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龙柱上的神纹次第亮起,一道粗大如儿臂、泛着暗金色泽的符文锁链自柱身探出,如同有生命般,缠绕上敖宙的残躯与龙首,将其牢牢锁住,符文锁链便拖着不断挣扎的敖宙残躯,缓缓沉入那玄冰裂缝之中。
“镇!”
昭衍真君口吐真言,一指虚点。
裂缝彻底闭合,只在玄冰表面留下一个微微凸起的的龙形印记。
废了。
半截身躯,还要在伏龙柱上待上千年,死当然是死不了的,伏龙柱作为沧溟宗的龙族监狱,其本身会源源不断地输出滋养精华,维持龙犯的生命,但这其中损失的元气,等到离开伏龙柱后,纵使龙族不惜代价支持,这位光阴龙君都至少要花费三千年的时间用来恢复。
最重要的是,遭此大难,敖宙的道心必然受到严重的打击,未来能否重新振作还两说。
对沧溟宗来说,一下子就少了一个心腹大患,以敖宙的性子,真让他成长到他那位兄长的境界,整个东海局势都会发生很大的变化。
昭衍真君静静看了那印记片刻,目光漠然,随即转身,剑光再起,消失不见。
无垠虚空中。
七位真君和玄晖龙君收回目光,后者冷哼一声,龙尾一摆,巨大的身躯消失不见。
值年真君目送着玄晖龙君离去的身影,脸上依旧挂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邃光芒。
他收敛心思,转过身,面向尚未离去的六位真君,脸上的笑容变得诚挚了几分,他整了整并无形乱的衣袖,郑重地拱手一圈,作了个道揖:
“有劳诸位道友不辞辛劳,亲身前来,贫道在此,代我万法派,也代我那不成器的师侄重溟,谢过诸位道友了。”
“道兄请便。”明岳真君代表众人回礼。
值年真君不再多言,对众人微微一笑,一拍腰间朱红葫芦,清蒙光华自葫芦口涌出,瞬间将其身形包裹。
......
紫瀑界内。
一处平静的紫色灵潭边,重溟盘膝而坐,周身萦绕着七色的氤氲光华,敖宙未来身死后,李沧澜将昭衍真君给他的三光神水分了一部分给他。
此时的重溟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气息已平稳许多,就在他心神沉入疗伤的关键时刻,一道人影悄然显现。
重溟似有所感,他霍然睁开双目,待看清来人面貌,他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立刻收敛心神,起身行礼:
“见过值年前辈。”
值年真君微微一笑,随意地摆了摆手,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之力将重溟托住,令他无法拜下。
“不必多礼,你伤势未愈,静坐即可。”值年真君语气温和,如同春风拂面,“我与你师尊师兄弟相称,以后见面,唤我一声师叔即可,不必前辈长前辈短的,生分。”
重溟略一犹豫,顺势站稳身子:“是,弟子重溟,见过值年师叔。”
这一声“师叔”叫出,两人之间的关系无形中便拉近了许多。
“你这次,闹出的动静可不小啊。”值年真君随意地在重溟对面的一块紫色光润的岩石上坐下。
重溟心头一紧,连忙肃容道:“弟子惶恐。”
对方出现在此,想来是与敖宙的事情有关。
值年真君看着重溟那紧张的神情,微微一笑:“此事错不在你,相反,我该谢谢你才是。”
他并未隐瞒,将方才发生在紫瀑界外的事情娓娓道来,紧接着,手一翻取出玄天共工魔神柱的核心,在重溟惊讶的目光下,核心径直飞到手中。
“此番却是我蹭了你的光,那条光阴之龙的本源我就收下了,我知道你正在收集十二诸天魔神柱,且有了一定成果,这枚核心乃是我专程为你讨要的,只是你要小心,你既然得了天工府的遗产,将来有些因果只怕是难以避免,早做准备吧。”
值年真君一脸凝重地道。
十二诸天魔神柱乃是灵宝级存在,以九大道门的手段,若是真有心找寻,眼下也不会仅有五尊魔神柱出世了。
谁继承了天工府的遗产,谁就要连带着天工府的那一屁股债顺带继承了,对九大道门来说,多少有些得不偿失了......
他这位师侄别的不说,胆子确实比一般人大上许多,不过胆大也有胆大的好处,不然他这次也得不了这么大的好处。
重溟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其实并没有想过主动收集魔神柱的事情,一切都是机缘巧合。
但连值年真君都这么想,他解释好像也没用,只得捏着鼻子认下了。
紧接着,他便道出了心中的疑问:“敢问师叔,那龙族怎么会这么轻易将敖宙放弃,任由他被带走?”
......
第253章 立道之基,所谓基础
关于虚空中发生的一切,值年真君说的十分详细,但在重溟看来,仍有不通之处。
倒不是怀疑师叔所言真假,而是整件事的结局,在值年师叔口中,似乎......
太顺利了。
那位玄晖龙君似乎从头到尾除了几句色厉内荏的怒吼和最后不甘的妥协,甚至都没想过争取一下,被值年真君牵着鼻子走,堂堂化阳境龙君?应当不至于这么不堪才是。
值年真君拍了拍腰间的太岁葫芦:“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应该是见过天行,并且和他定下三十年的约定了吧?”
重溟闻言微怔,他很快按下心中波澜,思绪电转,值年真君应该不是无的放矢,那么......
“师叔您的意思是说......”
“龙族与我等道门不同,乃是以血脉为纽带联结在一起的庞然大物,但是谁又告诉你,这种以血脉联结的群体内部就一定是铁板一块,玄晖龙君乃是龙族创建之始存活至今的元老,麾下龙子龙孙无数,敖宙虽然身份尊贵,但他才刚成就龙君之位不久,势单力薄,如果他的兄长,那位龙族中兴之主还活着,那今日自然就是另一番结果了。”
值年真君解释道,“敖宙策划此事,如果成功了,令他接收了其兄长敖宇留下的道果,很有可能短时间内触及到其兄长当年的境界,对整个龙族而言,自然是一次实力的增强,但对于玄晖龙君和他的龙子龙孙们来说,却必然会挤占他们原有的权力与地位,在这种情况下,龙族内部不给敖宙拖后腿就不错了。”
“是敖宙千不该万不该,就是在事情失败之后气急败坏,甚至连累到整个龙族,逼得玄晖龙君不得不出面善后,在这种情况下,你让玄晖龙君如何想?如今整个东海两分,沧溟宗和龙族彼此还保持着克制,短时间内不会爆发大规模斗争,既然如此,让敖宙在伏龙柱下待上一段时间又如何?”
说完,值年真君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当然,天诛剑的威胁也是一方面原因,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算计都要掂量代价。”
“归根结底,龙族势弱,九大道门势强,沧溟宗实力不弱,以龙族现在的情况,应付沧溟宗一家也就罢了,敖宙对你出手,万法派就有出手的理由,如果真到了那个地步,这个后果,龙族承担不起,所以玄晖龙君是不会留下把柄的。”
一番鞭辟入里的剖析,听得重溟瞠目结舌,他想不到这其中竟然隐藏着这么多门道。
值年真君看着重溟那震惊中带着恍然的表情。
看来自己这位师侄在洞察人心、权衡局势方面还是欠缺了一些,虽然不至于像元君师妹那样薄弱,但想让他未来替自己分忧,估计是不可能了......
不过也好。
对于修士来说,还是靠实力说话,修为和大道才是最重要的,在这方面,重溟显然做的不错,将来说不定又是元君师妹那样的角色。
对于整个万法派来说,一位元君,重要性可比他这位值年可高多了。
重溟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师叔知道我和天行真君之间的约定?”
万法派的高层对于天行盟的事情既然不是一无所知,而这位值年真君又显然在派内承担着智囊的角色,他很想知道派内对于此事究竟是抱着一个什么样的态度。
“自然是知道的......”
值年真君想也不想就道,“派内发生的一切事情,都瞒不过我们这几个老家伙,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考量。”
考量?
什么考量?放任整个天行盟将宗门弄得乌烟瘴气?
重溟眸光微动,眸光微动间流露出微微的不解与质疑。
值年真君又是何等人物,又岂能看不出重溟心中所想,他苦笑一声,知晓若不能给对方一个满意的答复,只怕这位宗门将来的肱骨栋梁,就要离心离德了。
他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似乎是在斟酌言语,问道:“你可知道万法派的初代祖师在世时,彼时的万法派还不叫万法派?”
修行人灵识清明,有过目不忘之能。
重溟又是其中佼佼者,这个问题虽然少有被人提及,但并未超出他的认知范围:“弟子曾在万法阁内见过零星记载,似乎是叫......”
“万法教?”
值年真君微微颔首:“不错,那你可知晓彼时的万法教又是什么样的吗?”
“弟子不知,万法阁中关于此段的明确记载极少,似乎……有所讳言。”重溟答道。
值年真君轻轻叹息一声,声音平缓,带着一种揭开尘封历史的厚重感:
“彼时的万法教,与其说是一个宗门,不如说是一个……松散而狂放的传法道场。初代祖师惊才绝艳,胸藏万法,有教无类。他老人家认为,大道万千,皆可通玄,不应有门户之见至少在他传法之初,是如此理念。”
值年真君的语气带着一种奇特的意味,“亦正亦邪,或者说,根本不在意正邪之分,但凡曾在他座下听过讲,有所得,对外皆可自称万法教之人。而祖师对这些人,只负责传法授道,解惑修行疑难,却从不论品行,不施规训,更不管束其行止。”
“教中之人龙蛇混杂,良莠不齐。有心向大道、品行端正者自然有之,但也不乏心术不正、借万法教名头行事恣意妄为之徒。他们得了祖师传授的厉害法门,或仗之横行,或用于私利,甚至有为祸一方者。而外人难以分辨,只道是万法教弟子所为。久而久之,万法教在外的风评……可想而知。”
“甚嚣尘上时,神州北方,乃至部分地域,皆暗称我教为‘北方魔教’。”
重溟听得心神震动,他从未想过,如今位列九大道门之一,执正道牛耳,竟有这样一段不堪的历史。
值年真君看了重溟一眼:“此种混乱局面,自然非长久之计,转变,始于后人,以及几位惊才绝艳的先辈,他们深感教内弊端,于是便开始探索宗门的生存法则,四部便是在漫长的岁月中,为了应对不同的弊端与需求,逐步建立完善起来的。”
“天诛院,成立最早,其最初设立之目的,非常简单,也非常直接对内整肃,对外立威,可以说,天诛院的剑,最初是沾满了自己人的鲜血,才为万法教,也为后来的万法派,杀出了一条通往正道认可的血路。”
“紧随其后成立的,是獬豸阁。”值年真君继续道,“天诛院以杀立威,可止恶行,却难防微杜渐,更难教化门人,且一味杀戮,也非长远之道,其职责,在于监察、典藏律法,明辨是非,建立规则,明定赏罚,使得宗门治理有法可依,有章可循,从源头上减少恶行的发生。”
“再之后,便是玉京殿,严格意义上,法部才是继承了当年万法祖师有教无类的正统所在。”
“而最后成立的,才是贫道所执掌的太岁部。”值年真君指了指自己,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但即便如此,万法派依旧是九大道门中最特殊的存在,这其中,便在于玉京殿的传法机制,唯有获得天书传法,掌握世上唯一道承之人,才能称为万法派弟子。”
“同时,万法派也没有其他宗门内外之分,只要是万法派弟子,那就是真传,从宗门法理上,即便是高贵如元君,也和一名筑基弟子并无两样,换言之,得授天书法,方为万法徒,不得其法,即便在派中修行百年,也难称真传,无法触及宗门最核心的传承与资源,但是......”
值年真君语不惊人死不休,“四部的建立,虽然让世人摆脱了对万法派魔教的印象,但和其他八家道门相比,却是在走下坡路了。”
“一门万法天书的道承,只能传一人,从改名万法派至今,宗门最多的时候,也才一万多名真传,其中还有不少滥竽充数之辈,错过的天资卓绝、心性上佳的仙苗道种,如同过江之鲫,何其之多!天书的传法体系束缚住了宗门的发展......”
“天行这些年在宗门内外所做的一切,包括你所看到、所不满的天行盟的种种行事,其实是在为万法派出一条新的道路,开辟一种新的可能。”
“固步自封,唯有衰亡一途。”
“万法派从创立之初便有使命在身,故而一直占据着九大道门的位置,这一点哪怕是当初万法教时期也是一样,我们有充足的成本试错......”
“相比较整个万法派六万多年的历史,天行这几百年间弄出来的东西,又算得上什么呢?所谓的考量,在某种程度上,便是在这可控的范围内,观察默许这种尝试。”
“那我们为什么不学习其他道门?”重溟忍不住问道。
“你以为其他道门屁股底下都是干净的?他们就没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值年真君面色古怪,旋即摇了摇头,“你说的学习更是不成立,若真能如此简单,当初先辈们又何须殚精竭虑,创立四部,以如此漫长而曲折的方式,艰难地将万法教扭转为万法派?直接改组门规,设立内外,广收门徒,岂不更简单快捷?”
“每一家能屹立万古的道统,其传承体系、组织结构、甚至看似寻常的门规戒律,都绝非凭空而来,也绝非可以随意复制。”
“其背后,往往牵扯到最根本的立道之基,这些还不是你现在应该知晓的。”
“你只需记住,”值年真君最后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万法派能历万劫而不灭,位列九大道门,绝非侥幸。”
“先贤智慧,深谋远虑,远超你我想象,当前困境,高层并非不知,变革之思,也从未停止,眼下对你而言,最重要的,是提升修为,稳固道心,待你足够强大,能够看清更多迷雾,承担更重责任时,这些问题的答案,或许会自然呈现在你面前。”
“只要你足够强大,届时,整个宗门都将按着你的意志前行。”
值年真君见重溟陷入沉思,有些种子已然种下,能否发芽,长成何种模样,端看个人造化与缘法,他不再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入下去。
该说的,能说的,点到即止,剩下的,需要重溟自己去咀嚼,去体悟,在未来的修行与历练中,慢慢寻找属于自己的答案。
脸上那深沉的表情缓缓褪去,重新挂上了那抹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仿佛刚才那些关乎宗门兴衰、道统存续的沉重讨论从未发生。
他话锋一转,自然而然地问道:“此事到此为止,你将你那道金丹神通施展于我看看。”
话题转换得突兀却又顺理成章,重溟从沉思中惊醒。
只见他双目微阖,旋即猛然睁开,眼眸深处,仿佛有混沌初开的奇异景象一闪而逝,左侧不远处,一株散发着微光的三叶灵草,忽然轻轻摇曳。
草叶的边缘变得模糊,仿佛要融化重组,在七彩灵光中缓慢变幻,叶脉的纹路时隐时现,似乎下一刻就要变成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植物。
但重溟的法力显然不足以支撑这种彻底的“斡旋造化”,那灵草在几种形态间挣扎、闪烁了片刻,最终只是略微长大了一圈,叶片变得更加肥厚晶莹。
在值年真君玩味的注视下,重溟气息微乱,脸色略显苍白,显然刚才的演示消耗颇大......
“就这?篡改常理,动摇根基......但未免太过弱小?”他挑了挑眉,“你就是凭借这一招,击败了那位光阴龙君的未来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