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显然没料到,对方在施展了那诡异恐怖的血雨之后,竟还能斩出如此可怖的一刀,大半个龙首礁在烟尘与水泡中倾颓,将幽深的洞穴连同其内的一切彻底掩埋。
陈玄戈四人守在洞穴四方,惊魂未定地望着那一片混沌的崩塌区域,心中震撼难以言表。
重溟持刀而立,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片翻滚的尘埃,但他眼中并无松懈之色,反而微微眯起,仿佛在感知着什么。
“轰隆!!!”
那片由无数崩落巨石堆积而成的“废墟”中央,猛地炸开一个巨大的窟窿。
乱石激射,浑浊的海水被狂暴的力量排开,一道狼狈不堪的黑影带着漫天血雾,自那废墟之中悍然冲出!
它竟未死!硬生生扛下了方才那毁灭性的一刀。
别说陈玄戈等人,就连重溟心中亦是生出几分惊讶。
如果正常情况下,以这头覆海龙蚺的道行以及龙血带来的强横肉身,接下这一刀倒是不难。
但偏偏这孽畜自作聪明,派出了无数低阶海妖作为炮灰,天燹劫狱又是杀伐之道铸成的法域,这些低阶海妖的死亡,一下子将这一道法的威能临时提升到一个无与伦比的境界,在这种情况下,这孽畜居然还能接住重溟这一刀,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然而,此刻的覆海龙蚺虽然还活着,却也狼狈到了极点。
只见其长达百丈的庞大身躯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与砸伤,许多地方的鳞甲破碎脱落,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暗金色的龙血不断渗出,将周围海水染成一片浑浊的金红,最触目惊心的,是其脖颈与头颅连接处,一道几乎将其整个脖颈斜着斩开近半的巨大伤口,皮开肉绽,甚至能从中隐约看到内部的脊骨。
这正是方才虎魄刀罡留下的致命创伤。
“这孽畜身上似有古怪?”重溟心中一动,在真源道眼的视野之下,覆海龙蚺心窍、妖丹等几处关键节点周围,竟然缠绕着数道极淡的暗金色锁链虚影。
而且看这禁制的痕迹与残留气息,绝非近期所为,恐怕早在重溟他们到来之前很久,这头覆海龙蚺就已非全盛之态。
“……居然也是条有故事的‘龙’。”
重溟对那施加封印的存在产生了一丝兴趣,不过这一丝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
这世上的修士乃至妖怪,都有自己的际遇与故事,他没有那么多的经历去将每个人身上的东西都探索一遍。
紧接着,他不再犹豫,单手持握虎魄,缓缓举起。
“天燹劫狱,以杀伐为薪,以劫煞为火,炼狱焚生,返哺己身。”重溟心中明镜般洞彻。
一直以来,他虽知晓“天燹劫狱”有此特性,却并无机会,也无意为了“喂养”虎魄而肆意屠戮,成为杀戮的奴隶,不曾想这覆海龙蚺竟然主动撞上门来,那他自然要珍惜机会,好好感悟,虎魄乃是他性命交修之宝,若他能借此机会,领悟这天地之间杀伐之道的三昧,说不得还能再进一步。
此时的覆海龙蚺已经意识自己做了蠢事,自己似乎无意间给那柄凶刀做了嫁衣。
然而,此刻的它哪里还顾得上懊悔与憋屈?生死之间的大恐怖已攥紧了它的妖魂。
眼见那煞星手中魔刀再度举起,凛冽的杀意如冰锥刺骨,它只觉头皮发麻,急忙凝聚残存妖力,发出一道凄厉而急切的求饶神念:
“住手!道友饶命!手下留情啊!”
然而,重溟神色漠然,举起的虎魄未有丝毫停顿,刀锋上吞吐的暗红厉芒反而更盛三分。
覆海龙蚺的心瞬间沉入无底深渊,他知道不能再这么下去,否则他必然要交代在此不可,事到如今,他也无法顾及这么多。
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以近乎嘶吼的声音疾呼道:
“且慢!难道……难道你不想知道,近来外海诸多妖族部众离奇失踪的真正缘由吗?!为什么沧溟宗下发的巡海盘会失去他们信息?”
重溟即将劈落的刀锋,骤然一顿。
目光如冷电般射向气息奄奄却满含希冀的覆海龙蚺:“你知道?”
覆海龙蚺心中陡然生出一丝狂喜,慌忙嘶声道:
“是!我知道一些内情!那些事背后牵扯甚大,绝非偶然!只要道友你立下心魔誓言,答应听我说完后便放我离开,我愿将所知尽数告知。”
它紧张地盯着重溟,竖瞳中充满忐忑。
然而,他的下一句话,却让覆海龙蚺的心沉入了谷底。
“放你离开?”重溟摇了摇头,想也不想便拒绝,“这不可能。”
覆海龙蚺硕大的眼眸中刚刚燃起的微弱光芒瞬间黯淡,取而代之的是不解:“为何?!我所知秘密,价值绝对远超我这残躯!我亦可发下最恶毒的魂誓......”
重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如果换做另外一头与覆海龙蚺道行相等的金丹海妖,重溟说不定都会同意对方的要求,但一头身负封印,又具备不俗血脉的龙种海妖,其本身的存在,就是一个麻烦,说不定就是放虎归山,将来还要给自己带来大麻烦。
“或许我可以把它的龙魂带回去?”
重溟心中暗忖,他手中便有幽魂白骨幡能够拘留死去生灵的魂魄,将这头覆海龙蚺带回去,让沧溟宗的人来处理此事,还能顺带收获一个人情。
倘若覆海龙蚺口中的秘密真的那么重要,自己还能顺势提出与沧溟宗交换先天水精的要求,这样一来,纵使猎涛大会有波折,也不至于让自己此行空手而归。
再者说。
他也不觉得,覆海龙蚺口中的秘密有多么重要。
他就不信,沧溟宗这样一个能够跻身九大道门,占据外海,与一整个海妖族群分庭抗礼的存在,会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若是没有后手,又怎么敢放任自家道子去搅这潭浑水?
“他是真的不打算放过我!”
这念头如同冰水浇头,让覆海龙蚺遍体生寒。
在虎魄刀锋的死亡阴影彻底笼罩之前,它嘶声吼道:
“你若现在杀我,就永远别想从我这里知道任何事!我的神魂有血脉禁制保护,一旦我魂飞魄散,所有相关记忆都会被禁制抹去或自毁,任你搜魂夺魄也休想得到分毫!”
覆海龙蚺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甚至带上了一丝威胁:“此乃我血脉源头留下的庇护,绝非虚言!”
重溟手腕微动,虎魄刀锋上暗红厉芒吞吐不定,并不为所动。
在虎魄即将落下的最后一刹,覆海龙蚺几乎是破罐子破摔,用尽最后力气嘶喊道:
“我姓敖!我名敖昆!你若不信,可问你身后那人族修士!他应知此姓氏意味着什么!”
“哦?”
重溟即将挥落的刀锋,终于停住。
敖?
据他所知,在这片浩瀚神州,有资格、且会以“敖”为姓氏的,似乎只有东海龙族一脉,且至少是其最核心、得到承认的直系后裔,这覆海龙蚺,竟自称姓敖?
他目光投向不远处的陈玄戈,带着询问之意。
陈玄戈正全神戒备,突闻“敖”姓,也是身躯一震,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见重溟望来,迟疑了一下,才谨慎地点头:
“若此獠当真姓‘敖’,那它所言神魂禁制之事,恐怕……十有八九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快速解释道:“东海龙族,或者说,所有被认可的真龙血脉及其嫡系后裔,其姓氏本身便蕴含特殊力量,与血脉相连。为防血脉秘辛外泄,尤其是核心子弟的魂魄记忆被外敌搜刮,其高层似乎设有某种古老而强大的血脉魂禁。一旦身怀‘敖’姓的龙裔陨落,其魂魄要么会被接引回归龙族秘地,要么便会触发禁制,自毁或锁死关键记忆。”
“哪怕是沧溟宗内专精此道的元神真君,也极难突破这层源自血脉源头的保护,不过......”
说到这里,陈玄戈露出一丝疑惑之色,“若它真姓敖,说明其父母至少有一方乃是真龙之身,但陈某观此獠,似乎不像他口中说的那样,乃是真龙嫡出。”
赵金福在一旁也忍不住低声道:“陈师兄所言极是,真龙后裔,纵使血脉有所稀释,也绝不该是这般模样。它虽有独角,腹下亦有肉瘤,但四足未成,鳞甲粗陋,妖气斑驳,离化蛟都差得远,更遑论真龙之姿。”
重溟听罢,目光重新落回覆海龙蚺身上,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
既然如此,那剩下的无非就只剩两个可能,这头孽畜,要么是在绝境下胡诌了一个足以引起重视的姓氏以求保命;要么,它身上的异样,乃是其体内那特殊的暗金色锁链所导致。
覆海龙蚺或者说敖昆,听到陈玄戈与赵金福毫不掩饰对其血脉鄙夷的言语,甚至称他连那些杂种蛟龙都比不上,巨大的竖瞳中瞬间燃起熊熊怒火。
“住口!你们这些无知蝼蚁,懂得什么?!本龙乃是真真正正的真龙之后,岂是那些驳杂不堪的泥鳅长虫可比?!若不是因为……”
下一秒,咆哮声戛然而止。
敖昆仿佛突然被掐住了脖子,硬生生将已到嘴边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重溟一直冷眼旁观,将敖昆的反应尽收眼底,冷不丁地道:
“你想说什么?若不是因为……你的血脉,被封印了?”
“你怎么知道?”
敖昆龙躯一颤,抬起头,一脸震惊地道。
......
第227章 真龙入海,混天绫的兴奋
真源道眼不愧是天工府的镇府神通。
重溟心中暗赞一声,天工府是曾经神州浩土公认的炼宝第一宗门,等同于丹鼎宗在炼丹领域的地位,之所以没有被排入九大道门也是因为整体实力不足。
而道文又是构成法宝禁制的基石,真源道眼作为“元衍化物性真文”所衍生而出的法术,称上一句镇府神通丝毫不为过。
或许遍数整个神州浩土,真源道眼也是最顶尖的法眼之一。
重溟现在对这门法眼的修持,仅仅只是第二重的境界,但也极为靠近第三重,而这,就能让重溟看穿敖昆身上的血脉封禁,可见一斑。
或许也和我先前修复子母遁天如意神梭有关?
“元衍化物性真文”毕竟是从上古龙章衍化出来的道文,重溟修复子母遁天如意神梭,触类旁通,也参悟了不少上古龙章的内容。
敖昆身上的血脉封禁,给重溟的感觉,与龙章有异曲同工之处,本质上只是龙章在不同领域的应用。
这就是道文一道的玄奥所在。
但敖昆这头自称真龙后裔的覆海龙蚺心中就不是滋味了,血脉封禁是它心中最深,也是最痛的秘密与耻辱,眼前这人族修士,如何能一眼看穿?!
重溟没有回答它的疑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它,深邃的眼眸在幽暗海水中仿佛能洞悉灵魂。
他手中虎魄虽未再进逼,但那股凛冽的杀意却如同无形的枷锁,牢牢禁锢着敖昆,让它明白自己的生死只在自己一念之间。
敖昆最后一丝侥幸与挣扎也熄灭了。它颓然地垂下头颅,脖颈处巨大的伤口因这个动作又渗出暗金色的血沫,气息越发萎靡。
“……不错。”敖昆的声音干涩嘶哑,“若非……若非这该死的血脉封禁,我敖昆,又岂会是如今这般模样?连那些卑贱的杂血蛟龙都不如?”
“这封禁……”敖昆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它不仅锁住了我的力量,封镇了我的真龙本源,更在日夜不停地侵蚀、消磨我体内残存的龙之血脉,像一条贪婪的毒虫,寄生在我的血脉源头,不断吸食、转化我属于真龙的纯粹本源,让我血脉退化,形体畸变,日益衰微,若非如此,我敖昆,堂堂东海龙宫......”
说到这里,它再次猛地顿住,硬生生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但透露出的信息,已足够惊人。
陈玄戈、赵金福、柳青青、周桐四人听得面面相觑,这头所谓的覆海龙蚺竟然真的有如此大的来头?说实话,以敖昆的实力,根本承担不起“覆海龙蚺”这四字。
但这在外海中已经是常态。
什么“覆海龙蚺”,什么“寒风蛟王”,一个个牛皮吹得震天响,谁让整个外海,连个正儿八经的三灾大妖都没有呢?
看敖昆居住的这个地方就知道了,连个正儿八经的宫殿都没有,也敢叫什么“覆海龙蚺”?
震惊之余,一股荒诞之感也随之浮现。
重溟将敖昆的反应尽收眼底,再加上他能看到对方身体里面那些锁链的存在,知晓眼前这只四脚蛇大概率所言不假,不过对方很显然还抱着它那一套真龙后裔的骄傲放不下来,不愿意将所有的事情告诉自己,但这并不重要。
“敖昆,或者说……被封印了血脉的‘真龙后裔’。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他缓缓竖起两根手指:“其一,继续隐瞒,带着你的秘密,相信你也清楚,落到我手里,形神俱灭并非最坏的结果。”
敖昆庞大的身躯不由自主地又颤抖了一下,这个煞星!它毫不怀疑对方真的能让自己生不如死。
“其二,若你所言确有价值,我可考虑暂不取你性命。”
重溟略微停顿,似乎在权衡,最终缓缓道:“我可考虑暂不取你性命,甚至……或许能给你一个不同的结局,一切皆看你表现。”
他改变主意了。
弄清这敖昆背后的信息,或许直接把他杀了收获更大,别的不说,他对对方身上的血脉封禁倒是很有兴趣。
敖昆竖瞳剧烈闪烁,显然在急速思考。
不说,几乎是必死,还可能死得无比痛苦,坦白,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他还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