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人生如逆旅
不止邓云,就连最高法坛上,那个称呼元君为师妹,万法派地位最高的五人之一,太岁部值年也些错愕,直到他定睛一看,在重溟身上看到了《仙根注阙化龙章》的影子。
他目光扫过身侧那位清癯老者,法部天师依旧垂眸静坐,唇角似有若无的笑意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就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值年真君有些许懊恼,却也不得不承认,方才那一战确实漂亮。
从布阵到惑敌,再到最后三宝齐出锁定胜局,每一步都恰到好处,更难得的是,明明已占尽优势,却在最后时刻予对手体面退场的机会,尽显大派风度,和前面几场混战胜者杀红了眼的样子相比,衣角都未染上一丝尘埃。
表现高下立判。
......
“道友可是瞒得我好惨啊!”
待重溟回到台下,便见邓元迎了上来,一脸苦笑。
他连忙执礼告罪:“邓元道友见谅,此番并非贫道有意相瞒,实在是我自己也云里来雾里去。”
“哦?”邓元心底已经信了七八分,他是整个万法派第一个接触对方之人,先前提到“紫气东来帖”的那种反应不似作假。
这位重溟道友莫非是本派内哪位隐世高人游戏人间时收的弟子?所以才一问三不知?
他顺势问出心中疑惑:“不知重溟道友是蒙派内哪位前辈引入道途的?”
重溟回答道:“家师名讳白光。”
白光?派内有这号人物吗?
邓元下意识重复道,眼神闪过一丝疑惑。
重溟心中一动,居然连邓元这种看上去资历很深的弟子都没听过师尊之名,他沉吟道:“家师常年云游在外,不常回宗门。”
“原来如此...”邓元更加坚定了自己的猜测,“是在下唐突了。”
重溟却笑道:“道友不必拘礼,还要多谢道友一路照拂,若非道友指点,贫道怕是连路都找不着呢。”
两人又是一阵寒暄。
直到重溟忽然感觉到有目光朝自己看来,邓元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目光的主人乃是一蓝衫道人和紫女子。
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压低声音朝着重溟介绍道:
“那个身着月白云纹蓝衫的,是南华宗此代的道子,传闻此人天生近道,弱冠之年才被南华宗某位长老发觉其资质,却在入门仅三月不到的时间内立道筑基,”他目光微凝,“方才道友施展阵法时,此人一直在远处静观,怕是已将变化尽收眼底。接下来若在终局对决相遇,必是劲敌。”
三月筑基,真是令人羡慕的天赋。
重溟闻言望去,恰与庄云视线相接,对方嘴角含笑,一副慵懒的模样,气质极为出尘。
南华宗也是九大道门之一,因为其门人多佩戴法剑,所以也有人称其为南华剑宗,不过这并不准确,法修和剑修是截然不同的两条道路。
南华宗的剑只是承道的工具。
邓元又介绍那紫衣女子:“那位坤道同样了得,乃黄庭宗弟子,此次法会第一个夺得炼法台名额之人便是她。”他声音又低几分,“此前未曾听过其传闻,应该是被黄庭宗刻意雪藏,其《黄庭内景七神剑章》已经大成,出手时不见剑气,却能将道化宗玄武法相一击而破,不过你们应当碰不到一起去。”
重溟再次告谢,眼见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都是注意到先前他台上表现上来相交者,碍于面子又不好推拒。
他只好和邓元打了个眼色,独自寻个清净去处。
他并未走向那座专为紫帖贵客准备的剑台,那台上皆是各方势力的前辈高人,有金丹真人甚至有元神真君存在,他一个筑基修士若独自一人跻身其间,未免太过惹眼。
“还真教威明道友你猜对了,除了‘公母’,他还藏了一位祖宗。”
庄云目送重溟离开人群,回过神来笑着说道。
原来这紫女子道号名叫威明,倒是很有黄庭宗的风格。
威明道人略一沉吟,望向重溟渐远的背影,眸中忽然流转出日月交错般的光华,一尊身神虚影自眸底一闪而过正是《太上黄庭内景玉经》第七章所述“明上英玄”之神。
“至道不烦诀存真,泥丸百节皆有神。”经中记载,眼神名“明上”,字“英玄”,目谕日月,居于首上,故称明上;英玄者,乃童子之精色所化。
此时威明道人正是借这尊身神之力,欲要窥探重溟周身气象。
后者周身道韵流转,显化出一头背生双翼的衔刀白虎,周身缠绕着凛冽庚金之,分明是杀伐极强的金系道基所化。
威明道人眉头微蹙,下意识觉得此间异象有些违和。
只见她眸中神光再转,想再近一步,一旁的庄云忽然伸手虚拦:
“道友,再继续就不礼貌了。”
他指尖轻点,一道若有若无的剑气悄然隔断了威明道人的窥探:“这般窥探他人,已近乎挑衅了。”
威明道人一怔,眸中神光渐敛,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确实有些失态。
“是在下唐突了。”
她微微颔首,目光却仍不由自主地望向重溟消失的方向,“只是此人之道,实在令人好奇,方才法台上所展现,恐怕只是其人冰山一角。”
修黄庭内景法至今,她还是第一次遇到连“英玄神目”都难以窥破的同辈修士,而且一遇便是两位。
“庄云道友,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庄云微微颔首:“但说无妨。”
“以你之能,明明可以首轮便轻易取胜,为何要等到第十一轮才出手?”
庄云一愣,眼神中闪过一丝意外,他抬起头望着周围渐散的人群,忽然开口:“威明道友,你看这此地,汇聚了当世仙途最具潜力之辈,但你可曾想过,你我在此方天地间,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紫道人默然不语。
“承道法会,一甲子一轮回。”庄云语气悠远,“今日有你我在场,或许还有那位神秘的重溟道友,可即便我等三人合力,于这茫茫天地,又能激起几分涟漪?六十载后,自然会有新的庄云、威明和重溟现身,甚至更惊才绝艳之辈,或许他们不出自南华、黄庭、万法,而是来自丹鼎、道化、神霄等其他九道,乃至某个无名小宗……”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争一时浪头高低,意义何在?”
......
第74章 天诛提携,真君瞩目
“我之所以选择在第十一轮出手,是因为这时候所有人都冷静得差不多了,”庄云嘴角擒起一丝笑意,“那些修士忌惮南华道子的名声,自会选择给我一个面子,如此,我能轻松达成目的,又能静观江河流转,看尽各路英才手段......若是第一轮出手,怕是要多费许多心神。”
威明道人静立良久,忽然觉得,这个看似慵懒的南华剑子,或许比她想象中更加通透。
“有意思。”
天诛法界,一处偏僻无人之地,玄将两人对话传递至重溟耳边,后者眼神闪过欣赏之色。
目前来看,整场法会中,筑基、炼法两境修士中,最出彩的便是此二人了,和其他人拉开断档的差距,这是场上其他优秀修士所做不到的。
不过相比较黄庭宗的威明道人,庄云心性洞明,显然更胜一筹。
六十年很长吗?
于筑基二百寿数而言,确实不短,若有机缘步入炼法境,可再添百年道寿,折合五个甲子。
可承道法会已经举办一百多届了,哪怕以一名炼法修士的寿命来看,都能经历至少四次法会,倘若每届法会都能涌现两三这般人物,便能累计十指之数,可这十人置于万法派六万载道统之中,又算得什么?
六万年,统共才出了十七位执掌宗门的巨擘,这十个人未来又有几人能成就元神,乃至于与这十七人比肩?
再看那道化宗,既列九大道门,底蕴岂会逊色,此次门人表现虽不尽人意,可下一甲子会盟,焉知不是道化独占鳌头?
一甲子的成败,实则微不足道矣。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重溟望着远处战况激烈的炼法台,忽然轻叹一声,肩头的玄似有所感,轻轻蹭了蹭他的脸颊。
他手指轻触灵犬额头,微微一笑,自袖中取出虎魄,这柄他自诩得意之作的如意神兵此时却显露出几分狼狈,刀身布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刃口卷曲如锯齿,甚至有几处已然崩毁。
重溟指尖轻抚过卷刃处,眼中闪过一丝痛惜,归藏三年,凭借玄趋吉避凶的本领,避免了不少生死危机,不过中间也出了几次意外......
其中最危险的一次,是在途径大荒脊的时候,玄的神通完全没有给出预兆,便被一只巨大的手掌抓到一个名为擎天峰的妖族之地。
幸运的是手掌主人并未对他痛下杀手,反令他给一只灵猴作陪练。
那猴子修为不过相当于修士的筑基境,却生就铜皮铁骨,一根铁棒舞得风云变色,重溟法力被封,唯有借助玄的谛听之力预判招式,方能勉强周旋。
祸兮福之所倚,虽然天降横祸,但那猴头出手却是大方得很,作为陪练的谢礼,重溟得了许多修真界难寻的奇珍,炼制定风珠的月桂子、铸就定风丹的娑罗果......许多都是从这猴儿指缝间漏出来的。
唯一就是苦了虎魄,连日无休止的苦战,震得刃口卷曲,最后还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理由脱身,这才避免了刀毁的下场,甚至他本人也因为这中间的插曲,险些误了法会开启的时日。
“我吸一点天诛法界的杀伐本源,元君应该不会在意吧?”
重溟将虎魄置于膝前,抬起头往天穹上看了一眼。
万法派所高居的法坛被一层迷雾所笼罩,王座上的龙首雕像在雾中若隐若现,压迫感犹如实质。
虎魄刀乃是天刑人燹的杀伐神兵,用料却极为寻常,故而其坚韧程度比之其余神兵有所逊色,取而代之的多了汲取天地杀机自我修复的能力。
恰好这天诛法界又是顶级灵宝天诛剑所显化的内部空间,此剑曾在万法祖师手中斩下一头旷世龙王,杀伐之盛不说冠绝当世,起码也能位居前五,对虎魄而言,此界逸散的每一缕杀伐之气,都是难得的大补之物。
“吟~”
一声刀鸣过后,无数暗红流光自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如百川归海注入至虎魄。
刀身裂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原先卷刃处泛起金属重铸的流光,连崩缺的位置都生出新的刀刃,刀体内五十八条濒临破碎的血色禁制不仅瞬息恢复如初,禁制纹路愈发繁复精密,在最后一条禁制完全复原的刹那,一道全新的禁制投影自原有纹路中衍生而出,虎魄刀发出一声愉悦的轻鸣。
借助虎魄进阶的这个机会,重溟也渐渐感悟出一丝此界法则。
......
法坛之上。
万法派三人齐齐望向异象生发之处。
“看来天诛前辈很是青睐这位后辈。”
值年真君轻抚腰间朱红葫芦,眼中闪过玩味之色。
作为此界真正的主人,若是天诛剑不愿,区区一柄法器,哪怕潜力再大,也妄想从法界中捞得一点好处,那柄虎魄刀能引动如此磅礴的杀伐本源,正是那柄斩龙古剑之灵提携后辈,主动为其灌输本源。
“天杀人燹同体,虽单论杀力不如同等级的天诛剑,但却另辟蹊径。”
清癯老道拂尘轻摆,作为玉京殿天师,他却是三人中看得最清楚的那一个。
天诛剑的杀,是纯粹的杀,而虎魄刀所代表的杀,却代表了一方天地法则,若未来能成为和天诛剑同级别的灵宝,于一方道统而言,这种特性反而更有利于长远的发展。
端坐龙骨主座的天诛元君玄袖微动,未作言语。
只是天师值年互相对视一眼,皆是看到彼此眼中的笑意,自初代祖师离开此界,天诛剑已有千年未曾出现异动。
换言之,即便是元君本人,也未曾受此厚待,也不知这位一向高傲的师妹会如何看待?
不仅是万法派三人......
参加本次法会的几名元神真君也俱是注意到此间异象,天诛法界看上去辽阔浩瀚,实则依旧处于许多元神真君的神识覆盖范围之内。
天诛剑在为虎魄灌输本源的时候,也未曾想过遮掩之事,或者说,对于脑子里只有“杀杀杀”的天诛剑灵来说,根本不知道遮掩为何物。
如此,重溟第二次进入到诸多元神真君的视线之中。
南华宗剑台,白发青衣女修微微摇头:“以宝载道,此子倒是颇有当年万法祖师之风,野心甚大......”
“本座倒是看好他。”黄庭宗剑台传来清越之音,“若未看错,他还承了天河前辈的道统,应该是想借仙根之力走万法归流之路。”
道化宗剑台响起洪钟般的声音:“他还兼修了炼形之道......”
九皇宗北斗阵中星辉流转:“此子命格奇特......”
丹鼎宗:“肩膀上那小兽身上有谛听之血......”
一道道神念在虚空中交织,诸派真君竟不约而同地关注着台下那小小的筑基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