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晖龙君惊怒交加,巨大的龙睛瞬间布满血丝。
他怒吼着,本能地想要阻止,周身玄黑光芒暴涨,然而,值年真君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裂缝中的元君冰冷淡漠眸光,始终如最锋利的剑锋,牢牢锁定着他,其身后的天诛剑骤然再度变得凌厉,仿佛下一秒就会破空而来。
他巨大的金色龙睛死死盯着值年真君:“此事……老龙记下了!”
值年真君对玄晖龙君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目光恍若未闻,他笑眯眯地,甚至带着点欣赏意味地,轻轻拍了拍腰间葫芦:
“这第一件事嘛,便是此獠胆大妄为,技不如人,更欲伤我派弟子,合该受些惩处。这半身龙躯本源,便算是他小惩大诫,以儆效尤。龙君道友,没意见吧?”
死不了。
值年真君死死踩在了对方的底线之上,收取的是敖宙的后半截身躯,而留下了更重要的包括头颅和龙珠在前半截身体。
以龙族的生命力,只要给敖宙一点时间,他自己都能长回来,只不过这个时间极其漫长。
“这就是道友你说的谈谈?”
玄晖龙君强忍着怒意,他真正不满的是对方那副吃定自己,先斩后奏的作态。
在场其余人族真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明岳真君看向值年真君腰间的朱红葫芦,眼中闪过一丝深沉的思索。
此宝名为太岁,有调和阴阳、返本归元之莫测威能,号称无物不吸,被吸入太岁后,会转化为各种太岁精华,对修行大有裨益,敖宙修光阴之道,其半身本源中蕴含的宙光之力与龙族精粹,经由太岁葫芦炼化后,会产生何种“精华”?同样执掌光阴之道的值年真君,难道便是为此而来?
值年真君对各方投来的复杂目光视若无睹,慢条斯理地伸出了第二根手指,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紧接着,他看向昭衍真君,对其拱了拱手:
“昭衍道兄,贫道记得,贵宗内似乎供奉着一尊不得了的法宝,名为‘万寿玄穹镇海伏龙柱’?不知贫道所言可有误?”
万寿玄穹镇海伏龙柱?
玄晖龙君庞大的龙躯猛地一震,金色的龙睛中爆发出难以掩饰的惊怒。
昭衍真君深深地看了值年真君一眼,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确有此物,值年道友突然提起我宗‘伏龙柱’,不知何意?”
后者转向脸色已经阴沉到极点的玄晖龙君,语气温和依旧:
“龙君道友,你看,这第二件事,便与此有关。”他伸出的第二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虚空,“敖宙道友此次行事,实在过于孟浪,且心思不正,贫道实在是担心他伤好了之后再行不轨,暗中报复我派道子,贫道思来想去,仍觉不够稳妥。”
“依贫道看,不若就请敖宙道友,往沧溟宗的‘伏龙柱’下,屈居一段时日,一来可借伏龙柱神威与玄冰寒气,镇压躁动龙性,二来嘛,也免得他再出去惹是生非,让龙君道友与贵族为难,更让我与昭衍道兄挂心。”
他顿了顿,在玄晖龙君几乎要喷火的注视下,“哦对了,这件事也利于我们两族的和平,龙君道友应该也不想看到今天的事情再次发生吧?”
镇压躁动龙性?
在场众人神情有些微妙,伏龙柱那是什么东西?
那是当年沧溟宗祖师在东海开派时炼出用来关押龙族的地方,说白了,那就是个监狱,不过这伏龙柱已经空置很久了。
如今东海二分。
沧溟宗与龙族之间的争斗也多控制在一定规模内,这敖宙也够倒霉了......
果不其然,玄晖龙君想也不想便拒绝了:“这不可能。”
值年真君似乎早就料到玄晖龙君会激烈反对,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反而露出一丝“理解”的表情,带着几分“歉意”和“商量”的口吻道:
“龙君道友莫急,是贫道考虑不周了。伏龙柱毕竟名声在外,让道友心生疑虑也是常理。这样如何……”
“千年,只囚千年。”
“千年之后,无论敖宙道友是否‘静思’透彻,无论其修为恢复几何,只要他不再主动招惹我万法派与沧溟宗,就将其释放,还其自由。我派道子,想必也已成长起来,拥有了足够的自保之力。”
和之前霸道,一言不合就将敖宙半截龙躯炼入太岁葫芦中相比,此时的值年真君竟然意外地好说话。
玄晖龙君沉默了。
他那双巨大的金色龙睛中,愤怒的火焰依旧在燃烧,但深处却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最终,他抬起头,死死盯着值年真君,问道:
“千年之后……阁下,如何保证,沧溟宗会信守承诺,释放敖宙?敖宙在伏龙柱下,又如何保证其性命无虞,不至被暗中加害?”
值年真君闻言,再次转头,看向了昭衍真君。
昭衍真君一直沉默地听着双方的对话,此刻感受到值年真君的目光,他心中微微一叹。
他略一沉吟,迎着玄晖龙君逼视的目光,缓缓开口道:“若敖宙能于伏龙柱下诚心思过,安分守己,千年之期一至,我沧溟宗,自会依约放人,在此期间,我保证他性命无虞,不会遭受额外私刑。”
值年真君满意地点了点头,补充道:“贫道也愿意代表万法派为此事做担保。”
一个敖宙......
除非有一天,两族真到了不死不休的境地,否则不值得九大道门中的两家牺牲信誉,何况昭衍还是一名剑修。
众所周知,剑修是修士中最讲“诚于己心,一往无前”的,其誓言与承诺,往往比许多天道誓言更值得重视,因为那关系到他们的剑心是否通透无碍。
相比较下,法修的道心就比较灵活了......
玄晖龙君巨大的龙睛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光芒,也渐渐熄灭了,他闭上了眼睛,片刻后睁开:
“好……此事,老龙替敖宙,应下了。千年……就千年。希望二位,信守承诺。”
居然真的答应了?
神霄派的玉圣真君一脸惊讶,看向值年真君的目光中多了一丝慎重,后者似乎从头到尾都把持了谈判的节奏,将玄晖龙君吃得死死的。
“惩罚和交代说完了,现在谈谈赔偿吧。”
值年真君脸上笑意更甚,“第三件事,涉及到当年天工府与贵族的交易,龙君道友,天工府解体后,十二诸天魔神柱中的玄天共工魔神柱应该被贵族收回了吧?”
......
第252章 天工府烂账,一败涂地
“据我所知,天工府的三代府主曾亲上东海,学习贵族的龙章,以十二诸天魔神柱出世后,其中一尊的所属权作为交换。”
“天工府解体后,十二诸天魔神柱中有几尊下落不明,被末代天工府主埋入各处道藏,明面上仅有五尊现世。”
“不知贵族可否将玄天共工魔神柱,哦不,应当是玄天共工魔神柱的核心作为此次赔偿的内容?”
值年真君自顾自地娓娓道来,语气平和,全然不顾玄晖龙君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以及周围七位道门真君脸上流露出玩味的神情。
天工府的“元衍化物性真文”名震神州,但只有少数人知道这道文是天工府的三代府主从龙族那边学来的,准确来说,是参考龙章创出的。
三代天工府主天纵之资,以此为基础,炼出了威能无穷的“十二诸天魔神柱”,将天工府推上神州炼宝之道的巅峰。
而龙族,则以传授“龙章”为代价,换取了其中一尊魔神柱的所属权,这本是一桩公平交易,各取所需,然而,十二诸天魔神柱出世不久后,三代府主突破化阳境失败,意外坐化,承诺的魔神柱未能交付。
继任的末代府主翻脸不认账,以无赖姿态将龙族使者堵了回去,各种推脱,龙族吃了这个哑巴亏,心中憋闷可想而知。
这次的交易也成了神州寰宇有名的一笔烂账。
后来就是末代府主野心膨胀,亲上大荒山欲使魔神柱更进一步的事情了,魔神柱损毁,天工府也因此招致灭顶之灾,被群起而攻之。
对龙族而言,这本是索回“旧债”的天赐良机,然而,龙族被限定在东海之地,又有沧溟宗牵绊,无法倾巢而出,与其他虎视眈眈,准备充分的势力相比,实力并不占优。
在那场围攻天工府争夺遗产的过程中,龙族不仅没能抢到心仪完好的魔神柱,只捞得了一尊受损最为严重的“玄天共工魔神柱”,更是在天工府的垂死反击中,折损了一位元神境的龙君,可以说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而当年主持这场交易的,正是眼前这位玄晖龙君。
被当面揭开伤疤,玄晖龙君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黑紫,巨大的龙睛中充满了羞愤:
“那厮根本就没想过诚心交易。”
三代府主设计的十二诸天魔神柱可以通过阵法勾连,十二尊魔神柱齐聚,甚至可以匹敌仙人,少了任何一尊,威能都会大打折扣。
试问在这种情况下,天工府怎么可能将其中一尊魔神柱交给龙族?更别提这魔神柱炼出后不久,三代府主就坐化......
事后回想过来,对方分明是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承诺。
“难道你们龙族就是诚心交易?”昭衍真君突然冷冷地讽刺了一句,瞬间顶得玄晖龙君哑口无言。
诚心交易?
那怎么可能?以龙族的至高道文去换一个不确定的承诺?说到底,当年玄晖龙君主持这件事情,不过是想通过天工府打破龙族的尴尬局面。
一旦天工府真的跻身九大道门,以其为突破口,龙族或许有重返神州内陆的机会......
而且,交易背后,玄晖龙君又怎么会不留后手?不过这一切都随着以身入局的三代府主坐化,最后成了空罢了。
“天工府的前辈确实有些不讲究。”
见玄晖龙君的脸越来越黑,值年真君适时轻咳了一声。
天工府的存在时间相比较九大道门晚很多,仅仅经历四代府主就将其发展到接近九大道门那个层次,其中少不了最后两代府主的各种骚操作,可以说成也是这两代府主,最后天工府之所以解体,这两位府主也逃不了干系,天工府的灭亡完全是树敌太多,被之前积累的种种因果给反噬了。
龙族并非唯一,甚至九大道门中也有受害者。
他看向脸色黑紫、气息起伏不定的玄晖龙君,语气变得诚恳了几分,仿佛真心在为其考虑:
“龙君道友,往事已矣,再纠结孰是孰非并无意义。眼下之事,还需着眼当下。那‘玄天共工魔神柱’损坏严重,灵性大损,威能十不存一,留在贵族手中,恐怕也就比一件顶尖法宝稍强些许,而敖宙道友,乃是贵族实打实的龙君,精通光阴大道,乃贵族肱骨栋梁,用一件残破不堪、难以利用的旧物核心,换回一位龙君的性命......平息今日干戈,避免两族更大冲突......这笔交易,对贵族而言,应当不亏才是?”
玄晖龙君巨大的龙睛中光芒剧烈闪烁,他冷冷地道:
“若是我不同意呢?”
他一位化阳境的龙君,被一个小辈如此步步紧逼,敲骨吸髓,最后还要“主动”献上宝物,这口气,他实在难以咽下。
值年真君闻言,只是微微一笑,不再言语,甚至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
其笑容平静,却带着一种看穿一切的从容,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玄晖龙君说完那句硬话后,自己也立刻后悔了。
当年为了这破柱子,折了一位元神龙君,成为他心中隐痛和决策失误的象征,如今若能借此物换回敖宙,在龙族内部看来,至少能弥补他当年的一部分错误,挽回一些声望,敖宙活着,哪怕被囚禁,也总比死了强......
但很显然,现在值年真君已经不打算给他台阶下了。
终于,玄晖龙君发出一声沉重到极点的叹息,强行挽尊:
“哼!你也不必在此巧舌如簧,一件残破不堪的魔神柱核心而已,我龙族……还不缺这一两件法宝!”
这话说得极为勉强,甚至有些可笑,但在场没人笑出声。
说完,他似乎不愿再多看值年真君那笑眯眯的脸一眼,巨大的龙爪缓缓抬起,爪心之中,玄黑光芒汇聚,隐约可见一方非金非玉,流淌着黯淡水波光华的菱形晶体缓缓浮现,玄晖龙君龙爪一挥,那枚布满裂痕的魔神柱核心,便化作一道黯淡的玄黑流光,飞向了值年真君。
后者脸上笑容不变,仿佛早有预料,他伸手一探,稳稳将那枚魔神柱核心接在手中,指尖清光一闪,随手便收入了袖中,动作流畅自然。
“龙君道友果然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值年真君笑容可掬地拱了拱手,“如此,这三件事,便算都有了着落,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如何?”
玄晖龙君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巨大的金色龙睛,深深地看了值年真君一眼。
今日,整个龙族,一败涂地,颜面尽失......
此时的他,脑海里甚至闪过一道念头,要是刚才天诛剑直接将敖宙劈死多好?
值年真君也不再理会他,转向昭衍真君,笑道:“昭衍道兄,敖宙道友‘入住’贵宗伏龙柱的事情,便劳烦道友你了。”
说罢,他大袖随意一挥,敖宙仅剩前半截龙躯与龙首,便化作一道流光平稳地飞向昭衍真君。
值年真君甚至贴心地为敖宙处理了一下伤势,确保对方在这段“旅途”中不会因为伤势过重而直接一命呜呼,这样一来,两族就真的要开战了。
昭衍真君面无表情,伸手凌空一抓,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话音落下,整个人便已化作一道清冷凛冽的剑虹,撕裂空间,瞬息之间便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远在神州大界东海的沧溟宗内,用来厘定外海水元的禁地之处。
一根通体漆黑、高不知几许、上接玄穹、下镇九幽的巨柱巍然耸立,柱身之上,铭刻着无数古老充满镇压与封禁意味的道文印记,巨柱之下,寒气凝结成万载不化的玄冰,形成一片森寒刺骨绝域。
昭衍真君面无表情,抬手一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