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觉得身形一沉,身子被那股混乱的空间力量“抛”了出来,落在了一片陌生的海底,脚下是冰冷、布满嶙峋怪石和不知名惨白色沉积物的海床,周围海水颜色深紫近黑,一些散发着幽蓝、残绿奇异水草和珊瑚在远处摇曳。
“这是……何处?”
赵金福稳住身形,惊疑不定地看向四周。
陈玄戈下意识低下头,看向手中的巡海盘,“巡海盘显示……我们现在所在的坐标,是距离玄枢岛极其遥远、几乎位于外海与内海交界地带的‘鬼哭涡’外围区域!这……这怎么可能?!”
沧溟宗的巡海路线乃是固定双向,传送点与传送点之间不能互通,只能以玄枢岛为中转点进行传送。
而现在明显出现了意外。
“鬼哭涡?”
重溟他对东海的具体地名不如陈玄戈等人熟悉,不过既然凭借“鬼哭涡”三个字以及其地处内外海交界的特殊地理位置,仍能窥见一二。
“试试此处节点,看看能不能返回玄枢岛。”
陈玄戈不敢怠慢,连忙操弄起手上的巡海盘,众人脚下的巨大珊瑚礁便是此处的传送节点。
一刻钟过去,陈玄戈额角见汗,脸色却越来越白,其他人也意识到不对,最终他颓然停手:“不行,没反应。”
“我试试!”
赵金福走上前去,接过巡海盘,依旧毫无反应。
柳青青与周师弟闻言,也急忙上前,各自接过巡海盘,尝试灌注法力、调整印诀,甚至注入精血强行激发,然而,无论他们如何施为,都无法再激活此处节点。
陈玄戈看向重溟,眼中带着最后一丝希冀,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请他也出手一试。
重溟却缓缓摇了摇头:“不用试了。”
他看向陈玄戈,思索起其他对策,问道:“此处距离玄枢岛有多远?”
陈玄戈一脸苦涩,答道:“东海之地极其广袤,此地虽只是外海边缘,起码也要有百万里之遥。”
听闻陈玄戈言说“百万里”,饶是重溟心性沉稳,眉头也不由微微一挑,百万里,即便对于金丹修士而言,也是一段极为漫长的旅程。
鲸龙日行五万里,不眠不休,确需二十日。
但这仅是最理想的状态,难保不会误入某些强大海妖的领地,撞上如黑水玄蛟那般度过两灾的强大存在,他本人倒是不惧,但陈玄戈四人,在那种层次的冲突中,恐难保全。
遁天神梭,速度更快,穿梭虚空,可大大缩短时间,但同样,虚空穿梭的不确定性更大。
更何况现在他们还不知道其他猎涛小队情况如何?白白浪费这么多时间,只怕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念及此处,他沉声问道:“距离此处最近的修士聚集岛屿在何处?岛上可有传送阵可用?”
他想起之前他刚入东海时,便是借用碎星屿的传送阵,来到泰丰屿,又从泰丰屿直接跳转到玄枢岛,此番未必不可复刻当日操作。
陈玄戈闻言,脸上苦涩更浓,他与赵金福、柳青青、周桐对视一眼。
他深吸一口气:“距离鬼哭涡最近的、可能有稳定修士活动的岛屿,是位于其东北方向约十万里的‘黑鲨岛’,但此岛并不属于沧溟宗辖下,乃是一处散修与各路亡命徒混杂的无法之地,岛上势力盘根错节,血腥争斗乃是家常便饭,并无传送阵可用。”
“须得再往西南约七万里左右,方可抵达一处名为灰鸥岛的修士岛屿,最后再辗转回玄枢岛。”
“只能这样了。”重溟微微颔首,做了决定。
就在众人准备启程,一直保管巡海盘、负责监控周遭动态的柳青青,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
“你们快看!”
她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将手中巡海盘递到众人眼前。
只见那原本在“鬼哭涡”区域内,此刻竟亮起了一个微弱却清晰的光点,光点呈现代表同门的淡蓝色,正以缓慢但稳定的速度,朝着他们此刻所在的方位移动!
细看之下,便能发现那光点之内,有细小的符文标识一闪而过,正是沧溟宗猎涛小队独有的识别印记!
“是另一支猎涛小队!他们……他们正在向我们这里靠近!”
赵金福激动地道。
陈玄戈先是一愣,随即大喜,他看向重溟:“道友,我等尚未弄清先前传送究竟是受何干扰,还是此地特殊环境所致,或许另外那支猎涛小队知晓更多,我等……不若暂且在此等候,与他们会合,互通有无?”
赵金福与周师弟闻言,也纷纷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重溟略一沉吟:“小心点。”
虽然猎涛大会不允许修士自相残杀,但现在局势不明了,甚至海妖都已经开始对外海修士进行反猎杀,许多金丹海妖的智慧不逊色修士,还是小心一点为妙。
巡海盘能被干扰一次,就能被干扰第二次。
那只猎涛小队究竟是“人”还是“妖”现在都没个定数。
陈玄戈等人凛然,立刻收起脸上的喜色,取而代之的是全神贯注的戒备,他们一直跟着重溟,也从敖昆那里知道不少此次猎涛大会的蹊跷,自然不敢掉以轻心。
柳青青手持巡海盘,紧盯着那缓缓接近的淡蓝光点,随时汇报动向。
周桐与赵金福一左一右,潜伏在侧翼阴影中,法器暗扣,气息近乎完全收敛,陈玄戈则守在重溟身侧,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光点即将出现的方位。
重溟负手而立,看似随意,虎魄沉寂如渊,却已蓄势待发。
巡海盘上的光点越来越近,代表距离的刻度不断缩短,终于,在众人警惕的目光中,前方的深紫色海水分开,数道身影驾驭着水流,出现在视野尽头。
来人共有五位,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俊朗,竟然是重溟曾见过之人。
......
第229章 李沧澜的重视
“是……是李沧澜......道子?!”陈玄戈在看清来人面容,忍不住低声惊呼。
赵金福、柳青青、周桐三人也几乎同时认出来人,紧绷的神色稍缓,没想到在一众猎涛小队中,他们竟然这么巧地遇见了则这位沧溟宗道子所在的队伍。
李沧澜也看到了严阵以待的陈玄戈小队以及……那个负手而立,令他有些在意的,万法派道友。
“陈玄戈?”
李沧澜开口,声音清越,带着一丝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却并无多少盛气凌人。
陈玄戈连忙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见过道子。”,赵金福等人亦是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与此同时,重溟也在平静地观察着这位沧溟宗道子,虽之前在玄枢岛时,二人曾有过短暂的隔空“照面”,但此刻才是实打实的面对面,对方身形挺拔,面如冠玉,一身流云沧浪法袍纤尘不染,周身法力圆融饱满,隐有潮汐起伏之声,其眉宇间自有矜贵之气,目光开阖间精光内蕴,显然非是易于之辈。
外界传他正在筹备度灾一事,只怕不是空穴来风。
金丹境,五百年一次,必渡灾劫。
却也不是说,必须等到五百年期满才可以渡灾,似是一宗道子这样的存在,自然不能以常理视之。
两人视线于幽暗海水中短暂触碰,李沧澜眼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讶异。
他发现自己竟有些看不透眼前这位万法派道友的深浅,对方气息沉静如渊,立在那里,仿佛与周围冰冷的海水融为一体,却又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威慑感。
唯一能看出的,便是眼前之人,修为应当不如自己。
不过这也在他预料之中,沧溟宗虽然并未参加当年的承道法会,却也不是一无所知,据他所知,十多年前那场法会,这位道友乃是以筑基境榜首的身份进入到神州各大道门视野之中,还战胜了那位南华宗的道子,十几年的时间,从筑基到金丹,中间还有炼法这一关卡,亦是没有那么容易。
何况十几年前,李沧澜便已经是金丹境,双方都在进步。
出乎陈玄戈等人意料的是,短暂的对视后,竟是李沧澜率先开口:
“沧溟宗李沧澜,见过重溟道友。”
他微微颔首示意,之前面对陈玄戈等人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上位者姿态,在面对重溟时,悄然收敛了许多,更像是一种平等的初见问候。
李沧澜身后,那四名同样气度不凡沧溟宗金丹修士俱是目光微凝,互相对视一眼,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以掩饰的惊异。
他们太了解自家这位道子了,天赋卓绝,心高气傲,而今居然客气地主动问候一位陌生修士,此人究竟是何来历?
反观陈玄戈、赵金福等四人反应却平静得多,甚至觉得理应如此。
他们可是亲眼见过重溟是如何轻描淡写地镇压了风灾境的癸水阴煞兽,又是如何以一己之力擒拿了凶名赫赫的覆海龙蚺敖昆,其实力深不可测,手段玄奇,在李沧澜这位道子面前,完全有资格得到平等对待。
重溟神色不变,拱手还了一礼,淡然道:“李道子客气了,贫道重溟,见过诸位道友。”
李沧澜身后那四位沧溟宗金丹修士,见自家道子对这位陌生修士都如此客气,自然不敢怠慢,纷纷收敛神色,郑重拱手还礼:“见过重溟道友。”
一番简单的见礼后,李沧澜目光转向重溟:“不知重溟道友为何会在此处?这鬼哭涡乃外海险地,寻常修士避之唯恐不及。莫非……”他话音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道友也是为那虾将而来?”
“虾将?”重溟闻言,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微愣,他确实不知此为何物。
一旁的陈玄戈见状,连忙悄然传音,语速极快:“道友,李道子所言虾将,应是指这鬼哭涡中潜伏的一头大妖,此妖乃是从内海流窜而至,其本体是罕见异种赤甲龙螯虾,修为已渡过了金丹第二灾阴火灾,凶悍异常,亦是我等此次猎涛大会的目标之一。”
原来如此。
重溟眼中赞色一闪而逝,心中了然。
他目光掠过面前以李沧澜为首的几人,一个个气定神闲,周身法力圆融,半点无激战后的疲态,这位沧溟宗的实力与手段,果然非同凡响。
“原来李道子是为那大妖而来,”重溟神色恢复淡然,“看来道子此行颇为顺遂,可喜可贺。”
李沧澜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弧度:“侥幸而已。”
他目光扫过陈玄戈等人,最后回到重溟身上,意有所指,“看来几位道友并非为了那赤甲龙螯虾来,倒像是……遭遇了意外?”
他果然知道什么。
重溟心中面无表情,见陈玄戈投来询问的目光,略一思索,道:“贫道和几位道友本是打算通过巡海盘回归玄枢岛,中途出了意外,流落到此地,不曾想......”
他顿了顿,看向柳青青,指着对方手中的巡海盘,“如今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此地的传送点似乎不起效用。”
“哦?”李沧澜脸上那抹淡淡的弧度瞬间敛去,“竟有此事?传送节点失效?”
他并未立刻断言,而是果断地回过头,朝身后那名面容冷峻的男修递去一个眼神,那冷峻男修会意,也不多言,径直上前几步,取出巡海盘,蹲下身,手法娴熟地开始检查。
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和他手上的巡海盘,陈玄戈、赵金福等人屏息凝神,心中既存着一丝侥幸或许只是他们的巡海盘出问题了呢?
他们还可以借用李沧澜这支队伍的巡海盘,和他们一起回归玄枢岛,到时候再将出了问题的巡海盘交给沧溟宗,就不用怕耽误猎涛大会的进展了。
然而,现实很快给出了冰冷的答案。
那冷峻男修尝试了数种不同的激发法诀,甚至不惜损耗自身精血,强行施展某种只有沧溟宗弟子才看得懂的秘术,他脚下的珊瑚点位依旧毫无反应。
半晌,冷峻男修收回手掌,面色凝重地起身,对李沧澜缓缓摇头。
李沧澜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他再次看向重溟,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探究与共同的凝重:
“重溟道友,看来你们遭遇的‘意外’,并非简单的空间乱流,你们在传送被干扰前,可曾发现什么异常?或者,遭遇过什么特别的存在?”
“似是有一股外力打断了传送流程。”重溟面露思索。
他看向李沧澜,心中快速权衡,最终决定与对方交换一波信息:“李道友,我手中确实掌握了一部分可能关于此事的情报,我相信道友作为沧溟宗道子,知道的一定不比我少,眼下既然遇到这种事情,不如开诚布公,信息共享,道友以为如何?”
李沧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深沉的打量。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那沉寂的传送阵基,又掠过陈玄戈等人脸上未散的忧色,最后重新落回重溟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眸上。
“想不到道友居然真的知道些什么,我同意。”李沧澜转而道,“不过也希望道友体谅,如果涉及到本宗机密,还希望道友理解,放心,如果道友手中的信息真的有价值,我会上报宗门,在其他方面补偿道友。”
重溟点了点头,大宗门自有其规矩,他本来也没希望李沧澜将所有事无巨细告诉自己。
“理当如此。”他心念一动,袖中红光微闪,一道被混天绫紧紧束缚,气息萎靡的身影便被他凌空摄出,置于众人面前的海水中正是缩小了体型,看上去颇为狼狈的覆海龙蚺敖昆。
为了增加信服力,他直接将敖昆放出:“此妖名为敖昆,身具真龙血脉,贫道所知部分信息,便是从此妖口中得知。李道友有何疑问,不妨当面询问。”
“敖?!”李沧澜身后,一名面容较为年轻的沧溟宗金丹修士忍不住低呼出声。
李沧澜本人,在初见敖昆被混天绫捆缚的狼狈模样时,眼中只是闪过一丝了然,他早已察觉重溟身上带有微弱的海妖气息,对此并不意外,在沧溟宗,收服海妖作为灵兽助力的大有人在,他自己之前不也曾意图收服那头“寒风蛟王”么?
真正让他在意的,乃是“敖昆”这两个字。
身为沧溟宗道子,未来东海霸主宗门的执掌者候选人之一,李沧澜太清楚“敖”姓在东海,尤其是在龙族血脉传承中的意义了。
这位重溟道友,想必是被这头狡猾的海妖给蒙骗了,不过我不能直接说出来,免得落了他的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