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着堂内龟公一顿招呼后,鸨母笑着转身引路:
“顶楼雅间已备好,两位公子随奴家来。”
重云紧跟师兄踏上木梯,鸨母腰间的钥匙串叮当作响,伴着木质楼梯吱呀的呻吟,将二人引至三楼廊道深处,与那泛着诡异红光的雅间仅一墙之隔,鸨母推开一扇雕着缠枝莲的楠木门:“二位先在此歇息,姑娘们即刻便到。”
房门掩上,脂粉香顿时淡去几分。
重溟起身来到墙边,指尖轻触墙面,重云亦神色凝重,云光帕上艮卦青光流转,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隔壁方向。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吗?”
重溟问道,不及回复,门外已响起环佩叮咚,两人对视一眼,重新坐回桌前。
下一秒,两位曼妙女子袅袅而入,一人抱焦尾琴,一人执碧玉箫。
“奴家怜月,擅操《梅花三弄》。”
“妾身弄晴,愿为公子奏《幽兰操》。”
两名女子同时福了一礼,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风流。
重溟朗声一笑,顺势将怜月揽至身旁琴案前:“久闻《梅花弄》清绝,今日可要好好领教。”
指尖看似随意地按上琴弦,胎息法力已悄然探入,怜月妩媚的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弄晴见状,以为姐妹已经进入状态,柔若无骨地倚向重云:“小公子似有些拘谨?且听妾身一曲......”玉箫尚未触唇,重云已涨红着脸跳开半步。
片刻后,雅间内景象诡谲。
怜月端坐琴案前,十指在焦尾琴上翻飞,弄晴碧玉箫对空吹奏,腰肢如水蛇般扭动,裙裾扫过地面卷起香风,竟是对着墙壁上一幅山水画频频送媚:
“郎君~这《幽兰操》的转调......可还销魂?”
重云僵立墙角,面红耳赤地看着二女对空献媚,门外龟公听着包房内琴瑟和鸣以及时不时传来姑娘娇嗔和客人的大笑声,露出猥琐的笑容。
见重溟依然从容斟酒,小道忍不住问道:
“师兄为何如此熟络?”
重溟斜眼瞥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些许嘲弄:
“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连这点虚妄都把持不住,将来结丹时如何应对心魔劫?”
相比较师弟重云父母都是佃农,出身乡下,村里最水灵的姑娘,也不过是穿着补丁粗布衣、赤脚踩泥的丫头,面对这种香艳场景自是心虚,重溟到底不一样,哪怕父母再低调,以他的家世,也难免有个三五狐朋狗友,熏陶之下,也不至于在这种场合露怯。
不过好在,凡事都有第一次,重云扮演的是来风月之地开眼界的“初哥”,并未没引起鸨母怀疑。
当真只是见过猪跑?
重云一脸狐疑地看着师兄,回想起方才经历,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重溟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酒液倾入杯中:
“别废话了,正事要紧,你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吗?”
重云眉头紧锁,他闭目凝神片刻,额角渗出细汗:“此地皆是红尘浊气......琴音、酒香、男女欢语,似乎并无玄机。”
他忽然睁眼看向窗外:“但玄的通幽结果既指向此地,异香源头必在此处,要不带它上来看看?”
重溟未答,看向正在抚琴的怜月:“我问你,隔壁客人,你是否相熟?”
后者机械地答道:“那位贵客怪得很,自半年前初来醉春苑,便包下紫纱轩再未离开,不要姑娘伺候,妈妈吩咐我们莫去打扰。”
“这么久了,没有人见过他?”
重溟问道,一旁重云腕中青光亮起,使得此间动静不传入第三人耳。
“只听闻是位公子。”
怜月呆滞回答道,紧接着突然剧烈抽搐,脖颈皮肤下血纹如蛛网暴起。
重溟重云大惊,正想施展手段阻隔,云光帕青光尚未罩下,她却猛地僵直不动暴起的血纹瞬间隐没,脸上又恢复娇媚笑容,仿佛刚才的可怖景象只是幻觉。
“咚咚咚。”
叩门声紧随而来。
两人顿时如临大敌,一道慵懒的声音突然穿透雕花木门:
“两位客人,既上门拜访,为何不提前告知,岂不是显得我这主人家怠慢了。”
重溟翻手取出金砖,朝着师弟重云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点了点头示意,只是许久,也不见那门外之人动作。
片刻后,叩门声再次传来。
见得此人如此奇怪的态度,重溟心中疑惑,他指尖在金砖上一叩,朗声道:“请进。”
“吱呀”
门扉无风自开。
一名道人斜倚门框,绛红道袍松垮系着,露出半边刺满经咒的胸膛。
“匿形之物?怪不得能瞒过贫道布置在此地的耳报神,若不是过于心急,触发了禁忌,恐怕贫道还真发现不了二位同道。”
道人目光扫过重云腕间缠绕的青帕,眼皮子一跳:
“这股气息,上古蛰龙道统……嗯,万法派传人怎么会来此?”
......
第40章 情鼎欲炉香炼谱
重溟指节瞬间绷紧。
大云王朝的疆域位于神州南方地域,万法派又是北方大派,其间相隔何止百万里,连重溟和重云也是在出府前一月才得知身份,如今却被一名陌生道人一眼叫破跟脚,着实令人生寒。
“道友怎么称呼?”
重溟眼底闪过一丝忌惮,金砖深深烙入掌心。
红袍道人却置若罔闻,视线转移到重溟身上,发出一声轻咦:
“嗯?还未筑基?看来这位道友还未正式列入万法派门墙,不知修行的是贵派中的哪一门传承?为何贫道认不出来?不过也对,万法派汇聚如此多古道统,怕是你们内部弟子都未必能认全吧?”
重溟心中寒意更甚。
这人不仅一眼看出重云根底,推出其万法派身份,更是连万法派的入门规则都知晓,绝非等闲之辈。
他心念一动,仙根之上定海珠骤然旋转,绽放出湛蓝毫光,一旦变故来临,随时可祭出。
刹那间,红袍道人似有所感,胸膛上的经咒陡然亮起,神情中透露出的那股轻视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凝重。
“道友当真深藏不露。”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前手持金砖的重溟,整衣正冠,竟执了个玄门古礼:“红尘道,章卿,见过二位道友。”
礼毕抬头时,竟发现面前二人竟毫无反应,稍显惊讶:“难不成二位未曾听过红尘道?还是贫道猜错了?二位不是万法派的道友?”
此人主动表明身份,气氛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逐渐缓和下来。
重溟略一沉吟,言语之间默认了万法派弟子的身份:“我等二人一直跟随尊师在南方修行,却是不曾听闻道友口中红尘道。”
章卿面露思索,随即恍然道:“原来如此,差点忘了贵派那独树一帜的培养方式了,却是贫道想当然了。”
雅间内,怜月弄琴二人依旧对着空气演奏着风流小曲,显得有些不合时宜,章卿大手一挥,袖中逸出的香灰凝成两道符印,轻飘飘落在二女眉心,怜月弄晴像是收到某种指令一般,收起乐器,扭转窈窕小腰,迈着步子退出房外。
重溟凝视着其中过程,发现自己施加在怜月弄晴身上的法力被一股更强大的力量覆盖,消散于无形中,未引起丝毫任何波动,看似轻描淡写,内里却蕴含着极为精妙的操控之力,此人对法力的操控,已达入微之境。
不可与此之为敌。
重溟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而后敛去锋芒,收回手中金砖,拂袖展臂:
“贫道重溟,此为师弟重云,今晚之事,其中既有误会,不如入座一叙。”
章卿点了点头,看出二人中以重溟为首,他落座后,主动执起案上银壶,竟是先为重溟斟满酒盏,接着为重云斟了七分满,最后才为自己浅酌少许。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俨然以主人自居,同时不着痕迹地点出重溟二人此番是“不告而入”,于礼有亏,重溟心下明了,这是对方隐晦的敲打。
“道友客气了。”重溟举杯示意,目光坦然,“实不相瞒,我等今夜贸然来访,实则事出有因,乃是贫道一位俗世故人出了问题,线索便指向此地,失礼之处,还望海涵。”
他刻意将“舅母苏氏”含糊为“俗世故人”,既不全然撒谎,又掩去关键亲缘这章卿深浅莫测,方才自己定海珠稍一运转便被其察觉,暴露苏氏与自己的真实关系,只怕反成掣肘。
“哦?不知道友故人所遇何事?”
章卿闻言双眼微眯,从袖中取出一柄麈(zhǔ)尾,这是一种世俗中常见的名流雅器,常使用鹿的尾毛作为主体材料,这种鹿名麈,故此得名。
不过章卿手中这麈尾却是一件法器,尾梢拂过处,檀木案面竟无声浮现出蛛网般的金丝纹路,灵韵之深厚不逊于重溟袖中金砖。
“我那友人身上最近莫名多出一道异香,自肌理中发,可是出自道友之手?”
重溟收起脸上笑容,目光紧紧盯着眼前之人。
“哦?不知道友那位俗世朋友,叫什么名字啊?”
章卿麈尾轻扫过桌面,案上金丝纹路拼凑出一个“苏”字,轻笑问道。
“道友神通广大。”重溟胎息法力悄然化去桌上“苏”字,淡淡一笑,“只是贫道却不曾想到,你口中的红尘道竟是做的如此勾当?”
两人唇枪舌剑,言语交锋间看得一旁重云暗暗心惊。
只是“勾当”这二字一出,却是一下子撕破了脸皮,章卿手中麈尾骤然停滞,面上笑意尽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凛然之色:
“道友此言,未免太过无礼!”
“我红尘道虽为秘宗,不为俗世广知,却亦是传承有序的玄门正道,所修功法特殊故常被外界修士误解,可据我所知,你万法派虽打着‘为往圣继绝学’的名头,然而派内收录的道统却不加以辨别,以至于派内弟子素质良莠,做出的荒唐事之多,也未必就那般光风霁月吧?”
见此人言辞犀利,反应激烈。
重溟顿时意识到自己有些操之过急,执杯起身,朝章卿郑重一礼:“道友明鉴,确是贫道失言了,此番冒昧,实为救人而来,不知道友要如何才肯高抬贵手?放过苏氏?”
章卿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万法派的面子,却是不得不给,既然如此,那贫道便与道友明言了吧。”
“贫道居于此处修行,所炼道法名为《情鼎欲炉香炼谱》,需以红尘众生为鼎炉,以其七情六欲为薪柴,熬炼世间百味‘心香’,品之、辨之、炼之,最终于至浊至欲中,窥见至清至真之道心,那苏氏正是香谱中极为重要的一味‘心香’,为此,贫道付出诸多,此香已经到了即将成熟之际,却是不能如此轻易放手。”
重溟屏气凝神,聆听那红尘道人继续说道:
“非是贫道妄言,道友虽背靠万法派,手段高超,可毕竟境界上不如贫道,故而即便你二人加起来也未必是贫道对手,之所以还能坐在这里和贫道说话,权因你万法派那古怪的规矩护着。”
章卿手中麈尾金丝无风自动,“不过重溟道友既未筑基,按理是不是还算不得万法派真传?”
话音未落,一股阴寒杀意如毒蛇般缠上重溟脊背。
......
第41章 痴、妄、怨
重溟眸中寒光乍现,仙根之上,定海珠陡然停止住了旋转,瞬间冲散脊背阴寒杀意,重云紧紧捏住云光帕一角。
气氛一下子变得又紧张起来。
就在此时。
“嘶”
章卿忽然低头蹙眉,指尖抚过骤然发烫的胸膛,那密布的血色经咒此刻正不受控制地明灭闪烁。
他下意识搓了搓臂膀,道袍下竟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果然......”章卿脸上凌厉之色渐退,化作几分无奈,“万法派传人,到底和这小地方的修士不一样,区区养气境,居然也手握如此底牌......罢了罢了。”
“谈谈吧。”
章卿一脸正色。
重溟二人互相对视一眼,重云投来了询问的目光,重溟眉头深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