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云真人了解自己这位师侄了。
潮音天赋不错,心性也正,处事也算稳重,将宗门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然而肩上却扛着碧潮宗几乎全部的现在与未来。
自己虽顶着宗主的名号,但阴火灾近在眼前,度过的把握,连一成都无,宗内另一名金丹长老同样面临相同处境,寿元无多,至于宗内那几位真传弟子,虽然也在图谋金丹,但在大云真人看来,希望亦是微乎其微。
整个碧潮宗的未来,如同风中残烛,几乎全系于潮音一人之身,其压力可想而知。
阿海这个“天生灵体”出现,又得阔海大真人亲自出面,对他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他想做点什么,想抓住任何可能发掘出“第二个阿海”的机会,这种心情,大云真人能够理解,甚至有些心疼。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其策略能一劳永逸。
且不提现在以及将来,再出现第二个阿海的概率有多大,潮音所想的,终究不过是治标之策,给予半妖一些庇护,这或许能在短期内改善部分半妖的处境,但这改变得了东海人族与海妖之间,那延绵无数年的残酷战争和那根植于血脉深处的仇恨吗?
只要两族征战一日不停,对半妖的歧视与排斥,就永远有最“正当”的理由。
今日因阿海之事颁布的善政,或许能维持十年、二十年,可一旦时移世易,这些看似美好的条例,又能坚持多久?最终多半会因外部环境变化,而逐渐名存实亡,甚至变本加厉,大云真人看得透彻,所以他不会去做这种在他看来近乎“无意义”的事。
但,他同样没有出言反对。
潮音如今是实际主事者,也需要通过处理具体事务来磨砺和成长。既然他决心已定,且所行之事至少在道义上无可指摘,甚至可能短期对宗门声望有利,那便由他去做,撞了南墙,自然知道回头。
去看清理想与现实之间的鸿沟,对他未来真正执掌宗门,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这一点,潮音却是被那位万法派的高足给比下去了,对方看的应该要比潮音看得更加透彻些,所谋求的也不过是让“半妖们”在一时过得更好些,却借助了他们碧潮宗的力。
“既然那位万法派的高足都精心设计至此,那便随了他的意吧。”
大云真人心念电转,看向依旧面带思索,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潮音真人,缓缓闭上了眼睛。
“宗门诸事,你自行决断即可,非存亡大事,不必再来扰我清修。去吧。”
......
就在碧潮宗两人对话结束,潮音真人开始雷厉风行地推行新政之时。
遥远的泰丰屿之上,一座悬浮于罡风之中的白玉亭台内,两张蒲团,相对而置。
其中一张上,坐着一位身着玄色道袍,气质超然的年轻道人,正是重溟,而他对面,则坐着那位阔海大真人本尊。
“小友倒是好算计。”阔海大真人放下茶杯,似笑非笑。
重溟哂哂一笑,掠过话题,“前辈打算如何处置阿海这个孩子?”
“你既然这般看重他,为何不亲自将他收下,带在身旁调教?莫非是嫌他出身低微?”阔海大真人眼中闪过一丝探究,调笑地道。
重溟轻轻摇头,笑容中带着几分自嘲与坦然:
“前辈说笑了,非是晚辈嫌弃,实是力有不逮,亦无缘份。”他的目光投向亭外变幻的流云,声音平和,“晚辈自己的道,尚且崎岖难行,迷雾重重,又如何有资格去为人师表,引领他人之道?若阿海的出现,再晚个数十上百年,待晚辈侥幸勘破些许迷雾,或有一丝成就,或许会动收徒之念。”
“但此时,机缘未至,强求无益。”
通常来说,修行人唯有走到金丹这一境界,成就真人,时间寿命才算是宽裕起来,在这之前,即便是九大道门的真传们也不会选择收徒,其中虽然也有例外,但重溟明显没有这个打算。
阔海大真人默然片刻,缓缓道:“如此说来,你当初在碧潮岛,予他两个选择,亦是存了此心?”
重溟坦然点头:“不错。留在碧潮宗,以他的灵体之资,加上对自身出身的感同身受,假以时日,若他能成长起来,身处高位,必会对同病相怜的半妖群体多几分照拂。而选择前往沧溟宗......”
他嘴角笑意微深,“有前辈坐镇,有沧溟宗为后盾,他本身的存在,就是一块最好的‘招牌’,碧潮宗,乃至更多知晓此事的势力,难免会有所触动,有所反思,至少短期内,会对治下半妖稍加改观,给予一线喘息之机。”
重溟原以为对方还会问一下自己这“善心”背后的缘由。
然阔海大真人只是点了点头,古井无波的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莞尔:“如此一来,你既给了阿海一个前程,又借本座与沧溟宗之势,推动了你想推动的‘小改变’,还让本座与沧溟宗,无形中承了你一份引荐良才的人情,一石三鸟,好算计。”
重溟连忙拱手,却无多少被戳穿的窘迫:
“前辈言重了,顺势而为罢了。阿海师弟与前辈有缘,与沧溟宗有缘,此乃天定,晚辈不过是在这缘法之中,轻轻推了一小把。”
如果阿海没有通过他的考验,甚至在后面强忍住诱惑,在修行《潮汐吐纳决》时硬生生中断了炼化法力的过程,阔海大真人都未必会将其收下,以沧溟宗的势力,到底不比偏安一隅的碧潮宗,似是这样的灵体存在,还真算不上多么稀有。
仙缘,仙缘,不外乎如是也......
他这话倒也不算夸大。
“哼。”阔海大真人轻哼一声,却并无多少恼怒,“既然如此,你打算怎么利用老夫这份人情?”
人情债,对修士而言,尤其是高阶修士,既是因果,也是契机。
阔海大真人既然开口允诺,便不会赖账,但也想看看,这位心思玲珑的万法派高足,会提出怎样的要求。
重溟似乎早有准备,他坐直身体,神情多了几分郑重:“前辈快人快语,晚辈便斗胆直言了。晚辈此番游历东海,除了前往琉璃岛与故人相会,其中另一目的,便是在东海这一天地水元最盛之地,寻找先天水精。”
“沧溟宗乃是东海执牛耳者,不知前辈可有渠道?晚辈愿意用其他东西与前辈交换。”
之前天河宗的苏荃宗主,万川阁那三枚先天水精正是出自沧溟宗之手,如今既然有此机会,他自然要争取一番。
“先天水精?”阔海大真人手指在玉几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声响,“此物确实难得。我沧溟宗坐镇东海,统御无尽水府,漫长岁月积累之下,倒也确有一些存货。不过……此等灵物,即便在宗门宝库中,也属珍品,等闲不会外流。至于老夫手中,却是没有,你要此物的话......”
他并未立刻答应或拒绝,而是端起茶杯,缓缓抿了一口,似乎在思索。
半晌,阔海大真人才放下茶杯,目光重新落在重溟身上,那目光平静依旧,却让重溟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然而,阔海大真人嘴角,却缓缓勾起了一个在重溟看来有些......玩味的笑容。
“你想要先天水精?”阔海大真人缓缓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可以。”
重溟心中一喜,但神色不变,静待下文。
果然,阔海大真人接着说道:“不过你用这个人情,替你置换几枚先天水精,大可不必,老夫的人情可没这么不值钱,眼下倒是另有一个机会......”
“前辈请讲。”重溟微微欠身。
阔海大真人微微一笑:“你可知晓,我沧溟宗每隔一段时日,便会举行一场‘猎涛大会’?”
“猎涛大会?”
重溟摇了摇头。
“名为大会,实则,乃是一场规模浩大的猎杀与清理。”阔海大真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东海广袤,水族亿万。其中不乏开灵智、修妖法,甚至建立势力,与我人族修士争夺资源,疆域的海中妖族,就比如你先前所说的黑水玄蛟。”
“故而,我沧溟宗每隔一段岁月,便会召集麾下及交好势力,组织猎杀,清理那些对我人族威胁较大的海妖势力,下次大会所定的区域,便在这外海之地。”
重溟心中一动。
阔海大真人似乎看出他所想,点了点头:“海妖那边也有类似的活动,这猎涛大会结束后,沧溟宗会开放宗内珍藏,其中就有你所求之物,下一届猎涛大会,正于一年后举行。”
“届时,不仅我沧溟宗本宗精锐尽出,麾下上百大小岛屿、附庸势力,也需派出代表参与。既是履行义务,猎获多少,也关系到未来一段时日在东海的话语权与资源分配。”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玩味的笑容加深了些,“泰丰屿,乃是我沧溟宗麾下重要盟友之一,其岛主‘云涛大真人’与老夫有旧。不过,泰丰屿近些年来,年轻一辈中,可堪参与此等盛会者,似乎有些青黄不接。云涛那老家伙前些时日还向老夫抱怨,担心此次大会,泰丰屿成绩不佳,堕了名头,也影响后续资源。”
重溟似乎明白了什么,眉头微挑。
“所以,”阔海大真人身体坐正,恢复了那副渊岳峙的姿态,“老夫可以帮你在其中穿针引线,以记名客卿兼‘泰丰屿外援的身份,代表泰丰屿,参与此次猎涛大会。”
“另外......”
“云涛那老家伙虽然吝啬,但老夫出面,定然能替你狠狠刮下一层油水!”
......
第213章 冥海灵体,云涛大真人
这话说得直白,与阔海大真人平日威严深重的形象颇有些不符,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疏离。
“前辈是打算收阿海为徒了?”重溟问道。
阔海大真人缓缓开口,“那孩子的体质颇为特殊,隐隐与‘冥海归藏’之意有暗合之处,故而仙根不显,其体质称为‘冥海灵体’,他又承受了你的考验,颇有几分慧根,这样一份缘法送到面前,老夫又有何种理由不收下呢?”
所谓仙缘,并不指的某一方,对阿海来说,拜入沧溟宗需要仙缘,对阔海大真人来说,收下阿海同样需要缘法。
单纯的灵体之资,未必能进入阔海大真人之眼。
他对重溟处理阿海这一事的做法十分满意,后者将那一份缘法,以这样一个遵循道义,近乎自然的方式呈现到他面前,深得他心。
反过来,若重溟直接将人带来,言明其特殊,请求收录,看在万法派的面子上,看在‘灵体’的份上,他会收下阿海,但那对阔海大真人来说只是公事公办,对重溟来说也一份人情,一份交易罢了。
双方也不可能如此亲近地坐在一起。
“冥海灵体?”
重溟琢磨了一番,世间灵体千千万,许多灵体在漫长的历史中都是孤立,昙花一现。
也只有九大道门这般底蕴深厚的势力会对诸多灵体有过记载归纳,就是不知道这冥海灵体,又是何跟脚?
“这冥海灵体,老夫也只是在宗门一部极为古旧的《异禀奇脉拾遗录》残卷中见过其记载。”
阔海大真人微微颔首,“其名冥海,‘冥’之一字,并非指幽冥,在于归藏、沉寂、渊深难测。而海,则意指其根基与水行,尤其是与浩瀚蕴含无尽变化的真水、玄水之道相关。”
“此灵体最为特异之处,便在于其隐秘性。它并非天生对水灵之气有强烈吸引或操控之能,恰恰相反,在觉醒或激发之前,它更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渊壑,不仅自身仙根灵韵内敛至极,难以探查,如同凡体,甚至会对周遭的普通水灵之气产生一种奇异的吞噬,这份隐秘,并非毫无功用,而是将所有的潜能都积蓄在身体与神魂之处......”
“一旦以正确的方式激发,其后劲甚至还要胜过其他诸多灵体。”
重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神情一正:“猎涛大会一事,晚辈定当竭尽全力,还请前辈帮忙引荐。”
“好!”阔海大真人哈哈一笑,其声犹在亭台玉柱间隐隐回荡,引动四周流云雾气微微荡漾。
他脸上带着一丝计划得逞的畅快笑意,就在此时
亭外翻涌不休的九天罡风与流云深处,毫无征兆地,一道湛蓝中带着些许灰白云纹的流光,破开重重云霭,径直朝着这座悬浮的白玉亭台激射而来,其势之疾,又带着一种浩瀚磅礴水行道韵,所过之处,狂暴的罡风流云竟被无声无息地排开,显露出一条短暂的通道。
“嗯?”
重溟心中一凛,周身气机本能地微微提起,一转眼便见对面阔海大真人神色如常。
果然,那道流光眨眼间便已至亭外,光芒一敛,现出一位中年道人的身形。
此人身着云纹素色道袍,三缕长须飘洒胸前,双目开阖间似有云气升腾,气息虽不及阔海大真人那般渊深如海,却多了一丝缥缈与出尘。
“重溟小友,这位便是泰丰屿岛主,老夫的至交好友,云涛大真人。”阔海大真人哈哈一笑,对重溟介绍道,
“哦?这位就是你口中万法派的高足?”
云涛大真人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重溟,“方才在百里外,便隐约听得阔海这老儿笑声震天,说什么‘好’,可是与你有关?莫不是这老家伙又给我挖了什么坑,这般得意?”
他语气调侃,显然二人关系莫逆。
阔海大真人笑骂道:“你这老货,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老夫何时坑过人?不过是成人之美,顺便帮你解决一桩难题罢了。”
“什么难题?”
云涛大真人面色微怔。
在听完阔海大真人说完之后,他才一脸无奈地道:“阔海老儿,你倒是大方,一张口就许出如此重诺……莫不是早早盯上了老夫那点家底?”
阔海大真人老神在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悠悠道:“云涛,明人不说暗话。你泰丰屿近况如何,别人不知,老夫还不清楚?年轻一辈能撑得起猎涛大会场面的,除了你那大弟子云帆勉强够看,还有谁?上次大会,你泰丰屿排名跌出前百,这次若再无起色,就算以你以修为强撑,怕是守得住也未必能传得下去咯。”
“这泰丰屿乃是连接附近数十海域的核心之地,老夫再过不久就要回宗轮换,到时候新来的值守可未必会像我这般好说话。”
重溟在一旁听了暗暗心惊。
这猎涛大会竟有如此规格,这泰丰屿放在内陆,至少也是晴国那一档的存在,又有一位大真人坐镇然而在整个东海,竟然都挤不进去前百?
云涛大真人脸上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终于有些维持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瞪了阔海大真人一眼,却没反驳。
“此次猎涛大会,我泰丰屿共有五个名额,挤出一个倒无不可,只是这猎涛行动虽然不会有三灾大妖参与其中,却也不乏度过二灾,实力强横、狡诈凶残的海妖头领,普通修士参与其中,陨落风险,着实不低。”
阔海大真人这么一说,云涛大真人自然也不好不给面子,看向重溟一脸温和地道。
外海不可能存在三灾大妖,这种等级的大妖有成就元神的希望,一旦晋升,那便是妥妥的心腹大患,纵使只考虑那万分之一的情况,沧溟宗也不会容许其存在,定然早早出手将其扼杀于萌芽之中,故而历届猎涛大会都不会有三灾大妖出现。
当然,在海妖一族占据主导的内海,也不会有度过三灾的大真人常驻。
以他和阔海之间的交情,一个名额让了也就让了,但是后果也要提前说明。
云涛大真人在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最后落在阔海大真人身上,这话不仅仅是说给重溟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