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云话音未落。
那神霄派修士双手掐诀，周身雷光大放，三十六道雷符自袖中飞出，布成一座森严雷狱，将整座擂台笼罩其中，电蛇狂舞，雷声震天。
威明若有所思，南华宗修士法力雄厚，冠绝天下，若是继续拖下去，便是陷入至对手节奏中，待一身法力枯竭，必然沦为砧板上的肉。
那神霄派的修士想必也想到这一点，故而打算拼死一搏了。
“我听闻你也曾在南华经阁中领悟齐物之妙，依你看来，妙云道友能不能挡下这一招？”
威明开口相问。
庄云正待回答，唇角笑意倏地一凝，目光如剑锋般扫过四周云台。
“有趣......”
......
凉亭内，竹帘轻晃，檐角铜铃无风自响。
玄耸立的耳尖倏然耷拉下来，绒毛树立，重溟轻抚其头顶，宽慰道：
“无妨，南华道子天生近道，这种涉及己身道途的关键信息，稍有触及便会引起其警觉，并非你之过。”
其中玄妙，重溟自是再清楚不过。
某种意义上，他归藏的那三年中，便是处在这样一个状态当中，天地呼吸与己身脉动相合，灵觉之旺盛，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玄的谛听之力乃是存在于血脉中的异力，等同于本能，多数情况下，金丹真人以下无法察觉其存在，唯有一个例外，那就是当炼法修士处在自己的法域之中，当然，这世上没有修士会无时无刻展开自己法域，庄云的情况就和这种情况类似，尤其是在涉及到关键信息时候......
“说是天生近道，又或许是特殊的灵体？”重溟眼中闪过思索，“毕竟是一宗道子，南华宗隐瞒部分真相，也不无可能。”
这次法会群英荟萃，特殊体质者恐怕不止一两位，如果他没猜错的话，那位姑射仙子，应该也是某种灵体拥有者。
“汪呜！”
玄忽然仰头低吠。
“不可！”重溟面色骤变，果断摇头，“一宗道子牵扯的因果何等庞大？你这点微末道行，怕是刚触及天机就会被南华宗的高人发现，反噬成齑粉！”
“嗷呜。”
灵犬喉间发出委屈的低鸣。
重溟伸出食指，轻触面前绒团额上顶毛宽慰道：“不必沮丧，你已经帮我了我许多了。”他略一沉吟，警醒道，“此番太过匆忙，待法会结束，我再申请派内传你《玄幽洞微真诰》，开发你的谛听之血，在此之前，没有我的允许，不许再用你的通幽能力。”
如今的玄虽然拥有诸多能力，甚至能凭借血脉异力，同一些道法体系不完全的炼法修士较量，然所修功法仍是当初重溟所传的《玄虎通德论》，法力境界也停留在养气九重。
随着眼界的增长，再回过头来，重溟这才意识到当年在应元府时候贸然通幽找寻章卿究竟有多凶险。
玄能从反噬中活下来，已经是谛听之血保佑了，那厮可是红尘道真传，甚至在这承道法会上，都能跻身前列的人物，因果之重，不能等同寻常炼法修士。
“就这样吧。”
重溟微微颔首，坐在椅子上闭目调息，此番战后，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面对那南华道子了，须得抓紧时间恢复体内法力以及造化玄光数量。
......
当重溟再度睁眼时，远处法台已分胜负。
但见那神霄派修士手持雷印傲立中央，三十六枚雷符只余其二，却仍迸发着刺目雷光，对面妙云道人青衫染血，终是未能化尽那神威雷狱。
“承让。”
神霄派道士拱手，指尖尚有雷蛇游走。
妙云道人轻咳一声，整衣还礼：“道友雷法通玄，贫道佩服，只是接下来......”
两人互视一眼，俱是望见彼此眼中苦涩之意。
重溟手指拂过胸前虎魄，拂袖起身，身形一转，来到法台下，周围修士自发让出一条空路，神情闪过敬畏之色。
另一边云阶上，庄云同时睁眼，两人隔空四目相对，俱是望见彼此眼神中的战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界内气氛愈发凝重。
就在战意将燃的刹那，所有修士齐齐抬头，但见天穹之上竟被突如其来的迷雾笼罩。
“发生什么事情了？为什么突然多出这迷雾？”
“元君前辈为何没有传唤对决？”
修士们交头接耳，窃语声，如潮水蔓延。
重溟同样眉头深锁。
就在此时，白光真人的声音穿透迷雾，直传入他耳边：“到上面来。”
......
第85章 尊者圆寂，红尘堕魔
难不成？
重溟朝对面庄云投去一个歉意的眼神，自袖中取出先前邓元委托玉璇转交的玉符。
一道白光从天而降，整个人瞬息消失在原地，周遭修士顿时哗然，那庄云微微愣神，立刻抬眼往天上看去，眸中划过一丝疑色。
剑台之上，云霭翻涌。
重溟的身形凝实，当即对盘坐在石台上的白光真人拱手作揖：
“师尊。”
目光扫过真人身后垂手而立的师弟重云时，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望见一丝忐忑。
“可是那佛门之人来了？”
重溟起身，眺望剑台外缘，视线却被重重迷雾所遮挡。
白光真人拂尘清扫，云开雾散。
天际忽闻梵钟清声，一名披着百衲衣的老僧跌坐莲台，身后随侍数十僧众，掌中七宝禅杖流转梵光，那老僧面对着中央万法派高台，似有所察看了过来，古井无波的眸子掠过重云时，闪过一丝慈悲之意，只是他的目光在重云身上停滞了一瞬，转而回过头去，只对元君双手合十，口绽金莲。
佛音如潮涌来，具体说的什么，却是听得不真切。
而后视线中忽然瞥见一片绛红。
红绫真人率领的红尘道众拦在佛道之间，似乎在与那老僧争辩着什么，重溟还看见那章卿，对方被同门搀扶着踉跄而立，面如金纸，眉心一道血色符文明灭不定，仿佛有无形丝线正从他灵台抽离生机。
白光真人忽然拂袖敛去景象，重重迷雾再度笼罩剑台。
“师尊，究竟发生何事？佛门为何针对红尘道？他们此行不该是为师弟而来么？”
重溟眉峰紧蹙，疑云丛生。
“世事如棋，近日确有变故。”白光真人神色凝重，缓声道出玄机：“两日前红尘道主突袭佛门无诤三昧尊者，致其当场圆寂，随行僧众尽数罹难，西土一位佛主震怒出手，却被西北五位魔尊设伏拦截，据说也是受了伤，而今红尘道主率领一众红尘道修士，昭告神州，率众投入魔道，更名心魔道。”
“陨落的那位尊者，本是佛门派来迎回重云的领队。”
“此刻现身的是毕竟观空般若尊者，乃是奉了佛旨，前来朝万法派索要参与法会的红尘道修士。”
重溟闻言，心神俱震。
佛门领队陨落、红尘道入魔、佛主受伤，庞大的信息量顿时冲散脑中思绪，怔在原地，一旁重云同样神情复杂，显然比他更早知道真相。
几个疑问随即涌上心头。
“师尊，既然如此，为何我万法派要庇护红尘道之人？”重溟沉声问道。
“此中缘由颇为复杂。”白光真人拂尘轻摆，“许是前任红尘道主早已预见今日之局，此次法会随礼的十枚清心菩提子中，竟有一枚蕴含着菩提树的本源之力，此人堕魔之初，便率先毁去了红尘福地无尘阁下的那株母树。”
“如今这枚本源菩提子，已成世间唯一。若将其种下，我派便可独享一道天地灵根。清心菩提三百年一开花，再三百年一结果，每次可结九十九枚菩提子，有清心明性之效，斗部弟子常年征伐，最需此物化解心中戾气。”
真人话语微顿，继续说道：“再加之，一日前天书显圣，感应到红尘道的传承有可取之处，不该就此覆灭，昭示欲将红尘道传承收录其中，作为万象归流之道的一脉分支。”
他目光扫过远处云海，语气转深：“你入门尚浅，不知如今宗门内情，掌门常年闭关，獬豸阁衡主之位空悬多年，宗务皆由斗、法、太岁三部共商，如今斗、法二部已达成共识，欲庇护剩余红尘道修士，值年道友虽对红尘道存有芥蒂，但在灵根与天书启示面前，也不得不权衡利弊。”
重溟心中豁然开朗，却敏锐捕捉到师尊对太岁值年的称呼。
只是现在却不是深究这些时候，以师尊的性情，既不愿多言，追问也是徒劳。
“那佛门是不打算迎回重云了？”
重溟话音中带着几分期待，看向身旁眼圈乌黑的师弟，后者冲着他眨了眨眼睛，模样滑稽。
“这就要看那位毕竟观空般若尊者如何决断了，”白光真人眸光深远，“但我观其方才反应，当以红尘道之事为先，佛门一向信奉因果循环，许多高层恐怕从一开始就认为重云难以摆脱前世无明尊者的影响，如今大敌当前，这批红尘道修士或许能为他们打开局面。”
“师尊，我有一个问题，那红尘道主，为何要率众加入魔道？”
一旁重云挠了挠眼圈，忽然开口问道。
白光真人瞥了身旁二徒弟一眼，又看了底下同样面露求知欲的重溟，将拂尘搭在臂弯，予二人娓娓道来：
“这就要提到红尘道，与佛门之间的理念冲突了......尔等可知，这神州寰宇之地，隐宗与我等九大道门的区别？”
重溟重云互视一眼，俱是摇了摇头。
这倒不是他们孤陋寡闻，前者自入道以来，多半时日都在隐元洞清修，所接触的多是散修之流，直到月前才回归万法派，对这等宗门秘辛自然知之不详，而后者更是向来对外界之事兴致缺缺，入道前半程终日沉睡，后半程又潜心修习《常觉无明剑典》与睡意做抗争，哪有余力关注这些。
“所谓隐宗，一在不显于世。红尘道弟子惯于在市井红尘中修行，少与外界修士往来，故得此名。”真人指尖轻点，空中浮现出万家灯火的虚影，“更关键处在于，其道统存在根本缺陷，难以与九大道门并列。”
“红尘道万载传承，历经三代道主，皆修至元神以上境界，然则，三代道主均未能走完化阳之路，与仙道无缘。”
重溟问道：“是因为道统缺陷？”
“正是。”白光真人颔首，“红尘道以万丈红尘为修行根基，讲究的是于红尘百欲中炼就澄澈道心，而佛门则认为红尘是苦海，执着于此便是沉沦，此乃道统之争，对比诺大西土佛门，红尘道势弱，向来受到打压，故而很长一段时间，此道一直试图往玄门靠拢......”
......
第86章 原典传承，般若心狠
什么玄门正宗......
重溟心中暗道，眸中闪过一丝讥诮，现在既然红尘道主堕魔，恰说明红尘道往玄门靠拢的战略没有实现，当初章卿那厮果然是在往自己脸上贴金。
重溟问道：“师尊，红尘道主是因为被佛门打压，前路断绝，才改弦更张，率众加入魔道之列的吗？”
白光真人略一沉吟，拂尘轻摆：“不尽然，此间牵扯具体因果，非你等当下境界所能窥探。”
真人这般说道，师兄弟二人也就死了心，重溟虽不知佛门究竟施了何等手段，竟逼得一道之主走上魔途，但对那红尘道，他实在生不出半分同情。
论迹不论心，纵使章卿整日将“玄门正宗”挂在嘴边，可单看其为炼心香所做的种种行径，已可窥一斑知全豹，红尘道根子里，或许早已腐朽不堪，相比之下，他们和佛门之间的冲突，反倒更为纯粹，各为立场罢了……
“既然如此，师尊唤我前来是为何事？”
在知晓其中来龙去脉后，重溟面露不解，佛门尊者此次前来未曾想过大动干戈迎回重云，那应该没有他什么事情才是。
“我且问你，如若让你对上那南华道子，你可有把握？”
白光真人话锋一转，突兀问道。
重溟心念电转，如实答道：“只有三成把握斗成平手。”
先前那妙云道人与神霄派真传的比斗，一手斗转星移之术，任何手段被粘上了都会被化解返还其身，庄云如若真的悟得齐物之道，以他身俱一百零八条仙根的法力天赋，再施展此法，战局拖入持久战当中，自己很难取胜。
一旁重云却是暗暗点头，师兄既然说有三成把握斗成平手，那应该是有八成了......
“我便是为此事唤你前来。”白光真人微微颔首，目光看向剑台之外似能穿透重重迷雾，“此间事项，无论是我派还是佛门，都不会大动干戈，其中仍有磋商余地，在此之前，法会流程暂缓，所以，你有三月时间。”
三月？
重溟险些惊呼出声，宗门交涉何须如此之久？但电光石火间，他心念如电转，倏然明悟：“师尊是指……那四时谷中的光阴流速？”
“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