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万法派重溟”这个名字传到沧溟宗高阶修士耳中,对方自有渠道核实,也自然明白其中的分量。
话说到这个地步,潮音真人看向重溟的目光彻底变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震撼与诸多翻腾的念头,再次深深望了重溟一眼,
“老夫……明白了。”潮音真人缓缓起身,对着重溟郑重行了一礼,“道友身份非凡,老夫先前怠慢,还请海涵,老夫即刻以最高规格秘法,亲自传讯禀报阔海大真人,还请道友静待佳音。”
话音落下,他转向一旁早已目瞪口呆的程勘,语气严肃地吩咐,“程勘,你在此好生侍奉重溟前辈,不得有丝毫怠慢!”
“是!是!弟子遵命!”
程勘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连忙躬身应诺。
小筑内,程勘偷偷抬眼,看向窗边负手而立,静静眺望海天的重溟,脸上又浮现出浓浓的羞愧之色,他上前一步,一脸歉意:
“晚辈先前考虑不周,冲撞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重溟闻言,转过身来,看着满脸通红的程勘,摆了摆手:“无妨,你也是一片好意。”
他顿了一顿,似乎觉得枯坐等待有些无趣,目光望向窗外岛屿上错落有致的建筑与葱茏林木,忽然想到方才一路走来的感悟,随口道:
“这岛风光不错,左右还需等待贵宗与沧溟宗的消息,道友若是不忙,不妨带我在岛上随意走走,领略一番贵宗气象,如何?”
“不忙不忙!”程勘立刻从忐忑中回过神来,连忙应下。
“有劳。”
重溟微微颔首,便随程勘出了听涛小筑,沿着青石小径,不疾不徐地朝岛外走去
程勘一路走,一路介绍,从外门弟子聚居的“海潮坞”,到种植碧潮米与海心兰的灵田区,再到内门弟子修炼的“听涛阁”、“潮汐洞”等地。
碧潮宗以水行为主,岛上建筑多依水势而建,或古朴,或精巧,掩映在绿树碧波之间,与潮声海风相和,别有一番韵味。
两人信步而行,不知不觉来到岛屿西侧一处较为僻静的临海区域。
这里礁石嶙峋,海浪拍打其上,碎玉飞雪,景色颇为壮阔。不远处,有一片较为平缓的滩涂,周围生长着低矮灌木。
此刻,滩涂边上,却传来一阵孩童的喧哗与争吵声。
“快看!丑八怪又来了!”
“离他远点!他是妖怪!”
“他身上有怪味道!海水腥味!”
“我们不跟他玩!滚开!”
只见四五个年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指指点点,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排斥。
被围在中间的,是一个看起来同样年纪的男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身形单薄,露出的手背和脖颈皮肤,在阳光下隐隐呈现出一种不寻常的淡青色,与周围孩童健康的肤色迥异。
男童紧紧攥着小拳头,身体微微发抖。
程勘见状,眉头微微一皱,脸上露出些许无奈与复杂的神色,他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重溟神色,见对方并无不喜之意,这才松了一口气。
“前辈,那孩子......是个‘半妖’。”
“半妖?”
重溟脚步微微一顿。
所谓半妖,便是人族与妖族结合所生的后代,但在神州内陆并不多见,然而听程勘的语气,在这东海之地,似乎不是这样?
“前辈明鉴,在东海半妖确实不算太过稀罕。虽然我人族修士时刻巡守海域,守护岛屿凡人,但茫茫大海,总有漏网之鱼。一些开启了灵智,甚至能化形的海妖,偶尔会觊觎岸上人族,或为掠夺血食资源,或为满足私欲,甚至……有些海妖对人族女子有着畸形的迷恋。它们神通诡秘,防不胜防,总有得手之时。”
“这些不幸事件中,便有可能留下后代。”
“这些孩子,其父多为海妖,母亲则往往是毫无反抗之力的凡人女子。她们或被掳走,或遭遇海难后被海妖所救所困……结局大多凄惨。”
程勘语气低沉,看向那道小小的身影中带着一丝怜悯:“像他这样的孩子,在东海虽非遍地皆是,但也不算少见。碎星屿上诸多宗门,包括我碧潮宗,虽秉持人道,念其年幼无辜,多为母系人族血脉,通常会给予一线生机,收留在岛,提供庇护,不至于让他们冻饿而死,或被某些极端者屠戮,但也仅此而已了,想要真正平等对待......”
他叹了口气,摇头道:“难!太难!人心中的成见与仇恨,非一宗一派可轻易扭转。岛上凡人乃至修士,多有至亲死在海妖之手,对其恨之入骨,连带着对这些流淌着海妖血脉的孩子,也多有歧视,宗门可以禁止杀戮,可以给予衣食,却难以时时刻刻保护他们不受冷眼。”
重溟闻言,默然不语。
那孩子紧攥的拳头,微微发抖的肩膀,低垂的头颅,都显露出他内心的委屈,却没有哭喊,只是倔强地站在那里,似一株生长在礁石缝隙中的脆弱海草,承受着风浪的拍打。
程勘见重溟沉默,正想开口说些什么岔开话题,却见重溟忽然迈开脚步,径直朝着那群孩童走去。
“前辈?”
程勘一愣,连忙跟上,心中有些忐忑,不知对方意欲何为。
重溟步履从容,衣袍拂过碎石小径,转眼间已来到那群孩童面前。
他没有释放任何威压,但那自然而然的气度,早已让那几个原本气势汹汹的孩童噤若寒蝉,挤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看起来就不一般的“大人”。
“散了吧。”
重溟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孩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不敢违逆的淡然。
这几个顽童哪里还敢逗留,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开了。
转眼间,嘈杂的滩涂边,只剩下了重溟、程勘,以及那个依旧低着头的男孩。
重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微微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男孩平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男孩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一丝。
“我刚才听他们说,你叫阿海?”
男孩点了点头,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声音细若蚊蝇:“嗯……”
“一直住在这岛上?”
“……嗯。”阿海又点了点头,墨蓝色的眼睛眨了眨。
“岛上的人,对你可好?”重溟继续问道,仿佛只是随意闲聊。
阿海抿了抿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带着淡青色纹路的脚尖,没有回答。
“你的家人呢?”重溟又问,语气依旧平和。
这一次,阿海沉默了很久,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小声道:“我……我没有见过他们,程爷爷说,我是从海里漂来的,我爸爸是妖怪。”
“不对。”
重溟摇了摇头,“你爸爸不是妖怪。”
......
第209章 特殊体质,听涛小筑内
阿海七八岁的年纪,已经脱离了懵懂的年纪,对自己“半妖”的身份也不是一无所知。
大部分半妖都是海妖与人类女子的结合,但也有少部分,血脉来自于母亲,像他这种情况在一众半妖群体中并不少见。
被侵犯的女子承受不了压力,将诞下的孩子偷偷丢弃任由其自生自灭,亦或者雌性海妖诞下子嗣后随便找个地方抛弃。
半妖这一群体,不仅在人族中不受欢迎,在海妖世界同样如此,只能在二者的夹缝中生存。
故而阿海心中并未多大泛起波澜。
一身淡青色皮肤的男孩怔怔地望着重溟,低下头小声道:“哦。”
“你妈妈也不是。”
重溟继续道,眼底金光一闪而过,愈发笃定心中猜测。
这孩子不是半妖。
所谓海妖,便是生长在海中的妖怪,同他们陆上的同族没有本质的区别,一般半妖体内都残留着上一代血脉的妖力,他和孙果相交莫逆,对妖力比起寻常修士更加敏感。
但重溟并未在这个名叫阿海的孩子身上察觉到妖力存在,为此,他特地施展真源道眼验证这一点。
在真源道眼的视角下,这孩子身上非但没有任何妖力存在,反而像是披着某种先天而生的道韵灵光。
“前辈的意思......这孩子的父母不是海妖,难不成是祖辈中某一方有妖族之血?”程勘一脸稀奇。
“不是。”
重溟看着阿海,面带异色。
如果他猜的没错的话,阿海应该不是半妖,而是身居某种特殊灵体,只是因为其特殊的身体异相,在东海这个半妖数量远超神州内陆的地方,被当做了半妖,只怕他那素未谋面的父母,正是因为此,才将其抛弃。
而要验证这一点并不难。
他伸手搭在阿海窄瘦的肩头,肩胛骨在粗布衣料下突出得有些硌手,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将其吹走。
妖族血脉,无论源自何种妖类,大多会赋予肉身超出常人的强健,若阿海真有海妖血脉,哪怕只是稀薄的一丝,肉身也不该如此孱弱。
性子敏感的阿海一早便注意到程勘的存在,那身标志性的水蓝色法袍正是岛上碧潮宗仙师的标志性服饰。
而能让这样一位仙师如此恭敬对待,定然是身份更加尊贵的大人物。
然这位大人物却将他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之上,此时阿海早已受宠若惊,心中惶恐,墨蓝色的眼眸低垂,一脸无措。
就在此时,重溟收回搭在阿海肩膀上的手。
“肉身孱弱,体含道韵,明明身居三十二条仙根,和一般人相比,却仿佛笼罩着一层迷雾,也看不到人为遮掩的痕迹……”重溟暗自思忖,目光在那瘦小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与其特殊体质有关吗?有意思……”
妖族的血脉和人族的特殊体质都来源于先天神魔,但后者并不作用于肉身,少部分拥有特殊体质者,天生异相,当年在万法派中,重溟见过姑射山神女,便属此类,阿海的情况应该和姑射山神女差不多。
而人族特殊体质拥有者,多得天独厚,仙根数量远超旁人。
种种迹象相加,足以佐证重溟的猜测。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程勘,后者亦是聪慧之人,为何重溟前辈对这半妖孩童如此在意,然任凭他想破脑袋也找不出阿海身上有何特殊之处。
碧潮宗虽然在这碎星屿占据了一席之地,但到底底蕴还是薄弱了些。
宗内没有关于灵体的过多记载,这才任由这颗沧海遗珠在此蒙尘。
“我这几天住在那里。”
重溟忽然开口,指向掩映在绿树碧波间的听涛小筑。
程勘眸中闪过一丝讶色,却是听出这位前辈话语中未尽之意,这是要给这孩子一个机会?
只是......为何不说清楚一些?
不过见对方没有多说的意思,程勘也不好越俎代庖,只是离开之前,深深望了一眼阿海。
后者仰起小脸,目视二人离开的背影,紧紧抓着袖角的小手,不自觉地又用力了几分。
......
时已傍晚。
程勘陪着参观完碧潮岛的重溟回到听涛小筑,离开之前,似乎想到什么,唤来距离最近守候的邱师弟,耳语了几句。
修行人耳清目明,程勘清楚,自己和邱师弟之间的对话必然瞒不过小筑内的重溟。
“前辈,晚辈先行告退。”
他对着小筑紧闭的大门深深一揖,一番辗转,来到岛上一处宫宇,此处俯瞰全岛,坐听八方潮音,灵机也最为浓郁。
程勘在宫外通禀后,被引至静室。
潮音真人正盘坐于云床之上,周身隐有水波流转,与宫外传来的潮声隐隐相合,见程勘进来,他缓缓收功,周身异象隐去。
当听到重溟对一名半妖给予了特别的关注之后,潮音真人睁开紧闭的双眼:
“哦?你可有看出什么?”
程勘略作迟疑,脸上露出几分惭愧之色:“恕弟子无能,那孩子身上似乎没有什么特殊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