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敖昆庞大的身躯似乎因某种决定而松弛下来,它抬起头,巨大的竖瞳望向重溟,又似乎穿透了他,望向更深邃的某处。
“因为……外海,来了一头龙。”它刻意加重了“龙”字的发音。
陈玄戈眉头一皱,忍不住出声:“龙?你是说,像你一样的……”他斟酌了一下用词,“……存在?”
“不。”敖昆猛地摇头,打断了陈玄戈的话,龙吻咧开一个极其难看带着冰冷讽刺意味的弧度,“不是像我这种父辈中有一方是真龙,侥幸得了‘敖’姓的半龙,也不是那些体内流着一丝微薄龙血,就敢自号‘蛟王’、‘龙君’的海中精怪。”
你也知道啊。
陈玄戈等人心中腹诽道,不过很快,他们便意识到什么,猛地抬起头:“你的意思是......真龙?”
闻言,敖昆竖瞳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光芒,有畏惧,有向往,更有一丝重溟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不错,就是你说的那种,真龙。”
重溟的眼神也微微眯起。
真龙?这倒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龙族之于整个东海海妖群体乃是真正的霸主,唯一缺憾的便是这个族群数量太少,真龙与真龙之间极难诞下子嗣,有时候三五百年的时间,整个龙族才会诞下一名新成员,重要程度等同于沧溟宗道子李沧澜,这样的存在?
居然也会步入外海,就不怕折在这里面了?
陈玄戈代替重溟,问出了关键问题:“你如何得知此事?真龙行事,岂会让你这般……流落外海的存在知晓?”
敖昆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带起一阵暗流,它喉咙里发出低沉的笑声:“我如何得知?呵……因为,我也‘收到’了。”
不待众人追问,它便继续解释道:“东海,是龙族的起源之地,无数年来,我那些‘尊贵’的先祖们,血脉散布何其广泛?加之龙性本……咳咳,”它似乎觉得用词不妥,含糊带过,“总之,如今的东海,大到鲸鲨巨妖,小到虾兵蟹将,体内有龙血的可多着呢。”
纯种的真龙难见,但那也仅仅只是纯种真龙。
再往下,像它这样的半龙,诞生条件就没有那么苛刻了,再加上龙族血脉的强大,哪怕继承了一丝,都很容易在海妖群体中脱颖而出,漫长的岁月下来,敖昆说的倒也不差。
“龙族内部,自古传承有一道极为霸道强横的血脉神通。”敖昆的竖瞳中浮现出深深的忌惮,“此神通,可凭借施术者自身精纯高贵的真龙血脉为引,大规模感应,并一定程度上影响甚至操控体内流淌着龙血的后裔,被此神通影响者,会不由自主地对神通发起者产生强烈的亲近,乃至无条件的服从之意。”
“意志力薄弱者,受到的影响便越深,最终很可能沦为只知听命行事的傀儡!”
此言一出,陈玄戈四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那整个东海,岂不都成了其潜在的兵卒与眼线?要知道,在东海,海妖的数量远比人类修士要多得多。
“那你为何无事?”
重溟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因为这道神通,亦有缺陷,施展神通者,必须是纯净的真龙血脉。”敖昆缓缓道,“且只能在一定范围内生效,这也是我为什么能确定,外海之地有真龙进入的原因,其次,施展此神通也只能同一时间影响少数个体,最重要的是,此神通对目标体内的龙血浓度,有一个相对苛刻的范围要求。”
“血脉浓度太高,意志坚定,修为精深者,足以抵抗或削弱这种来自上位同源血脉的强制影响,甚至可能反向感知乃至对抗施展神通之龙。”
“而血脉浓度太低、过于驳杂稀释,近乎于无者,则如同微尘入海,难以被精准捕捉和建立稳定的血脉联系,影响也微乎其微。”
“原来如此。”重溟微微颔首,看向敖昆,“也就是说,你因为自身血脉的特殊状态,既受到了那神通的影响,却不受其控制?”
敖昆点了点巨大的头颅,证实了重溟的推断。
“你又是如何得知巡海盘失效的事情?”重溟接着问道。
“是那道声音告诉我的,他似乎有某种方式,屏蔽你们手中的巡海盘。”敖昆回答道。
那道声音?
想必就是敖昆口中那头潜藏于外海、搅动风云的纯血真龙了。
不待重溟继续发问,一旁的陈玄戈已按捺不住,紧盯着敖昆追问道:“那你可知,那头真龙如此大费周章,目的何在?”
敖昆巨大的竖瞳中闪过一丝茫然与迟疑,它庞大的头颅微微摆动,带起些许浑浊的水流,最终仍是摇了摇,低声道:“这……我确实不知。”
“这也不知,那也不知!”陈玄戈眉头紧锁,脸上适时露出几分不耐与质疑,“既不知其确切所在,又不知其所图为何,仅知晓些模糊感应与猜测,便要凭此换你性命?你这消息,未免也太不值钱了些!要你何用?”
这番质问如同尖刺,恰好戳中了敖昆内心深处最为敏感脆弱的角落。
想它也曾以真龙后裔自居,心高气傲,如今却落得这般田地,被一个修为远逊于自己的人族修士如此呵斥,强烈的屈辱一下子涌上心头,让它不由得发出一声低沉而愤怒的嘶鸣:
“你......”
然而,这声蕴含着怒意的低吼刚刚出口,它便对上了重溟那泛着冷意的目光,它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与怒意,高昂的头颅不由自主地垂低了几分。
它却是不敢和这个真正掌握自己生死的人类呛气。
重溟对陈玄戈适时扮演的“黑脸”不置可否,又问道:“除此之外,你还知道什么?”
敖昆巨大的竖瞳中光芒闪烁,它努力回忆着,小心翼翼地道:“依我感应,以及那‘声音’传递出的血脉威压层次来看,施展这神通的那位,其修为境界,多半尚在金丹层次,应当还未突破至元神之境,若真是元神境的龙君……其血脉神通之威能,绝非我能侥幸抵抗。”
“只怕早在感应到的瞬间,心神便已彻底沉沦。”
重溟静静地听着,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波澜缓缓平复。
心中原本紧绷的某根弦,悄然松了半口气。
沧溟宗放任一头元神境的纯血真龙潜入其势力范围腹地,并暗中搞出如此大的动作而长期毫无察觉,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元神龙君,那是足以撼动一方天地的大能,其行踪就如同暗夜中的火炬,目标太大。
但推测终究是推测,如今从敖昆这位亲历者背书,重溟心底自然轻松不少,如果真的元神龙君当面,那他就要考虑是不是要放弃猎涛大会,暂时离开外海避避风头了。
也不知道沧溟宗对这些事情知道多少,还是让他们头疼去吧。
重溟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等回去就将知道的一切转告,至于目前,还是想想先怎么处理这倒霉的“真龙后裔”吧。
他心念一动。
手腕上那圈艳丽的朱砂手绳,忽地泛起一层温润却内蕴灵光的赤芒。
下一瞬,手绳无风自动,如灵蛇出洞般自行解开如同拥有生命般,顺着敖昆庞大身躯的轮廓,将其躯干、尾部以及残破的颈部要害处轻柔而严密地缠绕了数圈。
敖昆先是一愣,下意识地以为这是某种禁锢或束缚的法术,虽觉屈辱,倒也不敢反抗。
然而,这温润感仅仅持续了刹那!
就在混天绫完全缠绕稳固的瞬间,敖昆突然感觉到,与赤绫接触的体表鳞甲之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躁动起来,更令它亡魂大冒的是,一股细微却清晰无比的吸摄之力,正透过赤绫与鳞甲的接触点,丝丝缕缕地传来。
它在吸我的血?!
“别吸了!别吸了!饶命!”
敖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
第228章 传送有异,鬼哭涡
重溟微微挑眉,看向缠绕在敖昆身上的混天绫,眼中闪过一丝思索。
他并未刻意催动混天绫,完全是对方自发地产生了一丝“兴趣”,看着敖昆那惊恐万状、连连求饶的模样,重溟心念微动,他暂时还需要这头龙蚺活着。
“安静。”重溟声音带着一股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惊慌失措的敖昆勉强镇定下来。
他伸出手指,凌空对着混天绫轻轻一点。
一道微不可查的灵光没入绫身。
那赤绫轻轻一颤,其上流转的灵光缓缓收敛,那股针对敖昆精血的细微吸摄之力也随之停止。
绫身依旧温润赤红,紧紧缠绕着敖昆,却不再主动汲取其气血,恢复了纯粹的禁锢,只是绫身上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暗金色泽,显得更加神异。
“此绫乃我护身之宝,自有灵性。念你初犯,暂且饶过。安心跟随,莫要再起异心,日后自有你用处。若再有不轨……”
重溟没有说完,但目光扫过敖昆脖颈处依旧被混天绫缠绕的伤口,意思不言而喻。
敖昆感受到吸血之力停止,顿时如蒙大赦,巨大的头颅连忙点动,连声道:“多谢道友开恩,小龙不敢有二心。”
它是真的怕了。
刚才那一瞬间,它还真以为这煞星翻脸不认人,要杀龙灭口。
看这“覆海龙蚺”一副贪生怕死的模样,陈玄戈等人皆是面露鄙夷,就这?还真龙后裔?敖昆自然察觉到众人的不屑,对其怒目视之。
要不是这煞星,就凭你们,也敢在龙爷面前大放厥词。
“可会变化之术?”重溟开口问道。
“会会会!此乃血脉中传承的小术,虽因封印有所滞涩,但变化体貌、收敛气息还是能够办到!”敖昆连忙将巨大的头颅点得如小鸡啄米。
“既如此,”重溟目光扫过敖昆十分扎眼的庞大身躯,以及身上那狰狞的伤口,“你且变化个小的,藏于我袖中,莫要招摇,也便于行动。”
敖昆哪敢有半点犹豫,连忙应下。
只见它深吸一口气残存的妖力开始以一种独特的方式流转,周身那些破碎的鳞片下隐隐有微光泛起。
紧接着,它那长达十余丈的庞大身躯,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揉捏压缩,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暗金与墨绿交杂的粗糙鳞片光泽流转,渐渐变得细密深邃。
不过两三息功夫,原本狰狞可怖的“覆海龙蚺”已然消失不见。
留在原地的,是一条长约尺许、通体呈现暗金色、带有墨绿云纹的独角小蛇,就在敖昆完成变化的瞬间,一直缠绕在它身上的混天绫也仿佛心有灵犀,赤红的绫身随之泛起柔和的光芒,如同流淌的赤霞,自然地同步缩小,数丈长的红绫灵巧地收束,依旧维持着缠绕的姿态,却变得如同一条精致的红色细绳,恰到好处地束缚在暗金色小蛇的“七寸”与躯干位置。
混天绫上隐隐传来的淡淡的压力,让它不敢造次,独角小蛇心中暗暗叫苦。
这怪异的红绫也不知是何材质炼成,竟对他体内的血脉隐隐有压制之意,如果不是本身只有法器品阶,只怕那煞星只凭这一匹红绫就能将自己拿下?不过现在的他力量十不存一,只怕没有办法挣脱这红绫的束缚,这世上竟有如此之宝?
好在红绫虽然对他形成了禁锢,但也对内散发着一股防护之意,阻止他伤势的恶化。
只怕这正是那煞星想看到的。
然而,此时的重溟心中却是在想另外一件事:“既然混天绫对龙血这般渴望,如果将那头闯入外海的真龙擒住,放放血,能不能让混天绫突破到法宝?”
这宝贝伴他多时,也逐渐有些跟不上他现在的修为了,可惜的是,一直以来,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材料将它再提一提。
此时的他已经意识到一点。
混天绫似乎也和虎魄一样诞生出真灵,否则不会在没有他指示的情况下,自主汲取敖昆的龙血,只是这真灵微乎其微,不要说和现在的虎魄相比,就是与当年虎魄刚刚出世的时候相比,都大大不如,但最起码已经有这个苗头。
如果真如他所想的那般,法宝真灵与将来进阶灵宝有关,那混天绫就是他手中的第二件灵宝胚子,势必要好好培养才是。
只不过,混天绫又是为何胜过一众其他法器乃是法宝,第一个诞生出真灵雏形的?
难不成与它长期充当手绳贴身携带有关?可如果是这样,为何自己身上的另外两物金霞冠与八卦紫绶仙衣没有同混天绫一般有诞生真灵的迹象?是携带的时间不够?
怪哉!怪哉!
重溟心中连道两声。
他这边心潮起伏,暗自盘算,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古井无波的沉静模样,陈玄戈、赵金福等人见重溟突然沉默,只道对方在思虑方才敖昆所言关于真龙与外海异动之事,气氛凝重,皆不敢出声打扰,敖昆更是吓得更是蜷缩成一团,连大气都不敢喘。
重溟见状,微微颔首,袖袍一展,一股柔和的水流便卷起那被红绫束缚的暗金小蛇,将其送入自己宽大的袖中空间。
敖昆一入袖中,顿时松了一大口气。
“走吧,先回玄枢岛,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沧溟宗的人。”重溟对陈玄戈等人说道。
一路无话,只有幽暗海水中偶尔掠过的鱼群和无声的水流。
约莫半日之后,一片瑰丽却死寂的彩色珊瑚礁林出现在前方,陈玄戈从柳青青那里取过巡海盘,熟门熟路地来到一块巨大的珊瑚石后,指间法诀一引,打出一道灵光。
灵光没入珊瑚石表面,一道湛蓝色灵光从天而降笼罩众人,熟悉的轻微眩晕感传来。
“这沧溟宗的巡海体系,似乎与我通过钧天法界进行虚空挪移原理有些不同。”
重溟心中想着,就在传送即将结束,眼前景物即将由光影扭曲转为清晰之际
异变陡生!
一股极其隐晦的冲力毫无征兆地从众人侧方传来。
“不好!”
陈玄戈修为最高,第一个察觉到不对,脸色骤变,惊呼出声。
重溟在乱流袭来的刹那已然警觉,周身法力涌动,祭出戊土杏黄旗将众人护住,不过他反应虽快,却也难以完全抵消冲力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