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得将话语咽回腹中，“好好好！你们皆是坦荡君子，独贫道里外难为！”
他拂袖落座闭目凝神，俨然一副眼不见为净之态。
却说此时的重溟正在观摩含章道人推演新法，欲从中找到自己所缺的那一抹契机，忽见北斗星力如银河倾泻，两团湛蓝光辉悬停身前。
天诛元君淡漠的声音倏地回荡耳边，将方才玄珩真君所言转述。
“这......”
重溟却是一愣，未曾想过自己无意中的善举竟当场结出善果。
即便玄珩真君不提，他也未曾想过阻挠含章，阻道之仇，堪比杀人父母，他又非失智，学那章卿，一场平常的斗法也能与人结下如此深仇。
重溟将两滴先天水精纳入袖中，朝着九皇剑台方向深深一揖。
“晚辈拜谢真君厚赐。”
那玄珩道君见状，心中刚刚隐去的歉意却是又重新涌了上来。
他看得真切，若是含章真借此机会重塑法域，届时他与重溟之间的胜负仍是两说，想必即便在万法派内部，一缕太素玄真和一次观摩天书的机会也弥足珍贵，此子却能持心守正，不阻人道途，心性着实难得。
心念微动，真君并指轻点虚空。
霎时间，重溟识海中浮现一幅浩瀚星图，一道清音在耳畔响起：“此图关乎九皇真传，许对你有些用处，切记，勿传六耳。”
重溟心神俱震，只觉得图中蕴藏的星辰妙理玄奥至极，不过这次他却不敢再当众谢恩了，玄珩道人见这后辈如此上道，微微一笑，目光重回含章身上。
那含章道人在得到门内前辈赠予的海量星力帮助下，气息节节高升，新的道法雏形从中孕育开来。
此时重溟脑中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自己是不是可以效仿此人，将元胎道域粉碎？
固然，此法域玄妙异常，能自行化解外界攻击，且不像含章道人的法域那般占据太多心力，没有自斩的必要，可对自己而言也并非无可替代。
他是一名优秀的炼宝师，《灵宝天书》记载的护身法宝不胜枚举，即便舍弃此法域雏形，再花些时间，总能炼出一件像样的法宝取代其效用。
好处在于，倘若此番做减成空目的达成，便可借着这个机会，于生灭之中领悟真意，对自己未来构建道法有莫大帮助。
“破而后立，方见真知。”
重溟神情莫测，眼中闪过决然之意，暂时按捺住那股冲动。
当下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再怎么样，也要等这次法会过后，含章道人自碎法域时亦未想过旦夕成新法，此中机缘，实乃天时、地利、人和共促，强求不得，如此想着，重溟看向含章道人的时候愈发认真。
这可是一出活生生的“碎道真解”啊！
然则台上台下众人未曾料到，含章道人这一悟，便是整整一日。
天诛法界虽无日月轮转，但另一边炼法台的第二轮较量都已尘埃落定，他仍沉浸在那玄之又玄的顿悟之中，周身星辉如茧。
原本还期待着含章道人新法的观众都没了耐心，只有少数同重溟一般意识到此间机缘的真修紧贴法台边缘，目光灼灼，一时也不敢移开。
碎道重铸……
遍数一百二十届法会沧桑，这等景象亦如凤毛麟角，有些人，真是鼠目寸光，活该一辈子在金丹之下厮混！
终于......
含章道人缓缓睁开双眼，周身星光渐敛，他眸中澄澈如洗，仿佛褪尽尘垢后的明镜，朗声长吟：
“褪去昔日旧枷锁，今日方知我是我......”
待他定睛一看，却发现面前重溟目光如镜，看自己看得入神，当即郑重拱手作揖，一脸感激：“此番顿悟，多谢道友成全。”
他望向天穹，高声道：“元君前辈，此战贫道认输。”
......
第83章 大音希声
那台下观众见自己等了这么久，竟等来这样一个结果，顿时哗然四起。
不少修士面露不虞，法袍声与议论声交织成片，俨然对这场虎头蛇尾的较量颇为不满。
还未等天诛元君反应......
重溟面色骤然一变，急忙阻止：“道友不可。”
他暗中传音入密，声线凝如丝线，将方才所发生之事转述，包括玄珩真君赠宝之事，并在结尾附上一句，“台下万千同道瞩目，更有各派前辈云端观战，此时认输，岂非辜负？“
恰在此时，高天传来元君声音：
“论道三合，就此作罢，下一阵”
论道？
一些敏锐之人陡然察觉到言中隐意，要知道当初承道大会方开启的时候元君可是说过“未至元神，谈玄论道不过镜花水月”，就连那金丹层级，也设了一重法台以斗法的形式开展，可如今，却让此二人论道，这是不是说明，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元神真君，也认为二人有可取之处？
含章道人眸光一闪，略一沉吟，一脸歉意地道：
“也好，那便如元君前辈所言，我等论道三合，重溟道友，小心。”
以他的性格，既然决定要战，自是不会故意放水，故而出言提醒，以免对方误会。
“道友，且出手吧。”
重溟微微颔首，但见含章玉笔点向虚空，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几枚道文以半虚半实的存在其身旁，光线如水中倒影般微微曲折。
正当观战众人茫然四顾之时......
重溟却面色一白，脚步踉跄，抬起头一脸惊疑地看向含章。
后者一脸自豪地道：
“道友，这便是贫道新法，方才道友所听，乃是无弦之音，奏响安神定魂之章，可化干戈为玉帛，亦可于无声处起惊雷，令对手防不胜防，贫道所在的玄冥文曲一脉，同道皆走的以文载道之路，贫道却更重‘意在言外’，加上几枚半实半虚的道文，取一个得鱼忘筌的法理。”
所谓“书不尽言，言不尽意”。
在外人看来，含章道人的法域不显天地，似乎较之未碎前尚且不如，可实则，这场上，到处都遍布着无弦之音，已成天罗之势。
“方才心雷乍起时，道友的法域雏形自发护主，然稍迟半分，乃是道友凭意志硬生生吃下这一击，所以这一阵，是贫道输了。”
他这话说得诚恳，眼中却难掩惊诧，方才那记无弦心雷本占尽先机，寻常修士早已心神失守，此刻既已暴露玄机，再战下去也不过是徒增纠缠。
重溟微微颔首，琉璃光芒附体，道域显化在外，而后道：
“贫道不似道友，道法未成，法理之事，尚看不清眉目，一身手段，皆在法宝之上，所以便以此道领教道友高招。”
言罢，他广袖轻拢，下一刻袖中骤然迸发万千霞光。
但见数十颗戳目珠化作玉角琉璃龙鱼结群涌向含章道人直取双目，风吼阵旗化作青鳞龙鱼摆尾生风，八卦云光帕散作七彩龙鱼布下奇门......
漫天经造化玄光点化的法宝之灵各显神通，一时间场面混乱纷繁。
含章道人眸中星辉暴涨，玉笔疾书“大音希声”四字，无弦之音化作壁垒，将最先袭来的戳目鱼群定在空中，堪堪逃过被群鱼戳目的窘境。
不待他喘息，风吼龙鱼掀起罡风骇浪，与希声壁障激烈碰撞，藏身鱼群中的金砖所化金鲤看似朴拙，却趁隙突至道人顶门，轰然坠下，竟将道文震出蛛网裂痕，八卦龙鱼伺机而动，离火罡风合为火龙卷，直逼中宫......
一时间，那含章道人应对不暇，满头大汗，玉笔急转，连书“大巧若拙”四字，道文返璞归真，如顽石般撞向火龙卷风眼，这才止住当下危机。
而后又施展各种手段，化解其余法宝攻势，待定神望去，却见重溟从容负手，万千龙鱼如百川归海没入袖中。
“贫道又输了。”
含章道人执笔苦笑。
连输两合，接下来的结果可想而知，不过元君既然说论道三合，那这第三合，却是不得不比。
他深吸一口气，玉笔缓缓举起，重溟扯下胸前虎魄，刀身迎风而长，化作七尺青锋，一头插翅白虎法相自虚空跃出至身后。
“好一个白虎监兵神君法相！”
含章朗声大笑，玉笔终于点落，书就最后一字
“道”
字成刹那，整座法界万籁俱寂，白虎法相猛然弓背低啸。
重溟并指拂过虎魄刀脊，忽然提身向前，虎魄刀与白虎法相合二为一，白虎戮神光直取对手。
就在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即将爆发时
一道清冷白光自九霄垂落，含章道人身影倏忽模糊，已被传送至法台之外。
“万法派，重溟胜！”
却是天诛元君直接判负了，这位元神真君法眼如炬，早已看透这一刀的玄机，白虎戮神光本就专攻神魂，又得虎魄刀中天刑人燹的杀伐真意加持，威力倍增，更关键的是，此地乃天诛剑显化的法界，一切征伐之力皆受无形增幅。
含章道人新法初成，尚需时日打磨，任他道境高远，也难硬接其锋。
重溟收刀而立，白虎法相渐隐，他望向台下的含章，执礼道：“承让。”
含章道人抚平翻涌的气血，苦笑还礼：“贫道拜服。”
重溟却是默然不语，神情复杂。
当真胜了吗？
元君可是说论道三回，可说到底，真正在论的也只有含章道人一人，自己不过是以力破巧，用些旧手段陪着走了一个流程。
当然，这一场较量收获也是有的，一方星图，两滴先天水精，观摩了一场碎道重铸，也找到了接下来的道路。
但总归赢得有些索然无味……
他忽然想起含章道人最后所书的那枚“道”字，字成之时，万籁俱寂，仿佛天地至理尽在其中，可以预想的是，此番过后，待对方将此战心得消化，说不得很快便能超越自己。
且不提重溟心中百转千回，那庄云和威明两人却是神色各异，尤其是前者......
第84章 变故突生
那南华道子倚在云阶旁，唇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渐渐收敛。
威明道人视线两人之间流转，眼中少见露出几分兴致：“如何，这一刀？”
庄云沉默良久，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剑鞘上天然形成的竹纹。
“夺天地造化。”
他缓缓吐出五个字，神情彻底严肃。
威明叹了一口气，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重溟这一刀触及杀伐本源，不然不会让这位南华道子露出这种表情，这一届法会确实出了许多不得了的同道。
庄云、含章、重溟......
相比较下，炼法台这边的较量，倒是显得无趣了。
重溟和含章论道结束后，新登台的是一名须发皆张，身穿紫袍的神霄派修士，甫一登场，掌中的雷符迸射出万道电光，他的对手则是另一名南华宗修士，衣衫在雷暴中猎猎作响。
“妙云师兄是齐物一脉的弟子，所修传承讲究调和万方，平衡诸力。”
庄云解释道。
仿佛印证其所说，那妙云道人面对漫天雷光，只是轻轻抬起右手，在虚空中勾勒出一个太极图案，将狂暴的雷霆尽数纳入到阴阳流转之中。
最妙的是，那些雷光非但没有消散，反而在太极图中化作温顺的电蛇，随着道人的指诀翩翩起舞。
妙云道人将太极图中的雷光凝成一枚电珠，轻轻推还对手，那神霄派修士接下自己发出的雷霆，竟被震得连退三步，面露惊骇。
“以彼之道，还之彼身。”威明眼神中闪过赞许，“看来你那位师兄要赢了。”
“没那么简单，齐物一脉，不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故能化解对手攻势，却仍旧存在上限，结果如何，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