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宝大道君 第24节

  这红尘道人喜怒无常,打又不打,心思难测,活脱脱像个滑溜的泥鳅......而且似乎拥有着某种预警神通,定海珠未必能一击即中。

  重溟心中暗叹,直刺章卿:

  “道友究竟意欲何为?这般反复,莫非真当我师兄弟二人可随意拿捏?”

  章卿闻言,麈尾轻摇,面上不见喜怒,只淡淡道:

  “非是贫道意欲何为,而是重溟道友意欲何为?那苏氏乃是自愿与我交易,我等各取所需,是道友你不告而入,扰我清修在先。”

  “道友布局算计之时,难道没想过会有人寻上门来的这一日?”

  重溟语带暗讽。

  “哦?”章卿眉梢微挑,“贫道只知苏氏夫家有一外甥早年外出寻仙访道,未曾将其放在心上,却不知其竟拜入了万法门下,机缘巧合,何来算计一说?”

  他话语微顿,目光落在重溟脸上,缓缓道:“我说得对么,重溟道友?或者,贫道该称呼你一声……玄璋公子?”

  一言不发的重云见师兄身份被道破,指节微微一紧,而重溟这位正主,听闻后竟抚掌轻笑:“道友慧眼如炬,倒是贫道着相了。”

  如此姿态,反让章卿眼底掠过一丝惊疑,他沉吟片刻,忽从绛袖中取出三只紫铜香炉,依次在案上摆开。

  “此为《情鼎欲炉香炼谱》所载三味‘心香’。”章卿麈尾轻扫过炉身,香灰在空中凝成诡谲符纹,“食香者可入香主人生,历红尘百态,于道心淬炼大有裨益,选一只吧,道友。”

  重溟目光如电,扫过三只紫铜香炉上镂刻的“痴”“怨”“妄”三字古篆,炉孔中逸出的异香交织缠。

  他忽然抬眸直视章卿:“这便是道友苦心算计苏氏,所欲得之物?”

  却不曾章卿竟坦然颔首:“道友既看破,贫道便直言了,此香亦有弊端,食香者若道心不坚,沉沦其中,灵台恐遭污染,其最精粹的‘心绪’也会被香炉截留,万法真传的道心淬炼之念,得此一味,贫道《香炼谱》或可再进一步。”

  “无论结果如何,贫道都会解了苏氏身上所有布置,还她自由。”章卿麈尾轻摇,笑着说道,“当然,道友亦可就此离去,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

  他忽然抬眼,意味深长地道:“那苏氏......对道友而言,当真重要至此?”

  重溟沉默了一瞬,心下犹豫。

  一个入府不过三月的新妇,王守仁和王世廉郎舅之间多年情谊出现裂痕,也因她而起,即便其中另有隐情……可无论如何,似乎也不值得自己拿未来的道途,与章卿进行一场结果不明的对赌。

  利弊分明,答案似乎显而易见。

  “看来是贫道强求了。”重溟缓缓起身,对章卿稽首一礼,“道友的条件,恕难从命,苏氏之事……就此作罢。”

  章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面上依旧带着那抹淡笑,麈尾轻拂:“道友慢行。”

  重溟转身,向着雅间门口走去。

  就在他伸手即将触碰到门扉的刹那,一股毫无征兆的悸动突然涌上心头。

  心血来潮!

  修行之人,偶有灵觉超越理性时候,此兆虽罕见,一旦出现,往往预示着因果关联,这一走,或许会错失某个对自己极为重要的东西。

  章卿原本已准备收起香炉,见状,动作微微一滞,饶有兴致地看向重溟背影。

  重溟缓缓收回手,背对着章卿:

  “道友......能否立下心魔大誓?无论此番食香结果如何,必解苏氏身上所有布置,还她自由。”

  闻言,章卿抚弄麈尾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心中惊疑骤起这苏氏莫非真藏着自己未曾勘破的关窍?竟能让一个万法派真传弟子甘冒道途之险?亦或者自己错估了苏氏在其心中地位?

  一番思量之后......

  许是诱惑太大,章卿竟真如重溟所要求那般,发下誓言:

  “贫道章卿,以道心起誓……”

  “好!”

  重溟重新落座案前,面色如古井无波,就在伸手即将触及香炉的刹那,他忽然侧首对身旁的师弟开口道,“重云,把那件东西请出来。”

  一直凝神戒备的重云闻声,立即会意,他郑重地从道袍内襟取出一枚温润玉符。

  白光真人在两名弟子出府前,除了将地火室的地肺炉出借给重溟用作炼器,还各自给了师兄弟二人一物,在关键时候使用。

  关于重云手中玉符,真人只说了一句话:

  金丹之下,触之必死,神魂俱灭!

  重溟并未持符,只是让重云将玉符悬于案前,那玉符静静浮空,月华般的光晕流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他看着神情骤然僵硬的章卿,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

  “道友既已立下心魔大誓,贫道便信你一回,只是出门在外,总要多留一个心眼,道友......不会介意吧?”

  章卿心中暗骂失策。

  这万法派的人有病吗?

  有这东西你早拿出来啊!

  他目光死死盯住那一脸认真的重云,心底第一次泛起悔意这小道士看着年纪轻轻,神色却如此执拗。

  万一他那师兄真在食香过程中出点意外,这小子该不会想不开,直接引爆玉符和贫道来个玉石俱焚吧?!

  “道友,要不还是算了?”

  章卿面色阴晴不定,幽幽地道。

  算了?

  想到章卿先前一副吃定自己的样子,重溟心中一阵快意,一把抓住那刻着“怨”字的香炉。

  顷刻......

第42章 红尘赌局心香弈

  炉盖开启的刹那,一缕极细、极阴湿的灰雾,源源不断地钻入重溟七窍。

  记忆、修为乃至自我认知,如潮水般退去,灵台清明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困顿感。

  最先传来的是指尖密密麻麻的刺痛,鼻腔里萦绕着劣质丝线的酸味、潮湿老屋的霉味......

  玉符悬空,月华流转,将雅间映得一片清冷肃杀。

  重云担忧地看了一眼正在“食香”的师兄,转眼看向章卿,戒备之意毫不掩饰。

  章卿瞥了瞥那枚散发着令人心悸威压的玉符,忽然轻咳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道友不必紧张,”他指尖不着痕迹地远离了另外两只香炉,以示暂无他意,“贫道既已立下心魔大誓,断无自毁根基之理。重溟道友道心坚毅,非凡俗可比,此番体验红尘百态,虽有凶险,却也是淬炼道心的绝佳机缘,说不得待他醒来,修为心境更能精进一层。”

  他话语微顿,目光也投向气息微弱的重溟,语气中掺入一丝似是而非的感慨:

  “这‘怨’香虽源自凡人积怨,却最能磨砺心性,若能勘破‘怨由心生’之本质,于日后抵御心魔、明见真我,大有裨益啊。”

  重云闻言,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愿如道友所言。”

  其目光依旧死死锁定章卿,显然未完全相信,随时准备激发玉符。

  彼其娘也!

  贫道都这么说了,你这小子还想怎么样?不是你们自己选的吗?非得拖着贫道下水?

  章卿心中大骂,眼色一下子冷了下来,隐藏在桌案下的手指暗暗掐诀,做好了这小子翻脸不认人的准备。

  在这肃杀的气氛中,时间慢慢流逝,窗外醉春苑的喧嚣渐次平息,丝竹声、笑语声、觥筹交错声如潮水般褪去,唯余更夫遥远的梆子声在夜色中回荡。

  案几上那缕源源不断钻入重溟七窍的“怨香”彻底消散。

  重溟周身死寂开始波动,紧闭的眼睑剧烈颤动,随即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眼底深处不再是往日的清澈,而是残留着无法磨灭的疲惫与沧桑,而后下一秒,瞳孔由涣散猛地凝聚,变得锐利,比之以往,仿佛又沉淀了更多东西。

  他第一眼看的,便是重云那全神戒备的模样以及对面章卿看似平静的姿态。

  “道友好心性!”

  章卿毫不吝啬称赞道。

  此中带着几分真情实意,却也抱着一丝快点送走这俩煞神的意思,至于万法道念,算了,这俩人不好惹……

  重溟并未立刻回应,他缓缓吸了一口气。

  片刻后,他才由衷叹道:“情鼎欲炉香炼谱……果真玄妙非凡。”

  方才香中人生,他不再是“他”,而是变成了“她”江南小镇上一个名叫婉娘的绣娘。

  父母早逝,家道中落,唯一的指望就是靠手艺攒点嫁妆,摆脱这清贫孤苦的日子。

  指尖留着常年握针留下的老茧和暗伤,鼻腔内终日都是劣质丝线的酸味、潮湿老屋的霉味,隔壁富户家飘来的是她永远买不起的胭脂香,耳边是永无休止的织机吱呀声。

  邻里的闲言碎语、微薄的收入、旁人的比较、日渐流逝的青春,像一道道无形的锁链,将她越捆越紧。

  她开始怨恨父母早去,怨恨掌柜刻薄,怨恨命运不公,甚至怨恨自己为何天生一双巧手却换不来好生活……这怨,无波无澜,却无处不在,渗入骨髓。

  在这片由凡人积怨构筑的泥沼中,“重溟”的意识沉沦了。

  他彻底代入婉娘的角色,感受着那份平庸之恶。

  好在最后一刻,他挣脱了出来,那无尽的怨与困,未能磨灭他的本心,反似烈火淬金,将其锻造得更加凝练坚韧。

  重溟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方才心血来潮所感应到的契机,原来应在此处了......

  “既然道友已从香中挣脱,那贫道便......”章卿话音未落,脸色突然骤变吗,却见面前重溟猛地抬手,双掌如电,同时拍向案上剩余的两只紫铜香炉“痴”炉与“妄”炉的炉盖应声飞出!

  “贼子!安敢如此!”

  章卿惊怒交加,目眦欲裂,再也维持不住那副淡然姿态。

  暴怒下,一只手从绛袖中探出,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直摁向重溟颅顶,这一掌若是拍实,怕是金石也要化为齑粉。

  “别动!”

  重云冰冷的声音突然炸响。

  那枚一直悬于案前的温润玉符骤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炽烈毫光,华般的光晕瞬间转化为灼热的烈阳之辉......

  一股令人神魂战栗的毁灭性气息如火山喷发般席卷而出,牢牢锁定了章卿,那只手掌硬生生僵在半空,前进不得半分。

  “欺人太甚!”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贫道让你别!动!”

  重云的声音更冷,悬空的玉符再次嗡鸣震颤,压得整间雅间的空气都仿佛要凝固爆炸。

  “手缩回去。”

  章卿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他面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显示出内心的滔天怒火与极度不甘。

  手掌缩回的同时,雅间地面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痕。

  良久之后。

  这位红尘道人终于压下心中怒火,质问道:

  “道友可知一味心香,需要花多久才能炼出?寻鼎、种引、煽风、观火、收香,重溟道友如此之举,至少废了贫道三年苦功!”

  重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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