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师……我……我选第二。”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心意,然后,更加清晰,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想……离开这里。”
说完,他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重溟。
云床之上,重溟缓缓睁开了眼睛,平静的目光落在阿海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查的认可:
“善。”
阿海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他选对了!
“既已选择,便无回头之路。下去吧,好生准备。”
“是!谢……谢仙师!”
阿海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响亮。他再次深深鞠躬,然后转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出小院。
倒是有几分灵光。
重溟嘴角那丝几不可察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些许。
碧潮宗非顶尖大宗,如果知晓阿海的真实资质,定然不会放过这个良才美玉,但以碧潮宗的底蕴,阿海将来充其量也不过是第二个潮音真人。
......
翌日,寅时末,天色尚未大亮。
潮音岛东侧,一座被重重阵法守护的孤峰之巅,古朴的传送阵台在熹微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灵光。
阵台以某种深海玄玉与星辰砂混合构建,镌刻着繁复无比的空间符文,中心区域氤氲着稳定的淡蓝色光晕,与周围用来稳定空间的三十六根玉柱交相辉映。
阵台旁,潮音真人早已等候在此。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庄重的海蓝色云纹法袍,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面色沉静。
卯时正,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一道不疾不徐地自石阶尽头出现,拾级而上。
“重溟道友。”
潮音真人上前一步,拱手为礼,语气比平日更多了几分敬重。
“有劳久候。”重溟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扫过那灵光流转的传送阵,“看来贵宗已准备妥当。”
“道友之事,我宗自当尽心。”潮音真人正色道。“祝愿道友此行顺利,早日抵达琉璃岛。”
“甚好。”
重溟并无多言,举步便欲向阵台中心走去。
只见那三十六根玉柱同时亮起柔和而稳定的光芒,阵台上镌刻的无数道文如同被注入了生命,逐一亮起,流转不息,构成一幅复杂玄奥的图景,中心的淡蓝色光晕骤然变得浓郁,将重溟的身影缓缓吞没。
数息之后,灵光骤敛,阵台恢复平静,中心已空无一人。
潮音真人与程勘望着空荡荡的阵台,静立片刻。
“你带我去看一眼那个孩子。”潮音真人忽然开口。
程勘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师尊是说阿海?”
“嗯。”潮音真人点了点头,目光转向阵台方向,“这位道友眼界高绝,应当不会做多余之事。”
两人并未御空飞行,而是收敛气息,如同寻常修士般步行下山,向着岛屿西侧行去。
越往西走,建筑越发低矮破旧,道路也变得狭窄坑洼,空气中弥漫着鱼腥与海藻腐烂的混合气味。
最终,程勘领着潮音真人,停在了一处靠近陡峭崖壁,几乎被几堆废弃渔网和破旧木桶半掩着的低矮石屋前。
石屋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歪斜的、用几块薄木板钉成的破门,门板上海水侵蚀的痕迹和裂缝清晰可见。
这便是阿海生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地方。
潮音真人站在石屋不远处一株歪脖子枯树后,不多时,那扇破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一个瘦小的身影有些费力地挪开抵在门后的石块,钻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块湿布,似乎正准备擦拭门板。
潮音真人运转“澄海灵目”,淡蓝色的微光在他眸中一闪而逝。
他的目光在阿海身上仔细扫过,只见其体内一片晦暗混沌,不见任何仙根灵光,气血经脉孱弱。
潮音真人眉头微微蹙起。
这“澄海灵目”乃是碧潮宗专门用来检测凡人仙根的专用法术,如此看来,当不是检查仙根的弟子那边出了差错。
他略一沉吟,决定以自身更为强大的神识进行扫视,神识无形无质,比之目术更为细微深入,能感知到许多肉眼与灵目无法察觉的细节。
“怪哉。”
潮音真人轻咦一声。
只见他的神识在触及阿海身体的刹那,仿佛陷入一片无形的迷雾之中,看得并不真切。
“难道是重溟道友所为?”
潮音真人心中首先掠过这个念头。
但很快,他便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阿海接受碧潮宗检测是在重溟到来之前,那时便已“无仙根”。
“难不成……是其身体之中的海妖血脉导致?”
他转而想到另一个可能,或许是其体内某种罕见血脉发生了异变,产生了这种能干扰的奇异效果?
潮音真人沉思片刻,终究无法得出确切结论。
“师尊,如何?”
程勘见潮音真人神色变幻,久久不语,忍不住低声问道。
后者微微摇头。
“连您也?”程勘一脸惊讶。
“重溟道友在的时候,并未和这孩子有过交流?”潮音真人问道。
程勘仔细回忆了一下,答道:“据值守听涛小筑的邱师弟所言,阿海去到听涛小筑的这三天,重溟前辈似乎一直在静室修行,未曾唤他入内,也未与他交谈。阿海只是在院中等候,直至傍晚自行离去。”
他猜测道,“或许……前辈是见他身世可怜,又受岛民欺凌,起了恻隐之心?”
潮音真人没有立刻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长须。
程勘的猜测不无道理,但以重溟的本事,若真想暗中与阿海交流,或者做些什么,瞒过程勘和邱师弟的眼睛简直易如反掌。
只是......
如果他真的那么看重阿海,为什么不带他离开了?将一个半妖孩子带在身边三天,却什么也没做?
潮音真人心中疑惑,只觉得这位道友行事如羚羊挂角,令人摸不着头脑。
“那师尊,这孩子应当如何处理?”程勘问道。
潮音真人思索良久,目光在阿海那执着而稚嫩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你稍后寻个由头,再去接触那孩子。不必提及重溟道友,也不必过分优待。只说是见他孤苦,又似有向道之心,念其不易,可传他我碧潮宗最基础的《潮生吐纳法》入门篇,并观察其修行反应,予以适当指点。”
程勘微微一怔,师尊这是……要正式测试阿海的资质?
“弟子明白!”
程勘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石屋前,阿海刚擦拭完木门,正要回屋,忽然听到脚步声,警惕地抬起头,看到来人竟是程勘,先是一愣,随即连忙站起身,有些手足无措地行礼:“仙师大人……”
程勘笑容温和:“不必多礼。”
两人一番寒暄之后。
程勘将阿海的窘迫和拘谨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一声,便道:“我观你心性尚算沉静,我碧潮宗立身东海,虽非无上大教,亦有接引后学之责,我这里有本宗最基础的《潮生吐纳法》入门篇,中正平和,最是稳妥。你......可愿一学?”
阿海低着头,神情忽然一滞。
然程勘却未注意到这一细节,他脸上满是自信的笑容,他不相信阿海能拒绝得了碧潮宗。
果不其然,下一秒。
这孩子猛地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眸瞬间睁大,激动地道:
“阿海愿意!谢仙师!谢仙师大恩大德!”
他袖袍微拂,一股柔和的力量将阿海托起,并指如剑,凌空虚点,将《潮生吐纳法》入门篇的详细法诀与几幅观想图,化作一点淡蓝色光华,印入阿海眉心。
“《潮生吐纳法》,取潮起潮落、生生不息之意。修行之初,首重‘感’字。你需静心凝神,摈除杂念,依我传你之法,调整呼吸,存想自身如海岸礁石,任由潮水,反复冲刷,初时或许只能感到一丝微凉、一点湿润,或如清风拂面,缥缈难捉,此即为‘气感’。”
程勘说得深入浅出,将感应气机的法门,并辅以简单的存想观图。
阿海听得极为认真,小脸紧绷,眼睛一眨不眨,生怕漏掉一个字,他本就聪慧,加之对修行有着超乎寻常的渴望,竟将程勘所讲大部分都记了下来。
“捉住这丝气感,便是入门之始。日后勤加修持,以此气感为引,缓缓导引外界灵机,按法诀路径运转,去芜存菁,炼化为己用,便是法力之始。法力积存,滋养身心,强健体魄,方能真正踏上道途。”
“你先研究一下,不要贸然尝试。”
阿海双手紧紧握着那枚温润的玉简,望着程勘离去的背影,直到其完全消失,眼中激动狂喜的光芒才渐渐敛去。
这就是气感?
阿海闭目,感受着体内一股虚无的涓涓虚流,脸上露出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沉静。
......
第211章 身外法身,掌灯者之失
重溟缓缓睁开双目,眸中似有深湛星河流转,瞬息间便已恢复古井无波的平静。
脚下是更为古老、庞大的玄玉阵基,阵纹繁复深邃,隐隐与地脉相连,灵光吞吐间,自有一股浑厚磅礴的意境。
另一侧泰丰屿的传送阵台坐落于一座极高的孤峰之巅,四周云雾缭绕,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的淡蓝色薄雾,呼吸间尽是清灵润泽之感,其中水行灵机之充沛精纯,远胜过碎星屿。
放眼望去,云海翻腾,远处有数座岛屿在云霞中若隐若现,岛屿之上,琼楼玉宇,飞阁流丹,灵禽环绕,仙光隐隐,一派恢弘仙家气象。
更有巨大如山脉般的阴影,偶尔在极深的海面下游弋而过,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古老气息。
阵台之外,早已有数人等候。
为首一人,身材异常高大魁梧,几近九尺,披着一身深蓝色仿佛由万载玄冰丝织就的宽大法袍,袍服上并无过多纹饰,唯有衣襟袖口处,以银线绣着不断变幻形态的浪涛道文。
一部浓密蜷曲的虬髯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唯有一双眼睛,开合间精光四射,顾盼生威。
见到重溟身影完全凝实,那魁梧虬髯的大汉哈哈一笑,声若洪钟。
他大步上前,拱手道:
“重溟小友,一路传送劳顿。老夫阔海,在此恭候小友大驾!”
重溟这才从容步下阵台,面对这位成名已久的大真人依足礼节,拱手还了一礼,语气清越平和:
“有劳阔海前辈亲迎,晚辈愧不敢当。”
阔海大真人铜铃般的眼睛在重溟身上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与赞赏。
“哈哈哈,小友过谦了!”阔海大真人笑声更畅快了几分,“万法派当代真传法会魁首驾临,我沧溟宗岂敢怠慢?”
他侧身虚引,态度热情却不显刻意逢迎:“此地非谈话之所,小友且随老夫来。”
几位核心弟子无声行礼后,恭敬地跟随在后,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行走在白玉阶梯上,俯瞰下方云海仙岛。
“听闻小友自碧潮宗传送而来?”阔海大真人一边走,声音在云海山风中依旧清晰,“碧潮宗的潮音道友,照顾得可还好?”
“有劳前辈挂怀,潮音道友修为精深,将碧潮宗打理得井井有条,碎星屿如今安稳太平。晚辈因偶遇些许杂事,略作耽搁,倒是让前辈久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