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溟心中泛苦,抬眼看去,其人气息如渊似海,较之红绫真人更多了几分星辉般的缥缈。
然而当目光落在那串玉衡玉铃上时,他稍稍松了口气铃身刻着北斗七星纹,其中玉衡星位尤为明亮,正是丹元廉贞一脉的信物,此脉修士主掌权衡度量,最重因果循理,也是出掌门最多的一脉。
悬衡子缓缓转身,眸如寒星:“小友不必多礼,你是此地主人,贫道今日前来,乃是为了那日月同辉之象,可是小友所为?”
重溟垂首应道:“晚辈修为浅薄,岂能引动如此异象,乃是家师所赐护身玉符,因故激发所致。”
悬衡子微微颔首,似是并不意外,又问道:
“不知小友出自何方仙门贵派?”
“家师曾言,我们这一脉的跟脚乃是北方万法派。只是晚辈资质驽钝,如今修为未成,尚未正式列入门墙。”
两人一问一答,当听闻重溟出自万法派的时候,那悬衡子一对长眉微微一动。
万法派啊......
玉铃忽然无风自鸣,悬衡子目光如电:“小友,尊师究竟系何人?贫道观那异象,绝非寻常修士可为。”
“师尊法号白光。”
重溟老实答道,好在白光真人并未叮嘱他和重云不可泄露其法号,这一点,却是和某位妖族大圣不同。
“白光?”
悬衡子微微沉吟,藏在广袖内手指一动,竟是当场施展天机验算之法。
就在重溟低着头思忖着若对方执意要去后山观看,该如何婉拒的时候......
他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抬头时,只见悬衡子面色微白,玉衡铃竟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当重溟抬头的时候,其人迅速将手收回,但他分明看到其袖口隐约有焦痕浮现。
“前辈?”重溟眨了眨眼睛,大着胆子开口道:“若您不着急的话,可在城中先住下。待到晚辈师尊到来,自有他老人家与您分说。”
悬衡子深吸一口气,袖中手指微微颤抖:“也好,贫道便在城中暂居几日,待尊师到来再上门叨唠。”
这么简单就打发了?
看着那道略显仓促的身影,重溟突然有些凌乱。
察觉到悬衡子前后态度之变化,再结合九皇宗丹元廉贞一脉的特点,哪怕重溟再愚钝,也终是看出几分端倪。
师尊,到底是什么人......
重溟心中自语,本人未至,仅凭玉符中封存的一道法意,便能力压尊者转世之体和红尘道真人,连司察天机的玉衡真人,都在听闻其名号露出如此大反应。
如此威势,若不说,他还以为自己拜在一名元神真君座下了呢。
窗外暮色渐沉,重溟端起桌上微凉的茶盏,放在口中细泯,心中千头万绪。
待到茶汤见底。
这才起身,穿过回廊,往后山的方向走去,路过廊下一间厢房的时候,他脚步忽顿,伸手推开虚掩的木门。
房间内。
房间内光线昏蒙,唯见灵犬玄匍匐于床榻之上,双目紧闭,一身玄黑毛发在幽暗中流淌着若有若无的紫意。
自那夜从醉春苑归来,这通灵的犬儿便陷入沉睡,重溟将其安置于此,并吩咐府中下人不准靠近,然而至今对方仍无苏醒之意。
重溟悄步近前,指尖轻触犬首,但觉其鼻息绵长如云卷,周身毛发间隐有幽光流转,似在无声汲取天地灵机,若非其胸腹随呼吸微微起伏,几与一尊紫玉雕成的塑像无异。
“回头还得问问师尊。”
重溟有些头疼,事情一件接着一件,像线团一般搅在一起,饶是他也有些心有余力不足的感觉。
......
如此,又过了三日。
王府后山的异象较之之前,已经微不可见,只有半空中隐约可见淡淡的日月虚影,如水中倒影般摇曳不定。
重溟就这样在亭中枯坐了三天三夜,直到第四日破晓时分,东方既白,这才迎来了师尊白光真人的法驾。
就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这位隐元洞的主人就这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重云面前,没有云霞开道,没有鹤唳相迎,甚至没有扰动半丝微风。
他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站在莲台旁,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依旧穿着那身素白道袍,须发如雪散落肩头。
“师尊!”
重溟心中一惊,快步上前行揖。
真人回过头,深邃的眸子在其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拂袖间,天上日月之影没入袖中,天地间最后一丝异象彻底消散。
“你都知道了?”
“徒儿听一名红尘道前辈所说,重云是尊者转世身。”
重溟垂首答道。
白光真人拂尘轻扫莲台,瓣瓣玉莲应声绽放:“不错,重云前身乃佛门无明大梦净慧尊者,因缘际会,托庇于我之门下,若无这日月光辉遮掩天机,此刻西土的僧人怕是已经找上门来了。”
重溟神色一动,终是问出那个盘旋心头三日的问题:
“重云他......还是重云吗?”
真人轻笑一声:“真灵唯一,重云从来都是重云。”他目光指向徒弟眉间那点嫣红痣,“只不过宿慧觉醒之后,前世的记忆以及佛门因果会引导他未来的走向,届时未必再是你认识的那个重云了。”
重溟怔在原地,他是聪慧之人,自然能理解真人所言玄奥。
“前世如露亦如电,今生种种,皆是修行”,或许对于无明大梦净慧尊者来说,前世今生并无区别,拜在隐元洞的时光不过是无量轮回中一段因缘偶寄。
重云依旧是重云......
但那个出生青萍乡,被自己亲手带回,拜师隐元洞......被十几年经历一点点塑造出来的重云,恐怕再也回不来了。
“敢问师尊,打算如何处理师弟?”
重溟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
“你觉得呢?”
白光真人反问道。
重溟沉默许久,目光掠过莲台上眉目低垂的重云,问道:
“可否让师弟自己做这个决定?”
亭中忽然静极,夜风拂过莲瓣,带起细碎的簌簌声。
白光真人忽然朗声大笑,震得满池涟漪荡漾:“善!”
......
第51章 斩梦续道劫波平
白光真人一指点向重云眉心殷红痣,后者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佛光尽褪,唯余一泓清泉般的澄澈。
“我暂且将你身上的宿慧和佛门因果封禁,方才我与你师兄所说,你也听到了,重云,你如何看待?”
“佛门非弟子归处,请师尊成全!”
重云自莲台翩然跃下,对着真人深深一揖。
“如此一来,你将来不仅要对抗无明尊者,甚至整个西土佛门都容不下你的存在,考虑好了吗?”
白光真人拂尘搭在臂弯,神色莫测。
“请师尊成全!”
重云话音斩钉截铁,如金石相击。
一旁的重溟暗自松了半口气,他早知师弟心志若真欲重归尊者之位,又怎会自封比丘簟,以煞气对抗佛性?
“既然如此,其中关窍我便要说给你听。”
白光真人拂袖,一股轻柔的法力将重云托起,神情肃穆如古井深潭。
“无明大梦净慧尊者,乃是西土佛门证得声闻乘果位的阿罗汉,你与之相比,如萤火之光与皓月争辉,成或不成,皆在你能否于‘无’中,开辟出独属于你重云的‘有’。”
“弟子该如何开辟‘有’?”
重云神情疑惑,问道。
“首先要废掉你这一身修为。”
真人语出如惊雷炸响,师兄弟二人面色骤变。
“梦者,无明,来无所从,心妄见来处,你之前身于无明之道的领悟已遥遥领先,若你继续梦中修行,终有一日,你会被梦境中的佛性、宿慧、因果所淹没,故而,《十二蛰龙睡丹功》却是不可再修了,真空蛰龙道基也需废除......”
“从此以往,你需斩梦断眠,方能最大程度减少佛性侵蚀。”
“如何?可是改变主意了?”
白光真人眼神锐利,拂尘静垂如凝霜,周身气息渊岳峙。
重云被这目光一照,只觉灵台如镜,纤毫毕现,心中那点犹豫瞬间无所遁形,他急忙躬身:“师尊明鉴,弟子并未要改变主意......”他无意识攥住衣角,“只是想到以来不能再入梦,便觉得神魂无依,如失巢之鸟。”
一旁重溟闻言,眼前顿时浮现当年青萍乡芦苇荡那个酣睡的少年身影,心头微涩,对于拥有大梦灵体的重云来说,斩梦断眠,犹如鱼儿离开了水,正欲开口为师弟说几句好话,却见师尊拂尘清扬,止住了他的话头。
“痴儿!”
白光真人声如古磬,震得满池莲花摇曳生香:“你当‘斩梦’是断你生路?”
他指尖忽然绽出一缕清辉,在空中勾勒出重重幻影竟是重云梦中的种种景象,有时是罗汉跌坐莲台诵经,有时是稚童追逐流萤,有些光怪陆离的碎片,似前尘更似预言。
“你看这些梦,”真人袖袍一卷,幻影尽数没入重云眉心,“哪些是属于你的?”
重云浑身剧震,眼中闪过明悟和痛楚的光芒。
“真正的大自在,不在沉眠,而在清醒,即便你前身尊者之躯,虽示现睡相,内心却光明朗照,觉悟世间幻相,证的是觉世之道。”
真人踏前一步,周身日月虚影再现,“当你不再被梦境裹挟,能以本心照进现实时”他袖中飞出一枚玉简,其上浮现三字《醒梦诀》,“方知何为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重云双手接过玉简,抬头望向师尊,眼中迷茫渐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弟子……愿试此路!”
“不是试,是必行。”白光真人目光如电,“废功重修真火炼,斩梦续道劫波平,这条路,九死一生。”
“旧梦已破,新道当立,所以,我再传你《常觉明心剑典》,以心为镜,以觉为剑。”真人再次拂袖,又一枚玉简飞出,六字如剑锋镌刻心间,“无明者,心妄见来处,于‘觉知’的光照下自然消融,无法成型,届时任你千般梦境,我自一觉照破。”
“此剑可斩因、可断果、亦可护念,剑心初凝,便可斩断眠宫,初步适应‘常觉’状态,与尊者印记对峙,待你凝聚‘常觉道胎’,意识彻底独立清明,如同永恒燃烧的净世之火。”
真人拂尘一扫,脸上露出期许之色:“从此,你便是你,而非佛门尊者。”
重云怀抱两枚玉简,嘴角却泛起如释重负的笑意。
“那师尊,我现在便自废修为!”
他话音未落,已并指如剑直刺丹田,周身法力剧烈波动。
“胡闹!”
白光真人拂尘骤然卷出,如流云般缠住重云手腕,生生止住他自毁之势,他眉头微蹙,眼中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痴儿,废功重修岂是儿戏?需有万全准备......”
重云挠了挠头,顿觉自己有些鲁莽了。
“此次过后,你当先随我回万法派,凭借《十二蛰龙睡丹功》录入门墙,可享派中资源,更重要的是......”
真人抬手指向北方,天际隐约有星河流转之象:“万法派乃玄门正宗,与西土佛门素有盟约,你既入派籍,便是玄门弟子,届时即便佛门尊者亲至,也需按规矩递帖拜山,不敢随意带走我派门人。”
见真人为自己考虑得如此周全,重云心中感动。
重溟见时机成熟,自袖中取出那段胭脂色的红绫,双手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