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潮音真人闭口不言,程勘忍不住问道:“师尊,是不是阔海大真人那边不同意重溟前辈使用传送阵。”
“非也。”
潮音真人否定道,随即拂袖一挥,一枚温润的青色玉简自他袖中飞出,缓缓飘到程勘面前。
程勘连忙双手接过,依言将其贴近自己眉心。
潮音真人一脸复杂地道:
“这承道法会乃是神州北部修行界的一大盛事,难怪老夫当时觉得重溟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力压九大道门真传,夺取法会第一,只怕在万法派中,也是备受瞩目,绝无可能是海妖派来的细作,阔海大真人已令我宗尽快准备准备好传送阵,他要亲自为其接风洗尘。”
此时的潮音真人,
“十几年前,筑基境......”
程勘回过神来,脑海中突然想到先前对方轻松斩杀铁甲魔章的那一幕。
想他修行三十载,自诩有几分天资,如今也到了快要凝结金丹的关键时期,在碧潮宗同辈中已算佼佼者,在碎星屿年轻一代也小有名气,但和重溟前辈相比,简直如萤火之比皓月,云泥之别。
程勘从震惊中缓缓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明白师尊脸上那复杂神色的含义。
“那......那个阿海?”
程勘忽然想到什么,既然重溟如此了得,阿海既然能得其看重,只怕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还有,弟子之后该如何对待重溟前辈?我宗是否要以更高的规格招待?”
潮音真人想了想:“既然重溟道友先前没有主动暴露身份,想来是有他的打算,我等做好分内之事即可,莫要大张旗鼓,至于阿海......”
他面带纠结,“你先观察几天,看看有什么变化。”
碧潮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对岛上的适龄孩童进行检测,部分具备仙根者则收入宗内修行,但难免也会有差错之处,何况阿海还是半妖之躯,说不定就是在检测的过程中被遗漏了。
如果真的是好苗子,还是要留在碧潮宗的,这一点,即便重溟是九大道门真传,也无可置喙。
“是。”
程勘肃然应道。
......
次日,天光微熹。
阿海换上家里补丁最少的衣服,轻手轻脚地起身,远处天际刚泛起鱼肚白。
踌躇半晌,阿海还是鼓起勇气,挪动着脚步,慢慢向听涛小筑走去。
小筑外,邱师弟依旧值守在那里,看到阿海走近,想起昨日程勘嘱咐的内容,虽不知这瘦弱孩童有何特别,但他谨记师兄吩咐,见阿海怯生生地望过来,便微微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通路,并未出声阻拦。
阿海得到默许,心中稍安,对着邱师弟笨拙地鞠了一躬,这才小心翼翼地推开虚掩的竹扉,走了进去。
院中布置极为简朴雅致,几丛翠竹,一方石桌,两个蒲团,角落里还有一洼小小的池塘,几尾灵动的银鱼在其中游弋。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小筑正堂敞开的门内。
重溟正闭目盘坐于一张低矮的云床之上,双手自然地置于膝上,呼吸悠长而细微。
阿海瞬间屏住了呼吸,连脚步都放得更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扰了仙师。
仙师没让他进去,他就不敢进,仙师在修炼,他更不能打扰,只敢远远地站在院中,靠着翠竹,眼巴巴地望着里面。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阿海就那样站着,腿有些麻了,就小心翼翼地挪动一下,眼睛始终没离开静坐的重溟。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昨天仙师说的话,一会儿又茫然地想着以后会怎样。
肚子开始发出轻微的“咕咕”声。
阿海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偷偷看了一眼云床上的重溟,悄悄从怀里掏出一个冷硬发黄的馍馍,背过身,面对院墙,小口小口地啃着,吃着吃着,他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向重溟。
直到傍晚时分,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重溟依旧没有醒来,甚至没有动一下手指的迹象。
阿海揉了揉坐得发麻的腿,又望了望天色,对着静室内的身影,学着之前偶然看到的礼节,深深鞠了一躬,然后一步三回头地,慢慢退出了听涛小筑的院子。
守在门口的邱师弟看到阿海出来,眼神里的好奇更浓了。
这孩子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天,那位前辈也没叫他进去,也没赶他走,就这么干等着?
真奇怪。
第二天,天色未亮透,阿海又出现在了听涛小筑的院门外。
阿海走进小院,发现重溟前辈已经如同昨日一样,盘坐在云床之上,仿佛从未离开过。
他依旧不敢打扰,依旧在院中那丛翠竹旁站定,只是今天,他站得更稳了些,肚子饿的时候,他偷偷啃自己带来的干粮,但似乎比昨天更从容了一点,至少不会在偷看重溟时显得那么慌张。
重溟依旧对他不理不睬,仿佛他只是一缕空气,或者院中多出的一块石头。
第三天,阿海照常而来。
时间依旧在静默中流淌。
到了第三天下午,夕阳再次将天边染上暖色,阿海估摸着差不多又该离开了,他像前两日一样,对着静室内的身影,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准备转身离开。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前辈,程勘求见。”
静室内,一直静坐如雕塑的重溟,缓缓睁开了双眼。
这一次,他的目光先是在准备离开的阿海身上扫过,然后才转向院门方向,淡淡开口:“进来。”
程勘推门而入,对重溟恭敬行礼:“前辈,传送阵已经准备妥当,随时可以使用。师尊特命晚辈前来禀报,并询问前辈,何时启程前往琉璃岛较为便宜?”
重溟微微颔首,表示知晓,他略一沉吟,道:“有劳贵宗,便定在明早吧。”
“是,晚辈这便回禀。”
程勘应下,又忍不住悄悄看了一眼旁边垂手站着的阿海,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小院重新恢复了宁静。
重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起手,随意地凌空划了几道,紧接着院外隐约的海潮声瞬间消失。
“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阿海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抬起头,他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似乎不对。
他想了想,最终还是诚实地摇了摇头,小声道:
“不……不知道。”
重溟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来?”
这一次,阿海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因为在这里,没有人用石头丢他,没有人骂他“妖怪”、“杂种”。
他仔细想了想,组织着语言,回答道:“在这里,不会被人欺负。”
这三天的等待,是他自有记忆以来,最安宁的三天,没有人对他指指点点,没有人朝他吐口水,他可以安静地待着,不必担心突然飞来的石块和恶毒的谩骂。
“哦?”
重溟闻言,眉梢几不可察地微微挑动了一下,“就只有这样吗?”
阿海被问住了,只有这样吗?好像……不止。
他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有好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对他来说,这些念头太模糊,太遥远,也太难以启齿。
重溟看着眼前这道瘦小的身影,终于笑了。
......
第210章 两条路,测试
小院内安静下来,只有夕阳的光线在缓缓移动。
禁制之外的世界仿佛被隔绝,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只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以及阿海自己压抑着的细微呼吸声。
重溟没有继续追问,他将目光从阿海身上移开,投向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浩瀚海面,缓缓开口道:
“你想修行吗?”
阿海猛地抬起头,修行?他也能修行吗?成为和仙师一样的存在?
可......
少年忽然想到什么,神色一黯。
东海的凡人同内陆不一样,在内陆,普通百姓并不知道修行者的存在,只当他们是话本中出现的角色。
在东海,修行者的存在并非遥不可及的传说,碧潮宗的仙师们常常在岛上行走,处理事务,斩除近海滋扰的低阶海兽,碧潮宗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对岛上的凡人进行仙根的检测。
曾经的他也想成为“仙师”,可以不用怕风浪,不用怕饥饿,不用怕海妖的威胁,不用怕别人的欺负。
他甚至偷偷想过,如果自己也能修炼,是不是……是不是就能找到自己的爹娘?问问他们,为什么不要自己?
但他就属于仙师口中没有仙根,无法修行之人。
来听涛小筑前,这些念头,如同黑暗中的磷火,才闪烁了一下,便立刻被他用更深的沉默和顺从压下去。
重溟没有给阿海太多思考的时间,直截了当地说道:
“我给你两个选择,其一,我将你的情况告诉碧潮宗,你留在此地,成为碧潮宗弟子,潮音道友非短视苛刻之人,当会妥善安排于你。此路平稳,未来可期。”
留在碧潮宗?成为碧潮宗的弟子?
阿海脑海中瞬间闪过那些穿着水蓝色法袍神情或温和或淡漠的仙师身影。
“其二,”
重溟顿了顿,深邃的眼眸注视着阿海,“离开碧潮岛,前往更遥远之地。”
“两条路,你可自行抉择。”
说完这句话,重溟便不再言语,重新闭上了双目。
阿海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嗡嗡作响,无数纷乱的念头涌上心头,让他刚刚升起的希望变得忐忑不安。
第二条路到底是什么样的?仙师......为什么不多说一点?仙师会一直带着我吗?会教我像教碧潮宗的弟子那样吗?还是……只是顺便带上我,到了某个地方就放下?
他想起仙师问他的第一句话:“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吗?”
又想起仙师问的第二句话:“那你为什么来?”
当时他回答:“在这里,不会被人欺负。”
然后仙师只是“哦”了一声,又问:“就只有这样吗?”
只有……这样吗?
阿海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明白了,仙师所说的两条路,对应了自己心中的两种想法,留在碧潮宗,安稳,有依靠,对应了自己的第一种想法,有碧潮宗庇护,自己就不会在岛上被欺负。
可是……
阿海抬起头,望向云床之上闭目静坐的重溟。
这位仙师,是他见过的最厉害的人,比碧潮宗的仙师还要厉害,起码他能一样看出自己能够修行,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让自己选择?直接把他交给碧潮宗不就好了?
他故意将第二条路说得那么模糊,是不是因为,仙师想看的,就是他敢不敢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去选一条更难,但也可能真正通向不一样未来的路?
但这些都是他的猜测,真的靠谱吗?
他抬起头,声音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