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卿斜倚锦垫,麈尾扫过案上香灰,他指尖拈着一枚赤红药丸,丹药表面流转着蛛网般的金纹,似活物般微微搏动。
“两位道友来得正好。”章卿唇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此物名‘赤蜕散’,以百年血竭混合离恨花粉炼制,给苏氏服下后,她体内的麝脐便会化作经血排出......当然,前提是她本人愿意......”
“道友莫不是在说笑?苏氏如今已有身孕,你这法子如何可行?还有她本人愿意又是什么意思?”
重溟打断道,一脸不虞,觉得这章卿莫不是得了失心疯,连孕期女子的正常生理情况都不了解。
“怀孕了?”
红尘道人眨了眨眼睛。
......
第45章 以香为媒系相思
“道友不知道?”
重溟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疑云,只当章卿在此故作糊涂。
“道友莫非不知贫道这三日闭关炼‘赤蜕散’,丹炉未熄半刻......如何得知?何况因为道友你的存在,那苏氏已经是无用之人,贫道为何要关注一无用之人?”
章卿没好气地道。
重溟心念一转确如对方所说,不过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凡胎孕育时,太阴暂隐,坤元内守,‘赤蜕散’只怕会扰动胎元,还请道友给出另外的解决方案。”
章卿闻言,麈尾轻轻搭在臂弯,长叹一声:
“也罢,且容贫道些时日,另寻他法。”
“善。”
重溟含笑颔首,见这道人虽面露难色却未推诿,倒显出几分担当。
一旁重云打断二人,径直问道:
“章卿,你方才说的那句,‘她本人愿意’,究竟是何意?”
红尘道人轻哼一声,随即意味深长地道:
“只怕是那苏氏不愿意配合你们......”
......
夜色如墨。
月色浸窗时,苏氏抚腹独坐,恍见十二岁那年的血色黄昏。
山道劫尘起,双亲殒于匪刃,她蜷缩车辕后,眼看寒刃逼喉,忽见锦袍郎君踏尘而来,帕拭血污声温和:“莫怕。”
那年春雨湿青衫,他安置她于远亲家,临行一句“珍重”,竟成她半生心魔。
几年后,她立于王家布庄外,望见当年恩人已成当家主事,然而以她如此平凡面容,如何配得上那人。
自惭形秽间,遇一红衣术士低语:“以香为媒,可系相思。”
她吞下那枚麝脐香核,从此身染异香,“偶遇”设计得精巧,他果然驻足,香丝缚心,终迎她入府。
婚后日日焚香续缘,直至账目现亏空,连累夫家作了违心之事......
今夜抚着微隆小腹,又想起外甥那日的试探,忽觉香气如蛇缠颈,窗外更鼓三响,恍见当年山道血泊里,自己早该死在那个黄昏。
只是如今,却是越陷越深了......
......
醉春苑内,重溟听完这段因果,终明来龙去脉。
王家情况特殊,进货采买之事经常由王世廉代替,常说车船店脚牙,江湖险恶,又经常怀揣金银细软,故王世廉从小便习得一身凡俗武艺。
于是乎,一场英雄救美种下情缘......
小道重云不解问道:“既如此,你与苏氏交易是为种下情香,可你一个修士,要那银钱何用?“
“银钱?”章卿闻言嗤笑一声,麈尾轻拂,带起一片氤氲香雾,“贫道要那凡俗金银何用?擦嫌硌手,熔炼又费丹火。”
重溟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连续经历过三段香主人生......如今他已洞悉此人制作心香的过程:寻鼎、种引、煽风、观火、收香。
前两步倒是浅显:寻得苏氏这般执念深重的“药鼎”,种下能引动七情六欲的香引。
难的是后两步煽风与观火,这是最考验火候的步骤,“煽风”,绝非静待花开,而是章卿这等炼香人主动下场,于无形中拨弄命运丝线,催发心魔。
那赌徒贾三,在香中幻境因有自己的干涉,尚能幡然醒悟,落得个夫妻相依的结局。
可香外真实的世界呢?恐怕早已被章卿吃得渣都不剩典妻卖田,倾家荡产,才是赌徒常态,这红尘道人,便是这般一步步将“药鼎”推向深渊边缘。
而这“观火”,便是冷眼旁观鼎中情绪如薪柴般燃烧,直至达到某个极端炽烈的临界点,方可收香。
此刻,重溟脑海中浮现出苏氏与王世廉的未来图景,那画面令人心头发冷。
若没有自己出现。
待到王世廉彻底为苏氏所惑,将所有的家产都抵给章卿,夫妻二人从云端跌落,流落街头,受尽世态炎凉。
届时......
章卿再不经意出现在王世廉面前,告知其真相,后者即便对妻子爱得再深,也要生出芥蒂。
然后抽去苏氏引为生命的异香,让她瞬间打回原形,让她看清自己用尽手段换来的一切皆是镜花水月......彼时,由痴妄化为绝望,所酝酿出的怨恨,该是何等浓烈、何等纯粹?
此人,当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恶徒......
重溟心中唾弃道,这红尘道,若尽是如此货色,视众生为柴薪,以玩弄人心、拆散骨肉为修行资粮,怎敢配自称玄门正道?
他袖中指尖微扣,仙根上定海珠绽放湛蓝毫光,竟生出几分将此人就地打杀的念头。
一旁章卿生出感应,他摸了摸发热的胸口,皮肤上黑色的经咒亮起红光,紧接着看了一眼重溟,眼神中闪过近乎欣赏的幽暗笑意。
那么......
道友,你会怎么做呢?
重溟眉头深锁,周身气息几番涌动,最终却归于沉寂,过了许久,周身紧绷的气势一松,随后起身。
“道友,”他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杀意从未存在,“解香之事,就交给你了,至于苏氏那边……我会说服她的。”
说完,不等章卿反应,便拂袖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雅间,重云急匆匆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迅速穿过醉春苑靡靡的廊道,直至走出那朱红大门,踏入清冷夜风中,远离了那片胭粉迷雾。
“师兄,若实在不行,我们直接用障眼法,骗那苏氏解香便是。”
重云看出师兄似乎心情不怎么好,提议道。
重溟停下脚步,站在清冷长街的中央,月光洒在衣袍上,他缓缓转过身,沉默片刻,一脸复杂地道:
“那香的功效是假的......”
......
醉春苑,紫纱轩中。
章卿豁然起身,眼中再无半分犹豫,他迅速从绛红道袍的袖中暗袋里,取出一根长约三寸,色如暗血,表面缠绕着无数细密金丝的线香。
此乃“红尘同心香”,非遇关乎门派传承或生死存亡之大事,绝不轻动,他手中也仅有这么一根。
章卿指尖捻起一簇灵火,神色肃穆地将香引燃,紧接着躬身一拜:
“弟子章卿,恭请道主法谕!大云王朝应元府地界,惊现一万法派未正式收录之才,不仅自悟‘红尘逆炼法’,于红尘百态之领悟,堪称惊世。”
“弟子斗胆,恳请道内速遣真人以上前辈,亲临应元府......务必将此良才美玉,迎入我红尘道门墙!”
......
第46章 万法不侵胎衣界
“三日醉眠金帐底,春衫浑是麝脐香”,麝脐者,雄麝香腺之所在,其气炽烈,直指本能,近乎先天之欲。
然,人心幽微,岂是区区麝脐之气所能囊括?
自始至终,章卿所为,从来非止于“煽风、点火、收香”之浅层,而是操弄希望于掌中,麝脐唯一的效果,就是充当心香的引子,为来日收香做准备,决定苏氏夫妇两人在一起的,从来都只是两人之间的情愫......
可他偏偏就是要行哄骗之事,在她最为绝望及怨天不公之时,以悲悯之态行酷戾之事,逼其直面本心,使她明白从来未有可操纵人心之异香。
逼她悟得己身方为悲剧之源,在那一刻,糅合自疑与巨恸所催生的怨毒,所诞生的心香又该何等甘美?
“芳香馥郁,终是浅薄,人心方寸之间,方蕴藏着堪破迷障的无尽藏。”
章卿倚在紫纱轩雕窗畔,目送重溟远去的身影渐没于夜色。
初入红尘道时,他也曾痴迷于外物之术,当真以为一味“钟情引”便能缚住人心,直到历经数十载春秋,看尽悲欢离合,方才醒悟:
红尘的玄机,从来不在那些惑人心智的香饵迷烟,而恰恰藏在这看似寻常的人心方寸之间那是劫,乃是人心欲望所酿出的苦果。
这一步,他走了数十年。
然而重溟接触此道不过数日,便勘破表象,望见人心执念,再加上先前“逆练红尘”一事,才是他下定决心,一定要引此人入道的原因。
却说另一边,长街月色如水。
重云听完重溟的解释,倒抽一口冷气:
“难怪......难怪我们初时探查世廉叔周身气机,并未察觉半分迷魂惑心的痕迹!师兄,这章卿好生歹毒!”
重溟眸色深沉如夜。
当初两人都未曾发现苏氏夫妇俩身上的问题根源,只道那幕后之人手段通天、隐匿极深,关键时还是重云在梦中塑影,勉强从苏氏身上的异香中剥离出一抹麝香的特质,再由玄折损元气施展通幽之法,才循着那一线因果摸到了章卿所在之地。
却不曾想,千回百转,耗费如许心力,真相竟如此简单,对方用来摆布苏氏的,根本不是什么玄奇诡谲的高深法术,而是人性弱点。
“师兄,既然已勘破此局,那苏氏你待如何处置?”
重云压下心头惊怒,转而问道,眉宇间带着几分忧色。
“她执念已深,待章卿那边……拿出那所谓的解香之法吧,届时虚实相证,或能让她看清几分真相。”
重溟回答道。
......
一个月时间转瞬而逝。
在此期间,重溟未曾再去打扰那位身怀六甲的舅母。
在重云眼中,自家师兄自那日从醉春苑归来后,便像是换了个人,除却每日雷打不动地吞吐灵机外,大多数时间都耗在了后山那方不起眼的池塘边。
青石驳岸,萍踪浮碧。
他总是一袭素袍临水而坐,指间捻着些鱼食,却不急于投喂,只凝望着水中悠游的红鲤,目光沉静如古井,仿佛要从这方寸塘波之中,窥见天地至理。
重云有时抱膝坐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看着师兄的背影融入山水墨色之中,只觉得那平日里心思缜密、对阵时杀伐果断的师兄,此刻竟透出一种近乎“道法自然”的沉凝气度。
这一日。
后山池塘忽生异象。
重溟如常临水而坐,指间鱼食将投未投,池中红鲤却似感知到什么,纷纷聚拢而来,在水中排成玄奥阵势。
《真一纳元胎息谱》的要义在心中流转:“谷神不死,是谓玄牝”、“气住而为胎,胎结而为神”。
但见他天灵处隐隐有清辉透出,原本需要刻意引导的胎息,此刻竟自然转为内呼吸口鼻呼吸渐止,唯见仙根如虹桥贯通天地,与天地交换灵机。
“绵绵若存,用之不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