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解开归藏,铸就道基的把握有多大?”
重溟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当有八成。”
稳了稳了!
重云两眼一瞪,黑眼圈更加明显,以师兄的性格,说是八成,换算成常人,起码也是九成八。
白光真人却不置可否,只淡淡道:
“既然如此,便让为师为你补完剩下两成。”
却看他袖袍一卷,将重溟的神魂卷入其中,重溟只觉得天旋地转,周遭景象如水纹荡开,透过袖口的缝隙望去,竟已置身一座巍峨大殿中。
殿中云气缭绕,一名鹤发童颜的老道正盘坐于中央蒲团之上,周身气息渊深似海,竟比白光真人还要莫测几分。
那老道缓缓睁开双眼,看了一眼白光真人,目光在对方袖口的位置停留了一瞬,便复又阖目,仿佛入定去了。
真人也不多言,携着袖袍中的重溟神魂绕过中央老道,直往后殿行去,但见后殿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木匾额,上书四个古篆道文:
万法皆相。
白光真人将重溟神魂放出,解释道:
“此地乃是玉京殿,万法源头,悟吧,能悟多少悟多少。”
重溟回过神来,目光被殿台上那卷巨大的无字玉书所吸引,他见过这本书的形象……
就在那卷“紫气东来帖”上。
......
第68章 二十四节气谷
万法源头?
重溟心下一凛,不自觉被其所吸引,无字玉书映照出山河星辰之影,逐渐与他头顶天光道韵交融。
再睁眼时,眼眸深处神光湛然,天光凝实圆融无瑕,他回过头深揖一礼:
“多谢师尊!”
白光真人微微颔首,取出一只琉璃盏,内中盛放着半盏清:
“你此番悟道,外界已过去十日,距离法会开启仅剩不到旬半,玉枢岛上有一谷,名为四时,谷外一天,谷内一月,携这半爵灵真入谷,可助你彻底夯实道基。”
重溟双手接过琉璃盏,只觉得盏中清看似缥缈,却重若千钧。
真人拂尘轻摆,一道灵光没入重溟眉心:“此乃四时谷方位,去吧,待谷中十月期满,再出关赴会。”
重溟再拜谢师,真人将其神魂卷入袖中,直接将他送回到玉枢主殿中。
殿内,他的肉身依旧端坐在云锦蒲团上,双目轻阖,呼吸匀长。
神魂归位的刹那,周身道韵微微一凝,随即恢复平静,对于修士来说,一次闭关十天半个月实属正常,殿外值守的玉璇女修并未发现殿内之人曾“离开”过,她依旧双手侍立,只当这位贵客仍在静修之中。
“你都听到了?”
重溟手持琉璃盏,盏中清流转,映得他眼中的神光几近压制不住。
玄从肩头跳落,蹲坐在蒲团前,歪着脑袋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它只听到主人神魂离体进入隐元洞,后续便一概不知。
重溟略一沉吟,叫来殿外守候的女修,玉璇应声而入,仪态端庄:
“尊客有何吩咐?”
“玉璇道友,你可知晓玉京殿是什么地方?”
重溟问道。
玉璇微微一愣,垂手应道:“回尊客,玉京殿乃法部重地,看守收录天下万法的《万法天书》,乃是万法派立道之基。”
她悄悄抬眼,瞥见重溟手中那半盏灵真,眼底闪过一丝艳羡,又急忙低头掩饰。
“法部?”
重溟眉头微挑。
玉璇见状,心知这位贵客恐怕对宗门架构不甚了解,便细心解释道:
“万法派内设四部共治,斗部掌征伐,总坛在天诛院;法部司传承,镇守玉京殿;律部主刑律,坐镇獬豸阁;太岁部理庶务,执掌司舍监。”她声音渐低,“掌门常年闭关,如今宗门大小事务,实则由四部共商共决,每届承道法会,便是四部轮流主办。”
“玉璇道友不是万法弟子?”
重溟却是听出面前女修言外之意,手中动作一顿。
后者神情黯然:“只有修得《万法天书》认可之道基,方有资格列入门墙,玉璇......资质愚钝,未得大道垂青,只能在司舍监领个虚职,为上宗打理些迎送往来的琐事。”
重溟默然,先前刚到万法派之时,见那些仙娥皆气息清正,本以为俱是宗内弟子,却不曾想中间还有这一层内外之别,这门槛着实令人心惊。
想来也是......
若真是万法弟子,又怎么会屈尊做这种伺候人的事情,再不济也当和那邓元道士一般,领个迎宾引路的职司,好歹能接触各派高人,积累些人脉见识。
待玉璇退下后,重溟思绪翻涌。
白光真人曾言,要入万法派的门墙,须择一门无人修成的传承立下道基,《真一纳元胎息谱》不在万法派认可范围内,如今结合玉璇所说,这认可,当是天书认可才是,那么入门之后,弟子之间的地位高低如何区分,仅依靠所修道承的玄奥?
恐怕不尽然,关键当落在这四部之上,只是这样一来,又引出先前那个问题,师尊究竟是何身份,竟能带着自己直接去参悟万法天书?
沉思无果,重溟索性不再纠结。
来到殿外后,与玉璇说道自己要独自在这岛上逛一逛,便一路来到四时谷。
此谷位于玉枢岛上极北的荒僻处,人迹罕至,重溟刚到此地的时候,险些以为是白光真人搞错了,直到进入谷内,方察觉出其中玄奥。
“这是......”
甫一入谷,尾闾处传来暖意。
原本荒芜的景象在眼前变幻,左一步桃李芳菲,右一步稻香阵阵,重溟每踏进一片区域,便能感受到身体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他凝神内视,但觉脊柱二十四节与谷中节气隐隐共鸣。
“一步一节气,十步过四季。”
重溟当即环绕着谷中走了一圈,以二十四节逐一感应,感受此方天地时序的变化,终是悟出端倪。
随即找到一处青石之上,盘膝坐下,此区域乃正好对应冬至,合敛藏之道,三丈内时光流速最为缓慢,外界一日,此处堪比旬月,唯一不足的是灵机稀薄,如寒冬蛰伏,寻常修士绝难在此修行。
他令玄取出琉璃盏,半爵灵真自盏中升腾而起......
重溟当即解开《归藏法》,下一秒,无边的感悟自灵台爆炸开来,一道青光自他天灵冲天而起,破开谷中云霭,直上九霄。
正是《胎息谱》终所记载的另一神通造化玄光,此光非杀伐之术,而是蕴藏“照见本源、点化灵机”的创生之妙。
隐元洞中。
几乎同一时刻,白光真人袖中拂尘无声一扫,远在四时谷中的冲天青光、万物化生之异象瞬间被抹去,他目光落回座下另一名弟子重云身上,答道:
“法会过后,你便申请加入天诛院罢。”
“为何不是獬豸阁?”
重云抬起头,惊讶问道。
“你修《常觉明心剑典》剑心澄明,獬豸阁律令如山,循规蹈矩的道路反而会约束于你,唯有于天诛院中经历生死搏杀方能磨出剑中真意,剑道,终究离不开杀伐二字。”
白光真人淡淡回答道。
“弟子......明白了!”
重云深吸一口气,眼神坚毅。
......
春雷惊百虫,万物始发生。
转眼间,惊蛰之日逼近,这一日,邓元驾玉舟再临玉枢岛,云履轻点落地,朝着殿外女修躬身一礼:
“玉璇道友,法会将开,贫道特来邀请重溟道友参会。”
玉璇施以还礼,看向回廊尽头的偏殿,但见殿顶紫烟氤氲,烟中隐现宝光流转,她歉然道:
“道友来得不凑巧,尊客正在炼器,可否在此处稍等片刻?”
邓元略一迟疑,想到重溟毕竟是紫帖尊客,现在法会还未正式开始,却是不好催促。
“既然如此,”他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玉璇,“待尊客出关,烦请转交此符,持符可直入天诛院观礼台,贫道尚有职司在身,便先行一步。”
......
第69章 星霜六万年
一日后。
伏波主岛,天诛峰顶。
万丈黑铁巨峰刺破云海,然而今日峰顶却非昨日模样,整座山峰被一层流动的光晕笼罩,光晕中隐约可见刀剑虚影交击,肃杀之气令云海退避三尺。
只见元君立于峰巅,玄金袍袖翻卷如云,指尖迸出金雷,雷光所过之处,虚空如布帛般撕裂,横出一道横贯天地的血色裂隙,裂隙中隐约可见一处无边无际的战场。
里面便是本次法会真正的会场
天诛法界。
“开!”
元君淡淡一字,裂隙骤然扩大,将整座天诛峰吞没。
下一瞬,所有与会者均已置身法界之内,此间景象与外界截然不同,天空是血红色的,无数断裂的锁链至天穹之上垂落,大地由黑红两色晶石铺就。
界内并无亭台楼阁,无数巨剑倒插在地,形成一道道剑格,剑格天然形成观礼平台,按法帖品阶分作三层:
下层,青铁巨剑,剑格平阔,密密麻麻如林海;中层,玄铜巨剑,隐现符文,金章帖宾客端坐其中;到了上层,便只剩十九之数,剑格高悬天际,几乎触及法界天穹,宛如十九轮明月,唯持“紫气东来帖”者,方可登临此位。
上层剑格尚空其七,唯九皇宗、南华宗、神霄派等几家道门有人端坐,俯视整个法界。
中央处。
一座由万千兵器残骸熔铸成的巨大法坛巍然矗立,坛上悬浮着五张座椅,皆由龙骨盘绕而成,龙首为靠,龙爪为扶,龙目中燃烧着血色火焰。
天诛元君踞坐左首,主位与次席空悬,右侧依次坐着鹤发童颜的清癯道人与腰悬朱红葫芦的中年道人。
恰逢春雷炸响,界外电光如龙蛇游走,元君缓缓起身,整个天诛法界骤然寂静,她声如古磬,句句清晰:
“吾派自祖师云梦泽斩龙立道,星霜六万载,共计十七位掌教薪火相传,收残卷于烽火,续道统于危时,方有今日万法归流之象,十三代掌教始立承道法会,甲子一期,至今百二十届,诸君既至,当以道心印证真法,此番法会,不独为考校各脉传承,更为天下修士辟一条问道路……”
元君目视台下万千修士,语气转厉:“然未至元神,谈玄论道不过镜花水月。我斗部举办法会,向来只信手中神通!“
话音未落,她掌中骤然现出一柄血色令旗,旗面展动间,围绕着剑台观席,三重法台依次升起:
“今设三关斗法台,对应筑基、炼法、金丹三境,三关榜首,赐太素玄真一缕,许入吾派玉京殿,观摩万法天书。”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太素者,质之始也,乃是万物质性最初凝聚之态,太素玄真,便是自混沌时期太素之境留存下来的本源之气,在如今神州寰宇,此已然绝迹,只能由元神真君前往混沌深处采集,其对于修士修行有着难以估量的助益。
最为直接的例子便是,若有修士能以此行地道筑基之法,虽依然无法如天道筑基那般“明心见性,照见真我”,但其铸就的道基之雄厚,却能凌驾于绝大多数天道筑基者之上,堪称“以力证道”的典范。
然而更令人心驰神往的,是那观摩《万法天书》的机会,此书收录了古往今来、天地间一切有资格被称为“道”的传承法理,能入天书者,皆是在某一条道路上臻至绝巅的妙法,其中任意一门流落外界,都足以掀起腥风血雨,成为一个大型仙门的镇派传承。
……
九皇宗剑台上。
星冠道人目光灼灼:“怪不得那么多宗门前辈都说,万法斗部主办的法会向来最为慷慨,那太素玄真暂且不谈,万法天书这等立道之基,居然也舍得开放给外人观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