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21节

  “这位贵客......”

  洪伯见状急忙迎上前,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主动招待起这位气质不凡的小道士。

  ......

  暮色渐浓,重溟快步穿过回廊。

  越靠近内院,争吵声越发清晰,在即将踏入月洞门的刹那,一股异香随之而来突然窜入鼻间,他脚步一顿,侧目看了一眼身边玄,灵犬一对幽瞳正直愣愣盯着院内方向,显然比重溟更早嗅到了这股诡异香气。

  异香蚀神,甜腻惑心,乃妖邪惯用之伎。

  有修行之人在场?

  重溟指尖悄然掐定清心诀,缓步踏入院中。

  院内两男一女,其一身着锦袍,大腹便便,嘴角蓄着整齐的胡须,正是重溟的生身父亲王守仁。

  剩余一男一女站在一起,男人约莫三十岁的年纪,脸颊精瘦,乃是王守仁的妻弟,重溟小舅,王世廉。

  女子二八年华,身穿绛紫裙衫,云鬓斜插赤金步摇,那股甜腻异香,正从她周身源源不断散发出来。

  院内青石板上溅着茶渍,地上还有摔碎的瓷具。

  “廉弟!你竟敢擅自更改祖传云锦配方,以次充好!王家百年信誉都要毁于一旦!”

  “姐夫何必固执?新配方成本减半,利润翻倍,外人本就分不出真假”

  “那省下的万两银子何在?”王守仁手中账册纸页哗啦翻动,“账上分明写着采买蚕绫替换原有的锦料,可账面上却为何有这么一大笔亏空?”

  郎舅二人吵的面红耳赤。

  而那位疑似重溟舅母的女子,却安静立在王世廉身侧,手持方巾轻柔为他擦拭汗水,眼中柔情似水,全然没有洪伯所说的古怪之意,倒像是一位不折不扣的贤内助。

  到后面,王世廉显然有些色厉内苒:“银子……银子自然用在刀刃上!倒是姐夫你处处掣肘,莫非见不得弟弟我好?难不成你忘了父亲临终前如何嘱托你我?”

  “父亲、小舅。”

  见事态升级,甚至已经打算将一桩陈年旧事牵扯而出,重溟立马叫停二人。

  ......

第36章 郎情妾意妖邪显

  “璋儿?”

  王守仁与王世廉闻声齐齐侧首,目光撞见月洞门前那道人影时俱是一怔,郎舅二人不约而同地交换了一个眼神。

  王守仁胡须微颤,率先挤出笑容:“真是璋儿回来了?怎不提前捎个信来!你母亲可是念你已久。”

  王世廉语气同样热络:“外甥如今是仙家中人,难得还记得回这俗世门户,快!快让小舅我看看!”他大步上前拉住重溟的手臂,“长高了,成熟了些......”

  此中关切却不是装的,在重溟记忆里,王世廉虽迟迟未成家,却对他视如己出,印象较深的时候,他幼时偷溜出府看花灯,便是这位小舅替他挨了家法。

  “劳小舅挂心,一切安好。”

  面对亲人关切,重溟心头微暖。

  王世廉忽然想起什么,拉着重溟来到女子面前,引见道:“璋儿,这是你舅母苏氏。”他语气带着几分新婚的腼腆,“去岁冬日娶进门的,那时你不在家......”

  绛衣女子缓步上前,屈身一礼:“常听世廉提起外甥,今日得见,果然是仙姿玉质。”

  “玄璋见过舅母。”

  重溟微微拱手,眼神有些阴晴。

  此生俗世名为王玄璋,和当初对周明夷所称的王玄锺仅有一个字音之差。

  郎舅二人对视一眼,王守仁衣袖不经意间扫过石桌,将那本摊开的账册合拢,王世廉则主动请辞:

  “璋儿,你今日刚回,想必与你父亲母亲有许多话要说,如今时日已晚,小舅先行离开,待到明日,你到小舅府中,你我二人再好生叙旧。”

  他说着便去拉苏氏的手腕,竟看也不看姐夫王守仁一眼便离开了,只留下这院内满地狼藉和父子二人。

  “这叫什么事啊!”

  王守仁苦笑一声,主动低头捡拾碎落的瓷器。

  “父亲,让我来吧。”

  重溟凝视着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袖袍一挥,转眼间院内已经洁净如初。

  王守仁怔在原地,半晌才叹道:“仙法......果真玄妙,璋儿你当初的决定是对的。”

  “父亲,给我说说那苏氏之事吧。”

  如今关起门来,重溟也不欲拐弯抹角,舅母也不称,而是直接问起其中关窍。

  “可是你那舅母身上有什么问题?”

  王守仁坐在青石凳上,闻言突然站起身来。

  “是有些问题,不过还不能确认。”

  重溟坦言道,郎舅间关系的恶化明显是在苏氏进门之后才出现的,那么问题大概就出在这位新过门的媳妇身上了。

  还有那股古怪的异香......

  他原先以为这位舅母乃是修行中人,不过奇怪的是,他并未在对方身上察觉到法力的痕迹。

  如此,便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对方确实是一个普通人,异香来源另有蹊跷,其二,这位苏氏的修为远在重溟之上,并且使了某种特别高明的障眼法。

  “父亲莫非没有怀疑?”

  重溟见王守仁神色迟疑,欲言又止,不由得眉头紧锁。

  连府中老仆都感受到其中异常,王守仁商海沉浮数十载,洞察世情,又怎会浑然未觉?

  “非是为父未觉,”王守仁摇头一叹,“只是寻不出破绽,唯有从世廉性情转变中窥见几分蹊跷,苏氏终是姻娣之身,我身为姐夫,岂可轻易越礼注目?”

  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重溟听出其中克制,略一沉吟,继而切中要害:“父亲可曾留意她身上那股异香?”

  王守仁倏然抬眼,若非深知儿子心性端正,几乎要视此为轻浮之语。

  他敛容答道:“或是女儿家常用的胭脂香粉之气罢,倒是你母亲近日总说身体不适,头晕......”

  见从父亲这边问不出什么信息,重溟只好作罢。

  两人方交流完,廊下忽然传来环佩轻响,但见一位身着素锦襦裙的妇人匆匆走来,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面容与重溟有三分相似,眼角却带着挥不去的忧色正是重溟生母王氏。

  她见到重溟瞬间眼圈泛红,却又强忍着露出笑意:“方才听丫鬟说听见你的声音......竟真是我儿回来了!”

  重溟脸色动容,纵然是再来人(转世之人),十几载的亲情羁绊却做不得假,他快步上前扶住母亲微颤的手臂,触到她指尖冰凉的温度时:“母亲,是孩儿回来了。”

  王氏反手握紧他,目光细细描摹他的眉眼:“瘦了......外面的饭菜到底不如家里。”她忽然轻咳几声,眉间倦色更深。

  重溟指尖轻按她腕间穴位,胎息法力如春溪融雪,徐徐渡入母亲经脉,洗刷着积年郁结的病气:

  “母亲近来可好?”

  王氏眼底掠过恍惚,答道:“好......好,只是夜里多梦......常梦见你小时候在云锦楼外玩耍,还有你外祖父......”

  重溟心中一叹,只得好生安抚......

  待到病气祛除,法力反哺之下,王氏终是露出倦容,在将其送入卧房中酣睡后,才起身离开。

  “璋儿……”

  王氏在睡梦中喃喃,手指仍紧紧攥着他的袖角,重溟无奈一叹,将法力凝于掌心,温熨母亲冰凉的手腕,待她指节终于松开,才缓缓抽回衣袖。

  转身又至父亲书房,见王守仁正对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出神,又如法炮制,重复了一遍过程,待到对方也睡去后,这才悄声合上书房门。

  此时已是子时。

  他行至客房外,他屈指轻叩三下,门扉应声而开,重云正盘坐榻上,八卦云光帕在膝头流转青光。

  “师兄。”

  重云站起身,两人相对而坐。

  重溟将今日在府中所经历的一切,事无巨细地告知面前这位师弟:

  “《真一纳元胎息谱》模拟婴儿母腹中的先天纯净之姿,灵觉敏锐,同境界中,也只有师弟你的《十二蛰龙睡丹功》更甚一筹,不知今日可有发现?”

  “师兄是否多想?”

  重云也未曾想陪师兄归家省亲,竟也卷入是非,只是皱着眉头问道。

  重溟未答,只垂眸瞥向桌下。

  “汪!”

  玄低吠一声以示回应,幽瞳在烛火中发出夜光。

  “竟有如此之事?且容我以《蛰龙眠》之法重溯今日之景,推演一二。”

  重云霍然起身,若论嗅觉灵敏,他与重溟确远不及玄灵犬之身,他走到床榻,将云光帕当做被衾盖在身上,曲肱而眠,下一秒,房内便传来鼾声。

  ……

第37章 人心偏斜需如履薄冰

  重云这一睡,一直睡到日上三竿。

  待到窗外雀鸟啁啾将他唤醒,睁眼便见师兄重溟端坐在客房桌旁,指尖一枚剔透的戳目珠正滴溜溜旋转,目光幽幽地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下一咯噔,原本舒展开的懒腰动作骤然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手臂。

  “师兄,我已有所获。”

  他忙不迭地开口,试图转移注意力,玄趴在重溟脚边,见状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喉间发出一声似带着嘲弄意味的轻哼。

  重溟放下手中的珠子,面无表情地提起茶壶,斟了一杯早已温凉的茶水推过去:“哦?不知师弟梦游太虚,探得了何等惊人的消息?”

  小道赶紧接过茶杯,正色道:“师兄明鉴,我以‘溯影’之法,重历昨日府中所见,那苏氏确是凡人之体,古怪源于他处,却是要师兄再行验证一番。”

  旋即,他将自己的猜测道出。

  闻言,重溟眼神闪过思索,而后起身离开,在他走后,房中重云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这惫懒鬼。

  廊下重溟却摇头失笑。

  对方小心思又岂能瞒得过他?施展“蛰龙塑影”这种高明法术,法力却平稳如静湖,分明是梦中偷懒所致。

  就当正欲往府外行去,忽见回廊转角转出个系着青缎腰带的丫鬟,匆匆俯身道:“玄璋少爷,夫人请您去花厅用午膳,说是今日特意炖了您幼时爱吃的火腿笋汤。”

  “我知道了。”

  重溟止住脚下步伐,转身随丫鬟穿过回廊,来至花厅,八仙桌上已摆满佳肴,母亲王氏与父亲王守仁分坐主位,见他进来俱是笑容满面。

  重溟微笑落座,目光扫过桌前唯他面前摆着一盏青瓷炖盅,汤色清亮,笋尖如玉,正是王氏亲手调制的火腿笋汤。

  其余菜肴虽精致,却皆是府中厨司手艺,作为府中主母,王氏自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唯独这道汤,代表了作为母亲的心意。

  他端起汤盅细品一口,鲜香温润如旧,抬眼细观二老,但见父母面色红润,气血充盈,眸中浊气尽散,留于二人体内的胎息法力仍在持续滋养身体。

  “父亲母亲昨夜休息得可好?”

  他含笑问道。

  王氏眼角的忧色已淡去许多,闻言更是笑逐颜开:“许是璋儿你回来了,心里踏实,已经很久没睡得如此香甜了!”

  王守仁捋须颔首:“确是奇效,今早起身时,连早年落下的腰疾都轻快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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