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澜心中想道。
他眉头微蹙，看向重溟，脸上露出些许斟酌之色，试探着问道：
“重溟道友……可知这‘敖’姓，在东海，尤其对身具龙血之物而言，意味着什么？”
“......”
面对众人隐含怀疑的目光，重溟无奈地摇了摇头：“贫道自是知晓，道友不妨再看清楚点，此妖身上可还有别的玄机？”
李沧澜闻言，眼神骤然一凛。
他不再多言，当即运转沧溟宗秘传的法眼神通，目中泛起一层深邃的湛蓝水光，如实质般扫向被敖昆。
沧溟宗作为九大道门，虽然未必面面俱到，李沧澜所修的法眼神通虽不及重溟的“真源道眼”能直窥万物本源，但也分属此界顶尖，且他的修为还在重溟之上，这一看，自然看出许多原本未曾注意到的东西，也就是重溟之前看到的那些暗金色锁链。
非但如此，因为对龙族了解更多，他看出了许多连重溟也没看到的东西
锁链缓缓蠕动着，正以一种稳定而不可抗拒的方式，源源不断地从敖昆的血脉深处抽取着某种淡金色的流光。
重溟将李沧澜的震惊尽收眼底，这才缓缓开口：“现在，李道友可信了？贫道虽然没有十足的把握确定此妖的身份，如果他真的姓敖，任何搜魂手段都无法在其身上生效，但既然体内有此布置，想来也不是什么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其口中的信息当具有几分参考意义才是。”
李沧澜心中的怀疑烟消云散：“道友说的没错，此妖说不定还真是真龙后裔。”
小命掌握在重溟手中，敖昆自然不敢有半分隐瞒，将之前同重溟所说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又交代了一遍。
李沧澜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再次仔细感应敖昆身上那古老血脉禁制，深吸了一口气：“重溟道友，你所提供的线索，确实解开了李某心中不少疑团，对本宗而言，更是至关重要。”
他目光转向敖昆，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此妖关系重大，既是关键证物，亦是重要线索来源。为求稳妥，也为了能更详实地向宗门禀报，可否请道友将此妖暂时交予李某看管？待我带回，再由宗门长老亲自审问，或许能挖掘出更多关键细节？”
此言一出，被混天绫捆缚的敖昆猛地一颤，巨大的龙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恐惧与哀求，紧紧看向重溟，神念中传来急促的哀求：
“道友......不！主人！不可！小龙对您还有用！沧溟宗与龙族仇深似海，无数年来不知多少水族同道被他们抽筋扒皮，小龙若是落入他们手中，必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求主人开恩。”
敖昆的恐惧并非空穴来风。
沧溟宗占据东海，自建宗以来，便负责为整个神州浩土的人族抵御龙族进攻，双方仇恨已经到了一个不死不休的地步。
重溟将敖昆的恐惧与哀求听在耳中，却没想到后者竟然这般怕死，连主人都叫出来了。
目光与李沧澜对视，再三思考后，还是拒绝了对方的请求：
“李道友，此妖我已允诺留它性命，以待后效，将其交予贵宗，有违我之承诺。”
闻言，敖昆顿时松了一口气，细长的身子不再颤抖。
李沧澜眼中闪过的一丝遗憾：“重溟道友重信守诺，令人钦佩，不过事关重大，李某恳请道友，带着此妖，随李某回宗门一趟，将此事原委禀明师长，届时，宗门必有重谢。”
重溟这才同意对方的要求。
......
第230章 归墟潮汐，火焰山龟
“先天水精？”
豪华宫船内，李沧澜听到重溟参加此次猎涛大会的目的，执壶斟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随即恢复流畅，将一盏灵气氤氲的香茗推至重溟面前。
“先天水精乃天地水行本源之精粹，东海虽广，却也非轻易可得之物，我会尽力帮道友争取的。”
此前，在鬼哭涡达成合作意向后，李沧澜得知重溟一行原计划是经由灰鸥岛周转返回玄枢岛，取出这艘名为“沧澜明珠”的灵舟，邀请重溟一行人登船。
此舟甫一现身，便令见多识广的重溟也暗自赞叹。
与其说这是一艘灵舟，不如说是一座悬浮于海天之间的移动堡垒，其气势和华美程度重溟平生仅见，唯有昔日承道法会开幕前惊鸿一瞥的九皇宗“摇光仙舫”，能胜过此舟，初时，重溟以为此舟不过是沧溟宗道子彰显身份地位的仪仗之物，然而登舟之后，方知其大谬不然。
这“沧澜灵珠”本身便是一件法宝级数的宝物，其遁速之快，全力催动之下，竟不在重溟全力御使鲸龙之下，且更为平稳，几乎感受不到破空穿浪的颠簸。
舟身内外，层层叠叠布置了不下百道防护手段，攻防一体，重溟略一感应，初步判断此舟若是全力施为，只怕能够轻松抵御风灾那一修为的海妖进攻。
论综合性，却是远远在他的鲸龙之上。
此刻，二人便在这位于灵舟顶层，以水晶琉璃为窗的雅致静室中对坐，陈玄戈等人则与沧溟宗的其他几名金丹修士在下方对坐。
通过两人之间的对话所透露出来的部分信息，重溟身份的冰山一角也揭露部分，几名沧溟宗的金丹修士也知晓为何自家道子对这陌生修士如此重视。
李沧澜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流云，似在思索什么。
良久之后，才缓缓开口：“重溟道友，关于我沧溟宗的巡海体系，我可透露一部分，好教道友知晓，我沧溟宗维系外海秩序，监察四方的巡海体系，其根基核心，并非寻常阵法禁制，而是……源于一具龙尸。”
“龙尸？”重溟眼神微凝。
“不错。”李沧澜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是骄傲，也是某种沉淀了岁月的沉重，“其主人一头名为敖宇的龙族。生前，乃是东海龙族中兴之主，修为通天，据说已触及仙人之境，于虚空一道的造诣更是出神入化，独步寰宇。”
“敖宇……”
重溟心中莫名想起万法派祖师斩龙立道的事迹，龙脊山脉的前身就是那头名为云梦龙王的尸身，后才有初代万法祖师聚拢整个云梦泽水气开辟不世道业之事，后来从六耳白猿口中得知，原来这云梦龙王竟然还是一头先天魔神，不知这敖宇又是如何一情况。
李沧澜眼中闪过一丝惊叹，“敖宇其虽身陨，但庞大的龙躯与残存的虚空法则紧密结合，竟未彻底朽坏，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异的状态介于生死之间，肉身不腐，其本源龙力与虚空神异部分残存，后在其基础上，经过无数代沧溟宗弟子的不断完善，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巡海体系的存在乃是外海维持稳定的基础，并不只是作为猎涛大会的工具使用，沧溟宗的任何一人都不会允许其出现任何意外！”
李沧澜斩钉截铁地道，“我已经通过手段传讯宗内高层，宗内对此次事件极为重视，定然不会出现道友所担心的情况。”
重溟则沉默不言。
相信以沧溟宗身为九大道门之一，倘若动起来，能发挥多么惊人的底蕴，但对于李沧澜的承诺，他心中依旧有些不置可否。
难道他们的对手龙族就是弱小的存在吗？而今连巡海盘的传送都失效了，可见对方必然是有备而来。
太过轻视对手可不是明智的行为。
李沧澜不知对方心思，突然感慨道：
“说起来，前些日子，李某也想收服一头蛟龙作为脚力，可惜那‘寒风蛟王’骨头太硬，不得已只能痛下杀手，如此看来，还是重溟道友于此道更有心得。”
敖姓，真龙后裔，纵观沧溟宗建立至今，也少有敖姓龙族被修士收服的例子，这位重溟道友还真是机缘不浅呢。
倒不如说是敖昆过于贪生怕死。
重溟心中无奈道，他可是从头到尾都没打过收服敖昆的想法，反倒是对方主动贴上来的。
或许是重溟提供的信息让李沧澜觉得价值巨大，心情正佳；又或许是他本性中确有豪爽健谈的一面，只是平日被道子的重任与心机所掩盖，此刻在相对密闭且初步建立了信任的灵舟内，面对重溟这位与自己“地位相同”的道友，谈兴被勾了起来。
重溟从李沧澜口中得知了不少秘辛，其中就有提到先天水精，此物在此方天地初开的时候，其实并不算罕见，虽然有个先天的名头，说到底也不过是溟之海所遗留的碎沫。
只不过如今世上大多先天水精都在龙族手里。
这一族群的诞生远比人族要早上许多，大多龙族又都是水元之体，自然会提前收集对自己有用的珍宝，先天水精也仅仅只是这庞大珍藏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自古素有龙族多宝的说法，并非不无道理。
李沧澜道：“除了龙族手中保有大部分先天水精，据我所知，约莫三百年前，东海之极的‘归墟’外围曾有一次小规模的先天水精潮汐喷发，最终似乎被‘玄冥岛’的一位隐修真君得了大头，如今就算是我沧溟宗手中也没有多少先天水精了。”
“先天水精......潮汐？”重溟面色微怔。
“道友在万法派中地位不低，应该知晓此方世界的湖海多为溟之海所演化，东海作为溟之海演化出的最大一块水域，其深处与那开天辟地之初的溟本源联系最为紧密，于‘归墟’这等联通万水之地，引动沉寂的溟本源，喷发出些许先天水精潮汐又算的了什么呢？”李沧澜笑道。
“原来如此，受教了。”重溟缓缓点头，暗暗将对方所说记在心里。
他寻觅先天水精，首要目的固然是为了完成那九枚定海珠的初步凝练，以完善自身道法根基，乃至为金丹大道铺路，但这绝不意味着，集齐初步所需的九滴先天水精后，此物对他便无用了。
恰恰相反，他炼制定海珠，实则分为两部分核心：一是承载法则与力量的珠体材质，二是赋予其本源灵性与造化之能的先天水精。
以他现在的炼宝造诣，对定海珠进行重炼，也不过堪堪能使其迈入法宝门槛，然而，这绝非定海珠的终点。
李沧澜透露的“潮汐”之说对他未来的修行之路，无疑具有重要意义，只可惜，那“归墟”之地位于内海，那里是龙族的天下，要想从龙口夺食，只怕没有那么容易。
不！等等！
为何非得是归墟？这世上不是有一个地方，与溟之海联系比归墟还要紧密吗？
重溟心中一顿。
东海只是溟之海的部分本源所化，而溟之海的海眼，却被玄都观镇压在大荒上顶上，若是能获得玄都观的同意，获取此物可比在东海漫无目的寻找要靠谱得多。
静室中茶香袅袅，一片平和。
然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多久。
李沧澜忽然神色一动，随即眉头微蹙，下一刻，他霍然起身，脸上非但没有被惊扰的怒意，反而露出一丝饶有兴致的笑容，看向重溟：
“没想到，这前往灰鸥岛的路上，竟还真有不开眼的前来聒噪，重溟道友，有没有兴趣陪李某走一趟。”
重溟在李沧澜起身的刹那，也已感应到灵舟之外传来的数道强横且充满敌意的妖气，正从下方海面急速逼近，其中两道气息尤为暴烈灼热，比之之前所遇到的癸水阴煞兽和覆海龙蚺还要暴烈三分，此外，还有数道稍弱但也踏入金丹门槛的气息紧随其后。
“沧澜灵珠”这等华丽显眼、灵力磅礴的飞行法宝，航行在茫茫外海，如同黑夜中的明灯，吸引一些自恃实力的凶悍海妖前来劫掠，倒也并非奇事。
“固所愿也。”
重溟同样起身，脸上露出一抹淡笑，说起来，他也是很想借机观察一下这位沧澜道子的手段。
两人相视一笑，身形微晃，已如两道轻烟般消失在静室内，下一瞬，便出现在“沧澜灵珠”高耸的船楼甲板之上，其余人等紧随其后，纷纷来到甲板，四名沧溟宗金丹则已各就各位，操控着灵舟的部分防御禁制，神色警惕但并不慌张，显然对自家道子颇有信心。
只见灵舟之外，原本平静的海面此刻波涛汹涌，数道庞大的黑影在海面下急速游弋，搅动起滔天巨浪。
天空不知何时凝聚起大片的火红色妖云，炽热的气浪翻滚，与下方冰冷的海水形成鲜明对比，冰火两重天。
“昂！”
伴随着两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海面轰然炸开，两道庞然大物破水而出。
左边一头，形似巨龟，但背甲并非角质，而是覆盖着赤红如烙铁的嶙峋岩石，缝隙中流淌着熔岩般的火光，头颅狰狞，口喷烈焰，竟是一头火焰山龟，其妖气炽烈狂暴，已渡过阴火灾，右边一头，则是一条生有双头、通体覆盖暗红鳞片的怪蛇，四只蛇瞳阴冷残忍，道行不逊色火焰山龟。
在这两头火灾大妖身后，海面接连破开，又跃出四头形态各异的海妖。
“火焰山龟，倒是少见。”
李沧澜立于船头，海风与热浪掀起他的衣袂，神色却依旧从容，甚至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他目光在两头大妖身上扫过，迅速做出了判断。
东海乃是水元兴盛之地，火属性海妖本就罕见，能修炼到金丹层次更是少之又少，而在这水汽弥漫之地，实力也难免受到一定的影响，龟类海妖素以防御力强横，攻击性相对不如那些迅捷凶狠的种族。
相比之下，那双首蛇危险得多。
心念电转间，李沧澜已然有了计较，他侧头看向身旁神色平静的重溟，朗声笑道：“重溟道友，看来你我运气不错，刚出海就遇到这等厚礼，这两头孽畜修为不弱，正好活动活动筋骨，李某不才，修为稍胜道友一线，便挑这难缠些的双头长虫玩玩，那慢吞吞的老乌龟，就交由道友打发，如何？”
重溟如何不知李沧澜心思，他微微一笑，也不点破，只是点头道：“道友安排便是，这老龟甲厚，想必耐打些，正合我意。”
李沧澜闻言，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不再多言，他周身气息陡然一变，温润平和的沧溟法力瞬间变得凌厉无匹，一股浩瀚锋锐的剑意冲天而起。
“孽畜，看招！”
清喝声中，李沧澜并指如剑，朝着那双首怪蛇凌空一点。
不见他如何作势，指尖迸发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璀璨如星河垂落的深蓝色剑气，剑气初始细若发丝，离体后迎风便涨，顷刻间化作一道横亘数十丈、仿佛能切开天穹与海洋的浩瀚剑河，剑河之中，并非单一剑气，而是由无数细密如雨的沧溟真水剑气汇聚而成。
正是沧溟宗镇宗剑诀，沧溟无量大剑气！
双首怪蛇感受到那剑河中蕴含的恐怖剑意与至纯水元，四只竖瞳中同时闪过惊怒。
它两颗头颅同时嘶鸣，声波尖利刺耳，搅动神魂，紧接着，左边蛇头猛然张开，喷出一股腥臭扑鼻的黑色水流，空气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右边蛇头则喷出大片灰白色的雾气，雾气翻滚，所过之处海水冻结，空气凝滞。
至清至纯、涤荡万物的沧溟无量大剑气，与污秽阴寒、冻结神魂的九幽蚀魂黑水及玄冥冻气轰然对撞！
深蓝色剑气长河与黑白雾气领域激烈绞杀，一时间，竟形成了僵持之势，谁也奈何不了谁。
“好孽畜！倒有些门道！”
李沧澜不惊反笑。
他指诀一变，那浩瀚剑河猛然收缩，由铺天盖地的范围攻击，转为凝练无比的九道深蓝色主剑气，每一道都凝实如实物，锋锐之气逼人，隐隐组成一个简易的剑阵。
另一旁，重溟则不紧不慢取出一只玄红色的小旗，面对着那火焰山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