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溟心中念头飞转,强行压下立刻动手拼命的冲动,无奈之下,他只得选择坦诚相待,将重云身上的佛力来历道出,却稍稍耍了点小心机,将重点引向重云自身的“抗争”,希望能稍稍淡化碑灵的恶意。
“前辈明鉴。”他微微躬身,语气沉重,“晚辈这师弟,身世确有特殊。其身居大梦灵体,前世与佛门有极深渊源,乃佛门大德转世。然其今生立志于剑道,不愿受前世因果束缚,修行吾师传下的一门名为《常觉明心剑典》,欲以心剑斩断前世佛缘,走出属于自己的道途。其身上佛力,乃是前世修为根基所遗,非其本愿,且他一直在竭力对抗、炼化此力。晚辈等入此剑冢,亦是希望借此地杀伐剑意,磨砺其心剑,助其超脱。”
他一边说,一边紧紧盯着碑灵的反应,一旦对方流露出丝毫杀意或对重云不利的举动,他便要不顾一切,激发昭衍真君的剑意来与之对抗。
“前世佛门尊者,今生欲斩断佛缘......”
碑灵摇了摇头,并未在“佛门”二字上表现出任何激烈的情绪,“执着于斩断,本身亦是执着,佛门因果,岂是易与?更何况,是尊者位业之因果。”
他话锋微微一转,目光再次投向血色漩涡中正在与残剑剑意对抗的重云,仿佛在审视一件有趣的事物。
“不过,他选择的这条路,却是别出心裁,大梦灵体,《常觉明心剑典》,尊师是高人呐。”
碑灵感慨道。
重溟心头微松,眼角余光瞥见一旁从一开始就装鸵鸟瑟瑟发抖的黑犬,眼角抽了抽,眼下倒也顾不上它了。
然而,碑灵接下来的话,却让重溟面色骤然一凝,心猛地沉了下去。
“既然如此,”碑灵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便让你这位师弟,留在剑冢中吧。”
“什么?!”重溟面色一沉。
碑灵那年轻苍白的脸上,地掠过一丝近似“冷笑”的弧度,那双纯黑虚无的眼眸望向重溟,仿佛能穿透他的一切防备,直视他内心最深处的犹疑。
“你当真以为,凭借一门《常觉明心剑典》,你那师弟,便能摆脱前世的佛门因果?”
重溟沉默了。
他想起了师尊白光真君当初将《常觉明心剑典》交给重云时所言只要重云将此剑典修至高深境界,凝聚出独一无二的“常觉道胎”,届时意识便能彻底独立清明,如同永恒燃烧的净世之火,照破前世迷障,自此真灵唯一,摆脱前世记忆与因果的困扰束缚。
师尊的修为见识,重溟自是信服的。
但……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重云最大的依仗,在于其先天觉醒的“大梦灵体”,此体质玄妙非凡,能于梦中悟道,但讽刺的是,这“大梦灵体”本身,源于其前世“无明大梦净慧尊者”的佛法修为遗泽,甚至可能就是其前世某种神通或道果在此世的显化,这意味着,重云不能用前世的铁,来铸就斩断前世因果的“剑”。
这只会让前世的印记进一步复苏,所以才要另立新道,也就是修行《常觉明心剑典》。
除此之外,重云今世的天资,还体现在那三十余条仙根上,修行速度极快,根基雄厚,但这并非独一无二的,单凭仙根数量,在同辈中虽属顶尖,但显然不足以和那些真正的妖孽居于同一舞台,师尊所言“常觉道胎”的境界,他真能达到吗?
先前在入剑冢前,他特地出手考量,即便加上身旁这头金丹犬妖,也不过能和敖昆战平。
重溟不喜欢对比,但欲要称量一名修士的修行,对比却是最简单的方法。
他在炼法境的时候,哪怕不动用一干法宝,收拾敖昆这样一条血脉退化的蛟龙,还是不成问题的,沧溟宗道子李沧澜,刚刚突破金丹,也能轻松降服拥有两灾道行的大妖。
重云......很优秀,但现在的他对比九大道门那些真正顶尖的人物,明显还不够,每一名能够成就元神的修士,哪个不是天纵之资?
他真的能闯出一条斩断佛门尊者因果的通天大道吗?
“‘以剑镇梦,以觉代眠’,本质上,是强行压制,剥离其与生俱来前世本能,另起炉灶,佛门因果,尤其是尊者位业之因果,岂是如此轻易便能‘摆脱’的?”
碑灵摇了摇头,将重溟潜意识里的担忧赤裸裸地揭露出来。
“佛门的因果相当于一枚种子,种子一旦种下,就有发芽的那一天,压制得越狠,将来爆发的那一天就越是凶猛,那一天到来,他能扛得住吗?”
重溟脸色变幻,碑灵所言,让他无法反驳。
“那……前辈之意是?”他抬起头问道,心中隐有猜想。
“吾之意,并非旁观,”碑灵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吾,愿意帮他。”
饶是重溟心中已有隐隐预感,依然忍不住心神剧震。
一尊灵宝的“愿意帮助”,其所代表的含义,绝非寻常。
灵宝拥有独立的意志与浩瀚威能,其位格足以与元神真君相提并论,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大多情况下,就算是元神真君也不会真正持有一件灵宝,双方更像是合作的关系,而碑灵的帮助,基本默认了愿意给重云一个机会
一个在将来,使用“七杀碑”的机会。
造化!
天大的造化!
“前辈……您……此言当真?”重溟忍不住问道。
“吾既说愿助他,便是当真。”碑灵淡淡道,“不过也要看他将来是否能达到我的要求。”
重溟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许多。
某种意义上,碑灵与重云确实有相同的立场,七杀宗被佛门所灭,如果让佛门知晓碑灵的存在,定然不会将其放过,甚至佛门已经知晓,只是暂时抽不出手来,另一方面,重云不想做回前世尊者,无论其初衷为何,一旦他走上这条路,并且取得一定成就,就必然会与佛门产生冲突。
双方本就有合作的基础。
更何况,重云还是一名剑修,这七杀碑估计只有在剑修手中才能发挥出最大威能。
想通了这一层,重溟心中对碑灵的戒备并未完全消除,但那份不真实感,却消散了不少。
碑灵接着道:“吾之承诺,自有七杀碑本源为凭,剑冢规则为证,断无反悔,你大可放心。”
“前辈就不怕,有朝一日,重云师弟渡不过此劫,炼心失败,甚至……反而被前世因果彻底反噬,做回那佛门尊者?”重溟目光灼灼,问出了心中最后一个,也是最关键的疑虑。“届时,他身负佛门尊者修为与记忆,又得了前辈之助,知晓剑冢与前辈之秘,若对前辈不利,甚至引佛门前来……前辈岂非作茧自缚?”
“外面那位正在突破的枢华道友,乃是纯粹的剑修,道心坚凝,天资卓绝,前辈为何不选择他?”
枢华?
碑灵眼神一滞,反应过来对方说的应该是现在正在剑冢中突破的那名八荒剑派的剑修。
八荒剑派也是曾经出过元神的剑派,他还不至于认不出对方的跟脚。
“碎丹重修,魄力倒是不错,当年八荒剑君也算的上一世人杰,可惜没能跨出那一步,可惜他的根基已定,不适合走吾的这一条路,至于你说的那种情况......”
碑灵微微皱眉,声音转冷,“你难道是看不起吾吗?这世上,何来万全之事?尤其是涉及佛门的因果纠缠,”
“任何选择,皆有风险,吾既敢下此赌注,若不敢承担对应后果,若无直面风险的觉悟,又何必求索大道?”
重溟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终于释然,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对着碑灵躬身一礼:
“晚辈愚钝,妄自揣测前辈,既然如此,只要重云师弟本人明了其中利害,晚辈绝不干涉。”
“此事既定,便按此行事。不过,在这之前,吾尚有一事,需你去做。”
碑灵微微颔首,平静道。
“哦?”
重溟神色一凛,这位碑灵前辈主动提出的事情,定然非同小可。
......
空间转换的感觉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与之前被“请”入七杀碑所在的神秘空间时那种柔和但不容抗拒的牵引不同,这一次的传送,带着一种干脆利落的“抛掷”感。
重溟重新出现在七剑所在的洼地。
他立刻收敛全身气息,将玄元控水旗的水光收敛到体表薄薄一层,斡旋造化之法自然流转,努力将自身气机与周围狂暴混乱的剑意波动相调和,降低存在感。
“造化?倒是看得起我。”
重溟呵呵一笑,伸手一翻,一只外表呈现冰蓝色的葫芦出现在掌心。
......
第263章 炼葫,物伤其类
阴阳轮转,一物降一物。
重溟也想不到昔日为了收容断剑峰上的一缕庚金绝煞,竟会在此再起作用,也想不到碑灵竟然舍得将昔日佩剑就这样赠予自己。
不错。
这七柄古剑正是碑灵曾经的佩剑,准确来说,是曾经七杀圣子在金丹境时的佩剑。
至于那被对方以“七杀镇煞古阵”镇压于此的存在,则是一团异变的庚金绝煞本源,也是曾经七杀宗留给自家圣子用来铸就新剑的宝材。
并非所有剑修都对自己的佩剑从一而终的,更多的剑修会将跟不上自己修为进境的佩剑淘汰,亦或者传给后来人。
所以才会有剑冢的存在。
只可惜,佛门的突袭打乱了一切。七杀圣子未能如愿突破元神,更在三魂合一的关键时刻遭遇大难,与破碎的碑灵融合,化作了如今这非生非死的“第二任碑灵”,并在过去无数载岁月中浑浑噩噩,以至于他仓促布下,用来炼制新剑的“七杀镇煞古阵”出现了意外,七柄曾经的佩剑被异变的庚金绝煞本源同化甚至影响到了现在的碑灵。
而重溟要做的,则是帮他将七剑和异变庚金绝煞本源带出剑冢。
冰蓝葫芦滴溜溜飞出,悬于身前,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玄奥的水木灵性,到底是天地间孕育而出,为了克制庚金绝煞的灵根,只可惜品级略低,毕竟曾经的断剑峰上不过是一缕庚金绝煞,而现在它要面对的,是一团异变的庚金绝煞本源。
其存在之于普通的庚金绝煞,基本可以等同于玄黄母气根之于玄黄母气,之所以加上异变二字,据碑灵所说,这团庚金绝煞本源在极早的时候便诞出灵智。
重溟听后十分惊讶。
一团庚金绝煞本源诞出灵智,这是什么概念?法宝欲要跨越天堑,从法宝晋升为灵宝,最重要的就是孕出完整真灵。
无数惊才绝艳的炼器宗师,耗尽心血,搜集天下奇珍,也难保证一定能炼制出拥有真灵胚胎的法宝,更遑论完整的灵宝,真灵的产生,涉及造化玄奇,机缘气运,非人力可强求。
寻常草木顽石若能有幸得到机缘,或者受人点化,便能踏上妖修或者灵修之路,但对于那些“跟脚本就极高”的存在,想要诞生灵智,其难度是呈几何级数增长的。
而对于重溟这样的炼宝师来说,这一团诞生出灵智的庚金本源,还有另外的意义
如果能保住它的灵性,这就是一件天生的灵宝胚子。
这诱惑,对于一个有志大道的修士而言,几乎是无法抗拒的,当时的七杀圣子,也正是因此,才将其作为炼制新剑的主材,而现在,对方竟然要将此物赠予自己。
这如何算不上造化呢?
“呼……”
重溟长吁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
紧接着,他掌心一翻,一枚非金非玉,上面镌刻着七个微小杀字,散发出淡淡威严与古老剑意的剑珏浮现而出,此珏乃是昔日七杀剑宗的传承之物。
一共分为阴阳两块,掌门与圣子各持一枚剑珏,既为身份象征,亦能掌控宗门部分禁制枢纽。
重溟手中这枚是阳珏,而另一枚阴珏,当年便被七杀圣子用作盛放那团庚金绝煞本源的容器,并作为“七杀镇煞古阵”的核心阵眼。
七杀宗覆灭后,部分遗藏被转移至剑冢,这阳珏也落在了与圣子残魂融合后的碑灵手中。
如今,这阳珏便是重溟控制这已发生异变的“七杀镇煞古阵”的关键!
精纯法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手中阳珏,同时,重溟全力运转斡旋造化神通,神识如同最精密的触手,配合阳珏的波动,小心翼翼地探向那狂暴而混乱的古阵。
嗡!
阳珏受到法力激发,顿时光芒大放,七个杀字如同活过来一般流转,一股古老气息弥漫开来。
前方那原本狂暴运转、将七剑与煞气本源死死锁住的“七杀镇煞古阵”,顿时微微一滞,阵法外透出的血色光华明暗不定。
“!”
重溟心中低喝,神识顺着阳珏的指引,如同水银泻地般融入古阵的流转节点。
以阳珏为引,以自身斡旋造化神通为桥,在这固若金汤的古阵封锁上,暂时打开一道缝隙,将那纠缠在一起的七剑与煞气本源之力,引导出来,注入冰蓝葫芦之中。
然而,阵中的隐藏的意识,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
它虽无清晰灵智,但那股源于顶级金行煞气的凶戾本能,让它对任何试图改变现状的力量都充满敌意,何况重溟还试图从他虎口中夺食。
一股暴戾,充满侵蚀性的朦胧意志,混合着精纯的庚金绝煞,猛地从阵法核心爆发,顺着重溟的神识,就要反向侵蚀而来!
它要争夺这古阵的控制权,要将重溟的神识连同阳珏一起吞噬!
重溟脸色一白,几乎同一时间,仿佛有无数疯狂的金属碎片在切割他的神魂,异变本源的凶悍,远超预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