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快要撑不住时,天边泛起蟹壳青,几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前方河面,昨夜雨水让河水涨了不少,一截浮木正卡在岸边芦苇丛中。
贾三将细凤小心安置在草甸上,用破瓦罐舀水为她降温。
指尖触到河水时,他猛地一震:水中竟有尾红鲤逆流而上,鳞片在曙光中闪着金红的光,那奋力摆尾的姿态,像极了他梦中一次次撞击礁石的执拗。
贾三呆立片刻,突然发疯似的扑向河边那棵歪脖子柳树那是他七岁时瞒着爹娘偷偷埋下“宝贝“的地方。
三十年光阴荏苒,柳树已粗壮如桶,他颤抖的双手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间疯狂刨挖。
泥土混着雨水溅了满脸,指甲翻起渗出血丝,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指尖触到那个早已朽烂的蓝布包里面几块碎银,用红绳系着,正是小时候娘亲给他压岁的“太平钱”。
他为细凤抓了药,用剩下的银钱租下河边废弃的渔屋。
细凤喝下药汁后沉沉睡去,呼吸渐稳,贾三坐在门槛上,看旭日彻底跃出河面,金光万道。
河水中那尾红鲤又一次跃出水面,这次却不再是挣扎,而是充满生机的一摆尾,消失在粼粼波光深处。
三月后,河畔渔屋飘起炊烟。
细凤的病好了,夫妻俩补网打鱼,日子清苦却踏实,贾三再没靠近过赌场,这一日,他卖鱼换得铜板时,下意识按了按胸口那里藏着他为细凤重新赎回的梅花银簪。
梅雨连绵多月,终于停滞,作为两段人生的纽带,也在此刻被其主人缓缓解开。
......
醉春苑雅间内,重溟胸口的太极图渐隐。
最后一幕。
贾三回家将梅花银簪还给细凤,两人拥抱时涌出的热泪,化作淬炼红鲤鳞片的真火,那河中红鲤竟引颈长啸,鳞片剥落处生出羽翼飞往天空。
重云凝神细观,倒吸凉气:“师兄竟将贾三的赌债业力与红鲤的轮回宿命捆缚一处?”
章卿踉跄跌坐:“痴为阴鱼,妄为阳鱼。阴鱼贪安,阳鱼执迷,痴妄相克亦相生,阴鱼沉溺之极处暗藏求生之念,阳鱼癫狂之巅峰隐现归真之机他竟刻意放纵贾三在幻境中尝尽苦果,再利用其酗赌的恶因,使红鲤体验羽化飞升的极乐,方悟挣脱水牢的必需这是‘逆炼红尘’之法!”
恰在此时。
重溟周身血雾冰霜尽散,缓缓睁开双眼,指尖拈起一片飞升红鲤幻化的金羽:
“红尘万丈,不过丹炉一缕烟。”
檐角残雨抖落,章卿怔怔看着那枚金羽没入额间百年修炼的《香炼谱》,竟不及此人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红尘劫。
他开始审视此人,想知道对方究竟是何心性,能这么快找到破局之法。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闯入脑海之中。
片刻后。
章卿整衣正冠,对着重溟深深揖:
“道友自悟'逆炼红尘'之法,天赋惊世骇俗,不知可愿加入我红尘道?道友现在还未正式列入万法门墙,不算犯了规矩,贫道愿立刻焚香传讯,禀明道主,以道友之才,必可承我道大统,未来或可成就‘道子’之位。”
“你!卑鄙小人!方才暗施算计,此刻竟敢当面挖人!”
一旁重云两眼瞬间瞪大,大声呵斥。
重溟伸手拍了拍师弟肩膀以示安抚,随后问了章卿一个问题:
“依道友之见,红尘道与我万法派,孰强孰弱?”
章卿闻言轻哼一声:
“若论声势规模,自是万法派更强,可若要论道统精纯,我红尘道虽是隐宗,未必输于万法派,你们不过是打着‘为往圣继绝学’的名头,将那些失传旁门尽收囊中罢了,可正因如此,万法弟子因修行不同法门,理念大相径庭,派内山头诸多,这些年也吃了不少苦果,道友所能获得的真传资源,远远不及我红尘道子万一。”
重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底却对于万法派有了更深刻的了解。
出了隐元府,他虽然有意无意收集诸多万法派的情报,可门派势力主要盘踞神州北境,终是不如从章卿这位大派弟子口中得知的内容更加真切。
“多谢道友抬爱。”重溟拱手一礼,声音清朗,“只是我之道,不在红尘。”
他心知肚明:若仙根之困不能得到妥善解决,随着境界提升,与同辈的差距只会越来越大,唯有如白光真人所说,彻底参透《仙根注阙化龙章》,走出属于自己的道路,方有成道希望,在万法派虽然不能获得红尘道那般集中的资源支持,但那浩如烟海的各派道藏,正是他未来所需的资粮。
“哼,道友不要后悔!”
章卿冷哼一声,却是不曾想自己如此诚心地言明利弊,却还是遭到拒绝。
重溟微微一笑,转而说道:
“此间事了,道友也该兑现自己承诺,解开苏氏身上布置了。”
“你还敢说!”
章卿勃然大怒。
......
第44章 见真我
王府后院。
假山嶙峋,曲水潺潺,重溟锦袍拂过青石阶,掌心几粒鱼食徐徐洒落,池中锦鲤搅碎一池天光云影。
一尾赤鳞锦鲤忽地跃出水面,重溟指尖微顿,回想起昨夜在醉春苑中经历的三段香主人生,怨如绣针密,妄似骰子狂,痴若池鱼固......
众生皆苦啊!
“唉。”
重溟突然长叹一声。
“师兄何故叹气,可是怕那章卿出尔反尔?”
重云躺在凉亭长椅上,闻见动静忽然直起身子,看向那道正在投喂鱼儿的身影。
师兄从醉春苑回来以后就好像进入了一个很玄妙的状态,往日这个时候不是在纳便是在炼制法宝,今日居然有闲心跑这来喂鱼?
“那章卿既发下心魔大誓,怎敢出尔反尔?”
重溟头也不回答道。
重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既然不是坏事,那就是好事。
倏地。
脑中一道灵光闪过。
出府前,白光真人特地将两人唤至座下,曾言道,师兄重溟的机缘不在静室,而在红尘,需入世行走,见天地浩渺,观众生百态,才能寻得道途。
红尘......红尘......难不成......
重云从凉亭长椅跃下,素白道袍卷起满地流光:
“师兄,你要筑基了?”
重溟不答,反将掌中鱼食尽洒池中。
竟在这关键时刻卖关子?
重云急掐探查诀,惊见师兄体内已凝出液态灵涡法力自主运转,化作淬炼道基的薪柴,正是筑基前兆。
重云了解自己这位师兄,其人心气之高是他平生罕见的,断然不会舍弃天道筑基,去走另外两道,此道须通过明悟大道的方式筑基,这其中悟的,不仅有天地之道,还有本心之道。
本心之道,既包含了过往修行路上的抉择与得失、感悟与成长,又有修士内心深处对“道”的理解与向往......在道心映照下,如同百川归海,奔涌向那扇若隐若现的“道门”。
此过程因对自我道途进行了重新的审视和确认,故又称“见真我”,花费时间长短因人而异,也许下一秒就能成,也许需要花上一个月。
一些使用顶级灵物行地道筑基的修士,虽然所铸道基质量不逊色天道筑基者,但终究是拾他人牙慧,少了“见真我”这个环节,道基无法完全适配己身,落了下乘,未来面对心魔劫,也多了一分破绽,此欲成道,却如“水中捞月”,月在长空,水中有影,到底只成空耳……
如今师兄已入此道,待他彻底明悟本心,便能推开那扇门,成就完美道基,非强求可得,乃水到渠成。
自己花了多少时间?三个月?
不,不能这么算,梦里的时间和外界的时间不一样,或许要更长。
重云回顾当初,随即摇了摇头。
......
王氏房中。
重溟垂手立在母亲身旁,听她低声将苏氏有孕的消息道来。
“璋儿,你舅母......已有身孕。”王氏眉间凝着忧色,“若实在难解她身上那些蹊跷......便算了吧。“她望向窗外,声音渐低,“今早,你父亲已经将城东三间绸缎庄过给他们夫妇了。“
重溟闻言,惊讶地抬起了头。
怀孕了?
这几日,他一门心思放在调查异香源头这件事,却是未曾注意到此事......
王氏轻叹一声,眼底浮起疲惫:“璋儿,你已非凡俗中人,王家的生意...终究要交到你小舅和那未出世的孩子手中。”她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襟,“我与你父亲商量好了,待孩子出生便不再干预生意之事,免得日后......反倒使两家生出芥蒂。”
“只是希望世廉多少顾及王家祖辈的清誉,不要一条道走到黑吧。”
“放心吧,母亲,我已有头绪,不会伤害到苏氏和她腹中孩子的。”
重溟轻声安慰道。
父母这是要全了最后的情分,明知王世廉行差踏错,仍选择以家业换安宁。
当初重云梦中推演,而后他为验证真相,以麝香试探,已经引起了苏氏的警觉,故而这胎息真假,还需确认一下,若是真的,且是腹中血脉是小舅王世廉的种,这件事对重溟来说反而是好事,从今往后,他便能更安心地去追寻大道……
是夜。
重溟立在小舅家庭院的老槐树枝桠间,胎息法力敛如枯木,一双清眸透过窗棂望见屋内暖光。
窗内烛火摇曳,药香氤氲。
王世廉端着青瓷药碗,小心吹散热气,勺沿轻触唇边试温。
“慢些喝......”他声音沙哑,将药勺递到苏氏唇边,“今早姐夫把城东三家绸缎庄的地契交给我了,等这批货出手凑足银两,就去请章神医再配那味‘定魂香’。”
苏氏倚着鸳鸯绣枕,苍白脸上浮起浅笑,她伸手轻抚小腹:“让夫君费心了......”
王世廉突然放下药碗,宽厚手掌覆上她冰凉的手背:“要不...让玄璋瞧瞧?那孩子如今是仙家中人,说不定......”
“不可!”苏氏猛地抽手,锦被滑落露出单薄肩头,“妾身这病......怎好让璋儿知道......若被姐姐姐夫知晓,你娶了一个病秧子进门......还不知要如何看待妾身。”
“他们不是那样的人。”
王世廉柔声安抚,伸手想替她掖好被角。
然而此时妻子的声音已经哽咽如春蚕吐丝:“夫君有所不知,那章神医也是仙家中人,他曾言,我这病,乃是前世带来的祸根,是医不好的,如此……”
王世廉慌忙用袖口拭她眼泪,动作急得碰翻了药碗,他笨拙地拍着她颤抖的脊背,“不说便不说......咱们只找章神医......”
他回忆着章卿展现过的种种玄妙手段,那隔空取物、点石成金的本事,确实是仙家本事,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章神医?章卿?
窗外,重溟眸中星芒骤亮,法力如蛛网蔓延,清晰捕捉到苏氏体内气血充盈、经脉通畅哪有什么病根?
“前世病根?”重溟指尖捻碎一片槐叶,叶脉渗出青汁,“章卿若真能窥轮回,何至于至今还无法结丹?”
还有这小舅,怎被一女子耍得团团转?全然失去往日精明,难道这便是爱情使人盲目吗?
明明很多事情一问自己便知,非得采取这种解决方式?
重溟摇了摇头,回到府中,同重云一起,再次踏入醉春苑朱门之内。
雅间内胭香缭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