒下一万仙元石,在丹霞真人那置换了一枚先天水精。
虽然以他现在的眼界看去,其中或许有蹊跷,似先天水精这等珍宝大多有价无市,一万仙元石虽然也不算少,但也入不了一名金丹真人法眼,这背后大概率是自己师尊在背后出力,不过也足以说明这仙元石的购买力之强。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道,“烦请小友将此袋与贫道之意,一并转呈贵宗能做主之人。”
蓝袍修士等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皆露出羞愧之色。
这件事他们确实无法做主,之所以提出也是打算拼着受罚也要尽力斡旋,甚至可能动用自己微薄积蓄补贴部分消耗,出钱又出力来报答救命之恩的念头,却没想到,这位前辈早已看穿他们心中所想。
“前辈思虑周全,体恤晚辈,实在惭愧,更感激不尽!”
蓝袍修士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与感慨,郑重地将乾坤袋小心收起,对着重溟深深一揖到底。
“无妨,小事而已。”重溟微微抬手。
十万仙元石,对他而言,确实不算伤筋动骨,这些年他四处奔波,打杀了不少敌对修士,加上玉枢岛剩余的部分收入,真正所需要的珍材也不是用仙元石能买来,故而平日少有支出,身上倒也攒下一笔颇为不菲的款项。
“走吧,莫让贵宗长辈久等。”他不再多言,示意四人带路。
“是!前辈请!”蓝袍修士等人精神一振,连忙在前引路,遁光都显得轻快了几分。
遁光掠过下方蔚蓝的海面,这碎星屿的诸多群岛,宛如洒落在碧蓝绸缎上的璀璨明珠。
岛屿之间,可见灵光隐隐,阵法波动,更有修士驾驭着各式法器灵兽或贴海飞遁,或穿梭于岛屿之间,远方海天相接处,偶尔有体型庞大的海兽露出背脊,喷出水柱,但似乎都刻意避开了这片群岛密集的区域。
重溟没有乘坐鲸龙,而是一边驾驭遁光飞行,一边默默观察。
这东海的格局,与他曾见过的内陆修仙界确有很大不同,内陆修士相对隐匿,都隐藏在灵山秀水之间,平日餐风饮露,少与外界俗世交流。
而此地,这碎星屿诸多群岛的规模,相当于内陆的一方王朝国度,岛屿便是根基。
然修士比例极高,几乎随处可见养气、筑基修士活动的痕迹,岛上屋舍俨然,坊市、洞府、灵田、甚至小型的港口码头都清晰可辨,分明是一个个以修士为主导的势力集合体。
“东海特殊,海妖环伺,生存压力远非内陆可比。”重溟心中明悟。
在这里,人族修士必须更紧密地团结,因为无时无刻不在提防着来自海洋深处的威胁。
一旁的蓝袍修士似乎看出重溟非东海本地修士,故而主动介绍。
在这东海之地,发现有修行资质的仙苗,最近的宗门都会不遗余力地招揽培养,即便是无法修真的普通凡人,为了在危机四伏的环境中生存,也多修炼凡俗武学,强身健体,甚至配合简单的符,器械参与防御,可谓是真正的“全民皆兵”。
不过也只有东海这物产资源极度丰富,天地灵机旺盛无比的环境,才能支撑得起如此高比例的修士修行和如此尚武的生存模式。
在蓝袍修士的引领下,重溟很快看到了碧潮宗的山门所在。
蓝袍修士名讳程勘,乃是四人之中的大师兄,根据其介绍,这碧潮宗,作为碎星屿少数拥有金丹真人坐镇的宗门之一,在这片群岛中自然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在其引领下,重溟很快看到了碧潮宗的山门所在。
那是一座面积颇为广阔的主岛,形如一头巨大的卧鲸,横亘在碧波之中,岛屿四周灵气氤氲,水汽丰沛,隐隐有潮汐之声回荡,与碧潮宗之名颇为相契。
主岛中央,数座高峰耸立,亭台楼阁依山而建,掩映在苍翠林木与缭绕的云雾之中,气象不凡。
岛屿边缘,设有码头港口,停泊着一些大小不一的灵舟法船。
主岛及附近几座附属小岛的上空,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光膜,显然是一座品阶不低的护岛大阵,与地脉水势相连,借助东海充沛的水灵之气,防御力想必不俗。
重溟跟随程勘等人,按落遁光,稳稳落在码头边缘一片专门用于接待的空地上,中间未出现任何波折或盘查。
程勘显然在宗门内有些脸面,驻守码头的几名碧潮宗弟子见到他,都客气地打招呼。
“前辈,请先在此稍候片刻。”程勘对重溟深施一礼,脸上带着歉意与郑重,“晚辈需即刻前往宗门大殿,面见宗主与诸位长老,将前辈的厚意与请求转呈。”
他顿了顿,对身旁一位看起来较为机灵的年轻师弟吩咐道:“邱师弟,你且在此好生陪伴前辈,引前辈前往听潮小筑暂歇,务必恭敬周到,不可有丝毫怠慢!”
“师兄放心!”
名叫邱逸飞的年轻弟子连忙挺直腰板。
重溟颔首,随着邱逸飞离开喧闹的码头区域,沿着一条以青石铺就,两旁种植着耐海风灌木,的小径,向着岛屿一侧较为清静的山麓行去。
沿途可见碧潮宗弟子往来,见到邱逸飞恭敬引着一位陌生而气度超然的年轻道人,都纷纷侧目,但并无喧哗,只是远远行礼或好奇打量。
“前辈您看,左边那片被阵法笼罩的灵田,种的是碧潮米和海心兰,都是我宗特产;前面那座高塔是观潮阁,弟子们常在那里感悟潮汐道韵;再往那边是内门弟子聚居的涌泉苑......”
邱逸飞一边引路,一边小声介绍着沿途景致与宗门的一些基本情况,语气中充满自豪。
重溟漫步而行,脸上并无丝毫不耐之色,他心中莫名升起一种久违的宁静与疏阔。
这东海的风土人情,确实与他曾到过的许多地方都大不相同,自他离开万法派,心中似乎有一根弦紧绷着,为求大道,为寻故人,为解谜团,为抗强敌......
经历了太多厮杀与算计,纵然道心坚定,一路披荆斩棘,修为日渐精深,但那种时刻警惕的心境,却如影随形。
此时感受着与内陆迥异的海岛风情,看着那些修为不高却朝气蓬勃的碧潮宗弟子为着宗门任务、功法精进而忙碌奔波......
一种莫名的松弛感,却如温暖的海水,悄然浸润了他有些紧绷的心神。
或许,这便是游历的意义之一。
不仅仅是寻找机缘,增进修为,更是在这广袤天地,各异风土人情中,见天地,见众生,亦见自己,紧绷的弦,需要适时松弛,方能承续更久,奏出更清越的道音。
不知不觉间,重溟一直刻意收敛的气息,因着心境的这一丝微妙变化,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极其细微的一缕。
这并非他有意释放威压,而是心神放松下,道体与天地灵机更为和谐的共鸣。
邱逸飞引着重溟来到听潮小筑,恭敬侍立门外。
小筑内陈设雅致,窗外海天辽阔,潮声阵阵,确实是个静心宁神的好去处,重溟安然入内,并未调息打坐,只是凭窗而立,观潮听涛。
他并未等待太久。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竹门被轻轻叩响,门外传来邱逸飞年轻的声音:“前辈,程勘师兄回来了,还有我宗长老,潮音真人亲至!”
话音刚落,竹门无风自开。
只见程勘面带恭敬,而他身前,站着一位身着深蓝色绣有银色潮纹道袍,头戴碧玉冠,面若冠玉的中年道人,正是邱逸飞口中的潮音真人。
“碧潮宗潮音,冒昧来访,还望道友海涵。”潮音真人率先开口。
这道人乍看不过四十许人,但一双眸子却湛然若海,深邃沉静,他执的是平辈论交的道礼,语气客气。
重溟一身气息尽敛于内,无论是曾经见过他出手的程勘等人,还是潮音真人都未曾发觉他的真实修为,而是下意识将他当做金丹修士对待。
毕竟除了金丹修士,谁又能轻易拿下那铁甲魔章,重溟倒也乐得少费些口舌。
“贫道重溟,游历至此。”重溟也还了一礼,语气淡然,不卑不亢。
“道友仗义出手,救下我宗这几位不成器的弟子,此恩我碧潮宗铭记于心。”潮音真人诚挚道,“程勘他们回禀说道友欲借用宗内传送阵,然几位小徒对这其中细节了解不够甚,老夫与宗主商议后,特来与道友面谈。”
闻言,重溟眉头微不可查一皱,难不成这其中还有波折?
......
第208章 隐患,岛上半妖
潮音真人将重溟那一闪而逝的神情看在眼里,继续道:
“重溟道友切莫误会。道友对程勘几人的救命大恩,我宗上下绝不敢忘,按说,开启传送阵送道友一程,乃是我宗力所能及之事。”
他话锋一顿,目光变得深邃了些许,“这传送阵的另一端,连接的并非无主之地或寻常岛屿,而是泰丰屿,由沧溟宗的阔海大真人亲自坐镇监察。所有通过此阵往来之人,皆需经过彼端核查,记录在案。尤其是从这端过去的人,更需提前通传,说明缘由,经阔海大真人首肯,方可放行。”
重溟神色如常,心中思忖:阔海大真人?又是一位渡过三灾的金丹真人。不过,这传送阵既然是沧溟宗所设的战略通道,有大真人亲自坐镇监察,倒也在情理之中。
“重溟道友莫怪老夫多疑。非是信不过道友,实是东海局势复杂,人族与海妖争斗从古绵延至今,彼此渗透,无所不用其极,数百年前,就曾发生过一桩惨案,当时外海另一处重要据点‘云霞群岛’,其内也有一处类似的的支援传送阵,结果被海妖一族的细作在阵上做了手脚。后来云霞群岛遭遇大规模海妖突袭,导致援军无法及时抵达,生灵涂炭。”
潮音真人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看向重溟:“此事关乎整个碎星屿局势的稳定,老夫身在其位,不得不慎之又慎。道友斩杀铁甲魔章,救我门人,恩情如山,老夫绝非怀疑道友乃奸恶之徒,然规矩如此,历史教训犹在眼前,实在不敢以宗门存续,一方安危为赌注,擅自做主。”
话音落下,听涛小筑内一片寂静,唯有窗外潮声阵阵。
程勘脸上露出焦急与不平之色,忍不住开口道:“潮音师叔!重溟前辈他亲手镇杀了那假丹境界的铁甲魔章,若非他出手相助,我等四人早已殒命,怎么会是海妖细作。”
然而,他话音落下,小筑内却无人接话,潮音真人只是静静地看着重溟,等待他的反应。
良久,就在程勘觉得有些不安,重溟终于缓缓开口:
“道友有此思虑,再正常不过。”
他目光扫过程勘,对其微微颔首,示意他不必激动,然后重新看向潮音真人,坦然道:“东海人族与海妖之争,贫道虽初来乍到,亦有所耳闻,贫道理解贵宗的难处与顾虑。”
倘若牺牲一头假丹海妖,就能影响一方群岛的局势,想必无论是人族修士一方,亦或者海妖一族的高层,都愿意接受这种必要牺牲。
设身处地,潮音真人有此思量倒也合乎情理,只是这种事情,落在任何人身上,心中都会有芥蒂。
“重溟道友能如此体谅,老夫感佩。”
潮音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歉意,他手腕一翻,取出了那只青色的乾坤袋,正是重溟之前交给程勘的那只。
乾坤袋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案几上,推向前少许,然后正色道,“道友于我碧潮宗有恩,我宗绝非知恩不报之流。这传送阵之事,规矩所限,风险太大,老夫实难擅自做主。但道友之恩,不可不报。”
他提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若道友信得过老夫,信得过我碧潮宗,不妨透露些许己身跟脚,不必尽言,只需足以取信,只要道友所言经得起推敲,我宗愿意极力促成此事,这启动传送阵所需的一应支出,也无需道友破费,权作报答道友救命之恩!”
“若道友实在有难言之隐,不便透露,老夫也绝不相强。”
“道友之恩,碧潮宗必以其他方式厚报,资源、情报,或需在我碎星屿境内行事,只要不违背道义,必上下必鼎力相助!只是这传送阵一事,便请道友……休要再提了。”
潮音真人态度坦诚,言语恳切,顾虑也合乎情理,这份不卑不亢的态度,反倒让重溟心中那一丝淡淡的不虞消散大半。
他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看向潮音真人,声音清淡却清晰地说道:
“好教道友知晓,贫道……出自万法派。”
“万法派?!”
他一脸动容,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倾身,“可是那九大道门之一,与沧溟宗齐名的万法派?”
等等……重溟?重溟?
潮音真人脑中忽有一道灵光闪过,如同闪电划破迷雾,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面对潮音真人的剧烈反应,重溟神色依旧平静,并无意外。
东海之地与广袤的神州大地以及其他地域信息交流并不频繁,甚至称得上脱节,就连当年那场承道法会,九大道门中,也唯有最神秘的玄都观和地处东海的沧溟宗没有派人去参加,连同为九大道门的沧溟宗皆是如此,可见一斑。
神州浩土修士何其之多,重名者数不胜数。
他这“法会榜首之一”的名头,看似荣耀,实则也不过是在特定的圈子、地域中有些声望罢了,出了那些区域,谁认得你是哪一位“重溟”?
“道友只需将我所说转述给阔海大真人,当能解决这一问题。”重溟补充道。
碧潮宗或许信息闭塞,偏安一隅,但同列九大道门的沧溟宗,即便未曾参与那场法会,宗门内部也绝不会对外界消息完全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