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晖龙君不再看他,重新望向明岳真君等人,诚恳道:
“明岳道友,昭衍道友,还有诸位人族道友,老龙管教不严,在此向诸位赔罪了,敖宙所为,纯属其个人妄为,绝非我东海龙族之意,我族向来恪守两族之约,共守和平,从无背弃之心,还请诸位给老龙一个面子,允我将这劣障带回东海管教。”
明岳真君古拙的面容上神色稍霁,不过他还是看向昭衍,后者面露犹豫,似乎还在权衡。
这老龙明显是来“捞龙”的,什么带回东海管教,不过是面子话,问题是敖宙已经知晓李沧澜和重溟的存在,以他那狭隘的心眼,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时间之道太过诡谲,有心算无心下,很难躲过。
李沧澜倒也罢了,大不了让他一直待在沧溟宗闭关修行,等到成就元神后再出关,但是重溟并非沧溟宗的人,沧溟宗没有这个立场要求他做什么。
见到气氛有所缓和,玄晖龙君心神略有放松,正欲开口,提出一些后续的条件时......
异变陡生!
一声尖锐到极致的恐怖声响,毫无征兆地从极遥远处,又似从无尽虚空之外猛然炸响!
紧接着,在玄晖龙君那庞大无比的万丈龙躯侧后方,原本平静的虚空,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以蛮力狠狠撕开,一道边缘流转着血色雷霆的裂缝,瞬间成型。
裂缝之中,一道身影清晰显现。
玄金二色交织的法袍,样式古朴庄重,玄色为底,仿佛吞噬一切光芒的深渊,金色纹路勾勒出繁复玄奥的纹路,其面容笼罩在一层朦胧的毁灭道韵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眸,透过裂缝,清晰无比地投射而来。
裂缝中的人影,并指如剑,身后黑色古剑发出一声清啸,一道灰白为体,边缘缠绕着恐怖血色毁灭雷霆的剑气迸发而出!
“天诛剑!”
玄晖龙君金色的龙睛便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更多,庞大的龙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玄黑神光,浩瀚的瀚海之力与龙族本源神通疯狂涌动,他猛地拧身,巨大的龙尾凝聚了无尽水元与龙力,仿佛一条真正的太古山脉,主动朝着那道“天诛剑气”横扫而去!
同时,他张口喷出一道凝练到极致的玄黑真水,后发先至,试图迟滞、消磨那道剑气。
玄黑真水与灰白剑气碰撞,没有巨响,玄黑真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竟难以抵挡那剑气的诛绝之意。
轰!下一刻,龙尾与剑气悍然相撞!
“吼!”
玄晖龙君发出一声夹杂着痛楚的龙吟,一道深可见骨的的狰狞剑痕出现,伤口处灰白色的诛绝道韵与血色毁灭雷霆疯狂侵蚀。
龙血如同瀑布般喷洒而出,在虚空中化为燃烧的玄黑火焰,又被剑气余波绞灭!
裂缝中的玄金色人影,毫无停顿,再次抬手!
并指,虚引,斩落!
第二道剑气如同灭世之鞭,以比第一剑更加刁钻狠戾的角度,再次锁定敖宙,暴斩而下。
“不!”
敖宙发出惊恐到扭曲的龙吟。
之前所有的傲慢和不甘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恐惧,他引以为傲的光阴之道在这道剑气面前,竟如同遇到克星般凝滞,瓦解。
那剑气中蕴含的“诛绝”意志,仿佛能斩断过去、现在、未来的一切联系,将他从时光长河中彻底抹去!
躲不开!挡不住!会死!真的会形神俱灭!
最后关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巨大的千丈龙躯爆发出刺目的银光,避开了挥向头颅的那一剑。
灰白缠绕血雷的剑气,毫无阻碍地斩入了敖宙那银光璀璨的龙躯之上。
银色的龙血如同决堤的天河,疯狂喷涌而出,在虚空中化作燃烧的银色光雨,又被剑气余波迅速湮灭,前半段包括龙首在内小半截躯干的残躯,与后半段大半个龙身,彻底分离。
龙族的生命力顽强至极,即便被斩成两段,敖宙也并未立刻死去。
“元君道友!剑下留龙!!!”
就在敖宙残躯濒临崩溃,裂缝中的人影已然再次抬手,玄晖龙君急忙喝止。
“师妹。”
一道温润的男子声音,毫无征兆地在这片凝固的虚空中响起。
玄金人影动作略微停顿,血色的天诛剑气缠绕在剑锋上......
伴随着声音,一道青衫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逐渐凝实,又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信步走来,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断成两截,龙血淋漓的敖宙残躯之旁。
来人是一位中年道人,三缕长须,头戴竹冠,腰间悬挂着一个约莫巴掌大小的朱红葫芦,看起来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值年道友。”
“值年道兄。”
“见过值年真君。”
明岳真君、昭衍真君等七位真君看清来人面容的瞬间,神色各异,但都微微颔首,主动开口问候。
值年真君对七位同道的问候含笑点头回应,抬眼看向对面裂缝中眸光冰冷的天诛元君,随即目光便落在身旁气息奄奄、两截龙躯仍在微微抽搐的敖宙身上。
他脸上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些,伸出右手,五指虚张,对着敖宙那断裂的、尤带着惊恐神色的龙首以及后半段残躯,轻轻一摄。
两截残躯,连同喷洒出的银色龙血、逸散的龙魂气息,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停滞凝固。
“光阴龙君?”值年真君目光微凝,随即不缓不慢地笑了一声,“呵。”
他扫了一眼面色复杂的玄晖龙君,以及那七位神色复杂的人族真君,笑眯眯地道:
“让诸位见笑,贫道来晚了。”
虚空,再次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玄晖龙君巨大的金色龙睛死死盯着值年真君,尤其是他手中那被无形力量禁锢的敖宙残躯,眼中闪过一丝惊异。
这位新出现的人族真君展现出来的神通,似乎也和时间有关,不过明显要比敖宙更加精深。
玄晖龙君心中警铃大作,原本因天诛元君霸道出手而升腾的怒火,此刻混杂了更深的忌惮与惊疑,一个杀伐无双天诛元君已经足够棘手,现在又冒出一个同样精通时光之道的值年真君?万法派这次,究竟想干什么?
不仅是他,在场其余七位人族真君,心中同样惊讶。
万法派四部真君,天诛元君杀伐第一,威名赫赫,这位执掌太岁部的值年真君一向不显山不露水,竟然也修的光阴之道?
时间不是一直都是最神秘的大道,怎么一下子突然变得这么烂大街?
值年真君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众人态度的变化,依旧那副笑眯眯的模样,看向玄晖龙君:
“龙君道友,贫道这师妹脾气不是很好,让你见笑了。”
他突然掂了掂手中被“定”住的敖宙残躯,话锋一转,“那么,谈谈吧。”
......
第251章 伏龙柱,玄天共工魔神柱
谈什么?怎么谈?
玄晖龙君心中一凛,巨大的金色龙睛微微眯起,这小辈是什么意思,威胁他?
作为化阳巅峰的存在,再进一步就是当初先天神魔那个境界的存在,何曾受过如此挟制?在场修为最高的明岳真君都要给他三分薄面。
不过他还是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与屈辱,裂缝里面的天诛元君杀意未消,敖宙也被对方抓在手里,形势比人强......
感受着龙尾伤口处传来的阵阵麻痹与持续的虚弱感,天诛剑气造成的创伤,远比他预想的更麻烦。
那灰白的诛绝道韵与血色毁灭雷霆极其顽固,仍在缓慢而持续地侵蚀着他的血肉与本源,阻止着强大的自愈能力,若非他修为深厚,换做寻常龙族,恐怕早已被这剑气侵蚀殆尽。
天诛剑乃是当年万法派开派祖师仗之横行天下,斩却过云梦龙王的绝世凶兵,其剑意对龙属生灵有着天然的克制,如果不是天诛元君的修为不如他,刚才那第一剑就足以令他殒命了。
玄晖龙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了昭衍真君,希望从对方那里看到一些态度,
然而,对方的反应,让他心中微微一沉。
只见后者面色沉静,眼帘微垂,一副眼观鼻鼻观心,神游物外的模样,对眼前剑拔弩张的局势视而不见。
昭衍真君心中明镜似的,重溟出身万法派,本就是这次事件的当事人之一。
天诛元君跨界斩龙,值年真君突兀现身掌控局面,这两位万法派的掌权巨擘亲自出手,无论出于维护门人,还是清算敖宙对重溟的杀意,都名正言顺。
不过万法派在不久前刚刚举办完新一届的“承道法会”,随后便宣布了封山。
如此看来,这重溟在万法派内的地位,恐怕相当之高,封山期间,宗门大阵封闭,非生死存亡或涉及根本的大事,绝不会轻易开启,更遑论让门中两位顶梁柱,连带着镇派灵宝天诛剑以损耗不小的方式跨界出手......
昭衍真君心中念头飞转。
至于玄晖龙君可能的怨怼?
昭衍真君心中冷哼一声,这老龙沉寂太久,其存在的岁月几乎可以追溯到九大道门建立之前,相比较其漫长的年岁,只怕对这件事情本身知晓得也不多,如果不是敖宙的事情涉及到两族之间的局势,压根就不会出面。
对面唯一确切知晓重溟存在的敖宙,此刻已被天诛剑重创,生死操控于值年真君之手,玄晖龙君或许从敖宙处得知了“重溟”这个名字,但具体细节,他未必清楚。
静观其变,别坏了万法派两位道友的谋划才是,就算要点破,也不该由自己做这件事情。
值年真君将玄晖龙君的神色变幻,目光游移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
“呵呵,”值年真君轻笑一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龙君道友,”他慢悠悠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朱红葫芦,“你看,昭衍道兄似乎也觉得,此事由我万法派与你东海龙宫私下解决,更为妥当。毕竟,涉及我派道子安危,如果不是贵族的光阴龙君逼人太甚,也不至于惊动天诛剑。”
道子?
昭衍真君暗暗点头,他猜的没错,虽然没有对外宣布,但重溟果然是万法派这一代的道子。
不过......
昭衍看向敖宙的目光多了几分怜悯。
值年真君既然将事情挑破,看来是不会给这家伙机会了。
玄晖龙君微微皱眉,下翻腾的思绪,巨大的龙睛紧紧盯着值年真君,声音沉凝:
“值年道友,有话不妨直说,敖宙所为确有不妥。但他已被天诛剑重创至此,莫非贵派还要赶尽杀绝,不顾两族情面?”
姜还是老的辣。
比起敖宙这位龙族后起之秀,他更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利益。
值年真君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玄晖龙君话中的软硬兼施,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中的敖宙残躯:
“龙君道友言重了。我万法派向来最讲道理,也最重规矩。赶尽杀绝谈不上,但有些事,有些话,总要问清楚,弄明白,该罚的罚,该赔的赔,该交代的……也得有个交代。否则,今日他敢闯紫瀑界,以大欺小对付我派道子,明日是否就敢闯我万法山门?”
玄晖龙君心中一凛,巨大的龙首微微摆动,龙尾处的剑伤传来阵阵隐痛,他看了一眼值年真君手中气息奄奄的敖宙,最终,沉沉地叹了口气。
“值年道友,到底想要如何,才肯放过敖宙,并……化解今日这番误会?”玄晖龙君低下了黑色的龙首,将问题抛了回去。
值年真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不再绕圈子,笑容微敛,神情多了几分郑重,缓缓伸出了三根手指:
“既然龙君道友问起,那贫道便直言了,三件事。”
“这第一件事......”
话音未落,值年真君做出了一个让在场所有真君意料不及的举动。
只见他拍了拍一直悬挂在腰间的朱红葫芦,那原本看似平平无奇的葫芦,表面自然生成的玄奥云纹骤然亮起,散发出一种温润的奇异光泽。
紧接着,值年真君左手虚引,那被无形道韵禁锢,悬浮在他身前的敖宙后半截庞大龙身,竟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开始缓缓缩小!
那断口处依旧闪烁着灰白诛绝道韵与血色雷霆的龙躯,如同一条缩小了无数倍的虚幻光龙,发出无声的哀鸣,一头扎向了那朱红葫芦微微开启的葫口。
“吼!!!”
只剩下前半截残躯,与后半身联系被强行切断的敖宙,发出了一声更加凄厉的悲鸣。
“尔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