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20节

  “嗯。”

  不知为何,重云显得有些心不在焉,重溟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但见师弟并无深谈之意,只得将一丝疑惑按下心头。

  师兄弟二人及一犬,且行且看,直至天边那弯新月彻底隐没,坊市阵法光华渐次敛去,喧嚣重归寂静。

  重溟也终于将身上所有仙元石耗费一空,所购之物,十之七八皆为各式封存于玉瓶、石匣中的煞气,一时间,袖中隐隐传来各种阴冷、死寂、狂暴的气息,几欲透体而出。

  《煞气源流考》开篇明义:“煞者,天地之(lì)气也,阴阳失调则煞生,五行逆乱则煞显,其性驳,其用险,然阴极阳生,否极泰来,化煞为祥,存乎一心。”

  此番重溟所购,多为“浊煞”与“幽煞”,此二类属中下品轶,更上乘的“血煞”、乃至厚重沉凝的“地煞”,寻常坊市中根本有价无市,多孕育于各类险地禁地,或被仙门大派、魔道巨擘牢牢把持,等闲难以见到。

  重溟掂了掂袖中储物袋,将所购煞气分成三份,一份交予重云,一份用作未来炼器,最后一份则打算自己也好生修习一番《山君图》。

  乞魂老怪与离火上人之事,如警钟长鸣,令他心生危机。

  未来或许会遇到更强大的敌人,此刻道基未筑,法力进境已暂至瓶颈,只得从其他方面下功夫。

  ......

  拂晓之时。

  二人一犬辞别吴清源,踏上南下之路,此番行程出奇顺遂,未再生出什么多余事端。

  两月光阴,跋山涉水。

  重溟于行程中不时研读《山君炼形图》,引微量浊煞淬炼体魄,重云则愈发沉默,常于夜深时对月抚帕,此道进度却是未曾落后前者,玄幽瞳惕然,时时常觉般环顾四周,却终未示警。

  这一日,行至一处界碑前。

  但见碑石古拙,上刻云纹古篆“应元府”。

  “到了。”

  重溟一脸怀念,远方城郭轮廓于晨曦中隐现,与此前山野气象迥然不同。

  重云不由面露讶色:“此地距我隐元洞近万里……师兄你当年还是凡人之体,如何孤身寻到隐元洞?”

  ......

第34章 外其身而虚空之

  界碑旁,古槐树下。

  重溟闻言,目光掠过碑石上斑驳的苔痕,缓缓摇头:“当年一介凡躯,能跋涉万里至此,其中豺狼虎豹,山路险要,更兼妖魔邪祟潜藏……能安然抵达,绝非侥幸二字可以道尽,当是师尊暗中护持,以无上法力为我悄然化去灾劫,只是彼时我浑噩不知罢了。”

  白光真人在府中曾言,他寻遍寰宇神州,也仅找到重溟这么一个可能修成《仙根注阙化龙章》之人,如今思之,重溟拜入其门下,并非偶然,而是必然。

  这万里荆棘路,或是对他心性的一场无声试炼......

  重云语气诚挚,眼中钦佩之色更浓,“我乃师尊降下法旨,由你亲引入门,少了这番砥砺道心的苦旅,终是缺了份淬炼。”

  “那你却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重溟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不阴不阳地道,他至今仍记得当初接到白光真人法旨时的心境字字如雷:“徒儿重溟,且往南行两万里,至青萍乡,引你师弟入道。”

  彼时他正因囿于仙根之限,修为不得寸进而着急,闻此言几欲道心失衡。

  自己千辛万苦跋涉万里方得入道之机,而这素未谋面的师弟,却只需安坐家中,便有仙缘自天而降,更需他耽误己身修行,跨越千山万水亲自接引?

  抱着这样的心理,一路南行,中途波折无数,见到的却是个在芦苇荡中酣睡的懵懂少年,重溟心中芥蒂更深天道何其不公!

  不过如今回望过去......

  若不是这几次荆棘之旅的磨炼,不知不觉中锤炼了他的心性,他也未必能摆脱当初怨天尤人的心态。

  且在之后,白光真人并未厚此薄彼,对他寄予厚望,多番提点,反观重云,虽得入门墙,多数时日却任其自悟《十二蛰龙睡丹功》,却少有直接点拨,对重溟所透露出的重视更甚,如此方渐渐化解了他心中那点不平。

  “莫作此想。”重溟终是缓了语气,拍了拍师弟肩膀,“你身负大梦灵体,修行之路与我不同,强求磨砺反损灵性,静中悟道,方是你的正途。”

  玄似懂非懂地蹭了蹭他脚边,发出呜呜的低鸣。

  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

  重溟微微一笑,语气平和下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道有各道的艰辛,走吧,前路还长。”

  重云紧跟上师兄的步伐,面露所思,在他刚入府的那段时间,师兄好似对自己确实有些怨念,只是当初自己浑然不察,反倒因为到了陌生环境,对这位沉稳可靠的师兄依赖得很,如今明了前因,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惭愧与感激。

  他快走两步,与师兄并肩而行,轻声道:“师兄,当年……多谢你了。”

  重溟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谢什么?天快黑了,还得找地方落脚,前方镇子我来过,特产糯米团子是一绝。”

  “汪!”

  玄欢快地吠叫一声,率先冲向前方炊烟升起之处。

  ......

  当夜,旅店中,油灯如豆。

  重溟盘膝坐在简陋的竹榻上,屏息凝神,他自袖中取出一只粗陶小罐,揭开符封印的罐口,一股如墨汁般粘稠的“浊煞”便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室内温度骤降。

  他并指如剑,小心翼翼地牵引着一缕细若游丝的浊煞,并非直接纳入经脉,而是缓缓导引向胸前一处玄窍此窍位于膻中左下三寸,名为“伏虎窍”。

  正是《山君炼形图》中七十二地煞玄窍之一。

  其中记载:“盖炼形之法,譬与运瓮相似。若处瓮内,焉能运之?必也外其身而虚空之,方得自在。”

  意指修炼此术,需超脱肉身皮囊的束缚,以神意御煞,仿佛置身于“瓮”外,方能运转自如。

  然人身岂能真离形体而存?

  故多数炼形法,皆选择在体内开辟玄窍,每一窍皆对应其中一点精要,修炼时需先“忘却”整个形体,将心神沉入特定玄窍,以此为基,引煞淬炼,令局部形体在煞气冲刷下先行蜕变,自然长存。

  此“伏虎窍”,乃是山君前心要隘,主掌凶煞之气的纳化,若能以此窍为基,逐步开辟其他玄窍,如“探爪窍”、“凝睛窍”、“啸风窍”等,并以特定法门勾连贯通,便能在体内隐然构筑出一头凶煞山君的虚形法架。

  待到将《山君炼形图》中所记载的七十二玄窍尽数淬炼完成,便能达到和虎道人一并的圆满境界。

  浊煞入窍,如冰针刺入骨髓,又似万蚁啃噬窍壁。

  重溟面色瞬间苍白,额头青筋隐现,身体微微震颤,却紧守灵台一点清明,运转法力,以《山君炼形图》中“熬煞法”缓缓运转玄窍,如磨盘般研磨、化消这股暴戾之气。

  “熬煞法”本应配套《山君炼形图》所修出来法力运行效果最佳,不过出乎意料的是,重溟的胎息法力在行使此法时竟也有奇效……《真一纳元胎息谱》不愧是白光真人口中的上等法门。

  渐渐地,那缕浊煞中的阴冷暴戾被一点点磨去,残留下些许极为精纯却异常沉重的能量,融入玄窍四壁。

  不知过了多久,重溟才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灰黑杂质的浊气。

  “一窍通,则百窍通;一虎啸,则群山伏。”

  他缓缓睁眼,手中小罐应声而碎。

  “若是再遇乞魂老怪,单凭借肉身,至少能在《百骨锁魂阵》中多熬上两回合。”

  重溟握紧拳头,此时的他肉身筋骨、气血运行,皆暗合山君秉性,随意出手便携带煞威。

  此番炼形之后,他在肉身上的境界也尽是赶了上来,接下来须得寻找更高级的“煞”,以更高的法力修为将其驯服炼化,才能继续精进,故而这炼形一道,他也抵达瓶颈了。

  他推开窗户,但见东方既白,金乌已跃出远山,将晨光洒满窗棂之下。

  “师弟,天亮了。”

  重溟行至隔壁房门前,指节在老旧木板上轻叩三声。

  屋内传来声响,片刻后房门吱呀开启,重云披着外袍立于门后,睡眼惺忪间却见师兄周身气息愈发厚重,不由怔然:“师兄,你……”

  “嗯,略有所得。”

  袖中碎罐粉末随风散入晨曦,玄自重溟脚边钻出,官道上驿铃再响。

  ......

第35章 归家,郎舅之争

  晨光熹微,青石板上蒸腾着早市的热气。

  重溟领着睡眼惺忪的重云以及灵犬玄穿过熙攘人群,来到官道巷口支起的糯米摊竹匾里圆润的团子正冒着莹白热气,裹着炒碎的花生和橘红糖霜。

  “便是这家了。”

  重溟抛给摊主三枚铜钱,油纸包好的团子递到重云手中。

  小道捧着温软吃食,指尖陷入到糯米的绵软里,低头咬破黏连的米皮,槐花蜜的清甜混着花生焦香口感盈满口腔。

  玄着急地直用前爪扒拉重云道袍,喉间发出委屈的呜咽。

  重溟又接过剩下两只,将其中稍大一只团子搁在青石板上,灵犬低头轻嗅,竟以鼻间小心翼翼推开糖霜,专挑里面流心的黑芝麻馅舔舐。

  还是一只挑食狗?

  重溟失笑。

  两人一犬一边吃着团子,一边沿着官道往府城的方向走去。

  作为餐风饮露的修士,重溟和重云平日多是以各种辟谷丹药了事,偶食灵饼干粮已是难得,此番细品凡间烟火,倒是难得惬意。

  玄更不用说......

  之前遭受石崮忌惮,饥一顿饱一顿,若不是有法力滋养,却是万万长不成之前那副威武模样。

  自跟随重溟后,终得饱食,一身毛皮比起之前更加透亮,骨架也舒展不少,长相也愈发靠近其父的獒犬形象。

  如今毛色由黑泛紫,在阳光下隐约泛着金光,头大如斗,眼若铜铃,四蹄如柱,体型已有寻常小马驹大小,其颈后鬃毛如火焰般蓬松竖起,奔跑时紫金流光曳地,若不是这一路来重溟以障眼法为其施加幻形,怕是刚出现在市集,就要引发骚动寻常百姓见了,定要跪拜称其为瑞兽降世。

  也无怪乎乞魂老怪觊觎了……

  如此说来,难不成玄身上有什么异兽血脉?

  重溟看着灵犬神异的外表,一行人终是赶在黄昏之前抵达应元府城。

  一路拐到城东运河边上,眼前终于出现了记忆中那片熟悉的建筑三进三出的院落占着芙蓉街最好的地段,府门是结实的榆木门楼,匾额上“王府”二字朴拙厚重,据说是重溟曾祖当年亲手所题,门前青石板路被车马磨得发亮,两侧立着寻常的石鼓,此番规格对于王家这样的豪商家族,已然相当低调。

  起码在重溟离家之前,家中已然掌握整个应元府三分之一的布匹生意。

  “稍等,我去叫门。”

  重溟整了整道袍,走到门前握住那对熟悉的黄铜门环,轻轻叩击三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伴随着老仆熟悉的询问:“谁啊?”

  重溟应道:“洪伯,是我。“

  门内静默一瞬,随即响起门闩滑动的声音,吱呀开启,露出老人惊喜的面容。

  “少爷,你回来了!”

  他急忙拉开大门,目光落在重溟身后的重云和玄身上时微微一愣,随即恢复笑容:“快请进,老爷夫人若是知道您回来,不知该多高兴。”

  洪伯压低声音:“少爷回来得正好,府里这几日......”话未说完,院内忽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惊呼。

  “是舅老爷和舅太太......”

  洪伯苦笑一声,急忙招呼众人进来,随后快速锁上大门,实是家丑不可外扬。

  “小舅何时成家的?”

  重溟眉头一皱,他上次归家还是在一年多前,当初奉白光真人法旨前往接引师弟重云,路过应元府时,这才停留了一段时日,当时却是从未听过此番事件。

  洪伯搓着手,面露难色:“就是三个月前的事,舅老爷去北边进货时认识的,说是……说是江湖救急,匆匆就办了婚事。”老仆声音越说越低,“自那以后,舅老爷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

  “唉,具体的还是少爷你亲自去看吧。”

  重溟心中生疑,大步流星前往院内,玄紧随其后。

  重云没有跟上,他停在垂花门前,饶有兴致地打量起这座商贾府邸的景致,目光在门廊下悬挂的“经纬之家”匾额微微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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