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猜对了，此乃完身之剑。”
庄云衣袂飘举，淡淡地道。
南华三脉北冥、齐物、完身。北冥者，心游万仞，气贯寰宇；齐物者，调和万方，平衡诸力；完身者，明剑理、悟生死，全性保真。
此三者理念大相径庭，却又共存一宗，自有缘由。
完身剑，不借天地之势，不假他人之力，全凭自身一点先天精气神，源于人身最朴素的欲念，若不能做到六欲皆得其所宜，甚至会反噬己身，凶险异常。
他出身北冥一脉，又悟得齐物之道，然而因为性情原因，一直不喜完身的修行，此次却是宗门师长半迫半劝所致，盖因对方断言：“若不能天地人合一，此战必败。”
庄云不好斗，他可以接受自己赢不了，却不能接受自己败，故有今日这一剑，势在必行！
“道友，看剑！”
于众目之下。
那庄云一反常态，提身向前，擂台地面应声龟裂，身影在雷煞间穿梭，竟似游鱼逆瀑般轻灵。
没有北冥的浩瀚气象，不见齐物的圆融道韵，唯有赤裸裸的血气如狼烟冲天，剑锋所过之处一头雷蟒竟被硬生生劈散。
极云眼见庄云朝着剩余雷蟒杀去，竟是要活生生卸了这雷狱基石，骇然取出一张符，大喝：
“八部雷龙，来侍我身，急急如高上神霄消魔玉律令敕！”
八条雷蟒疾驰后退，缠绕交织成一条盘旋的雷霆真龙，龙眸开阖间电光如柱，将整座擂台照得如同白昼。
观战席上惊呼四起，这是神霄派修士的本命雷符！
神霄派，又称神霄玉府，府内有一套迥异于其余八大道门所不同的符体系，神霄符法讲究“以人御天”，符成之时，修士与雷符性命交修，施展时如臂使指，威力堪比同境界天劫，此刻极云祭出的紫金符上，清晰可见九重雷纹这正是神霄派最高深的“九霄应元雷符”。
此番不仅是两大道门之间的战斗，更是天与人之间的战斗。
庄云深吸一口气，剑身竹纹摇曳，他没有动用北冥乃至于齐物的神通，再次欺身向前……
只见一点寒光闪过。
“破！”
庄云虎口迸血，剑刃劈开龙首，完身之剑在他手中发出清越剑鸣。
雷狱应声崩解，溃散的雷光如碎晶倾泻。
极云面色一白，本命雷符在掌心剧烈震颤，踉跄半步：
“道友已得三昧，贫道……认输。”
“承让。”
庄云扯下撕裂的袖袍缠住流血的手腕，微微一笑，全然不见方才的孤身斩龙的血勇。
此番试剑效果斐然，法域之事却是有些眉目了。
......
正当观战修士们还在为南华道子的蜕变争论不休时，元君的声音再次响彻法界：
“万法派重溟，对佛门觉海。”
一名身形魁梧如塔的黄袍僧人，手持降魔杵登上法台，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盯着对面那位年轻道人，声若洪钟：
“你就是那重溟？！”
第91章 万物皆禀道而生
“请。”
那年轻道人微微颔首，却是生得一副仙家骨相。
素白道袍在灵风中清扬，墨发以一枚素玉簪松松绾就，流云广袖拂过腕间朱砂绳，映得那抹殷红愈发灼目，墨剑般的双眉下，眸色浅淡如琉璃，抬眸时似有七彩宝光流转。
台下女修们早已失了矜持。
丹霞派女弟子失手打翻茶盏，璇清观坤修悄然掐断了拂尘银丝，更有大胆者直接祭出留影玉简，欲将这惊鸿影留存，重溟虽常打趣南华道子受女修追捧，实则自己亦是春风过处，乱红成阵。
且比起那庄云，乾修席中，还有丹鼎宗的弟子予他声援，这些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钻研黄白术的修士对他所展现出来的物性转化之变极为推崇，以及原本对他不感冒，又在先前与含章道人那一场论道中为其气度所折服之人......
此刻他立在台上，竟真成为了整座天诛法界的唯一焦点。
白光真人抚须拍掌，师弟重云心中钦佩之情更是难以复加，重溟走到这一步，究竟有多困难，此界中怕只有两人知晓。
然而......
那觉海心中却是愈发不忿，能被般若尊者选为出战三人之一，自是知道些许内情，这看似仙姿出尘的道人，正是阻挠佛门迎回尊者转世的元凶之一。
如此表里不一之人，凭什么站在这种地方，受万人景仰？
“阿弥陀佛！”
觉海一声断喝，眼中戾气如电，降魔杵顿地，梵光如海啸般铺天盖地涌来。
重溟微微蹙眉，他着实诧异，这僧人身上佛光纯净，显然是正统佛修，可此刻勃发的怒意却如此炽烈，全然不像是清净的佛门真修。
“法师着相了。”
他叹了一口气，翻指取出一块八角金砖往天上抛去，金砖通神化作一条三丈金龙鲤，瞬息间长到三丈长短。
此砖先前在重溟手中，打人最是厉害，点化成元灵之后更添三分灵动，尾鳍轻摆便将汹涌的梵光尽数挡在三尺之外。
觉海瞳孔骤缩：“点化死物为生灵？这是何等邪法！”
“法师又着相了。”重溟并指轻点，龙鲤倏然缩小落回其手中，“金石草木皆有性灵，贫道不过助它显化本真。”
两人之间的分歧，源自道佛对生命本质认知的看法。
佛门所谓“情与无情，体同用异”，一切众生（有情）的诞生，都遵循着严格的因果律，生命形态的出现，需要极为复杂和漫长的因果链条，如过去世的业识、投胎的机缘等，对于从小接受佛门教育的觉海来说，重溟强行将一块“无情”的金砖点化成“有情”的龙鲤，是以人力粗暴地扭曲因果，乃是彻头彻尾的“妄为”。
至于重溟，那自是不会考虑这么多的......佛门的规矩再多，还能管到他一个万法派的弟子身上？
万物皆禀道而生，天地一指，万物一马，又何来有情无情之别？
“阿弥陀佛！”觉海怒极反笑，“施主可知这般妄为，要沾染多少业力？”
重溟见之微微摇头，这和尚却是待在佛门太久了，不知道这神州浩土之上不只有佛门，若是真按他们那套标准，这法界内万千修士，一个个死后都得堕入地狱道。
憨蠢的和尚在这大放厥词，怎么不看看你家般若尊者是怎么做的？
“邪魔外道！”
降魔杵轰然砸落，这一击竟引动天地变色，杵身浮现八热地狱景象，烈焰中无数罪魂哀嚎，觉海已然动了真怒，要以佛门神通将这个悖逆佛理的道人打入阿鼻地狱。
玄门的仙根，佛门的慧根，其实本质上是一个东西，皆代表人之禀赋。
修行过程中的前三个境界更是大同小异，净业境持戒修身，正如道门养气境炼化法力，开轮境所建的坛城，同玄门的道基异曲同工，通脉境亦有神通来对应炼法境的道法，这个境界唯一不同的地方便在于，佛门的神通并不刻意追求法域，也就是所谓的有天有地，他们更多追求在某一方面的效果达到极致，从而在未来的第四个境界极境升华。
再往后，才渐渐有了分歧，此刻暂且按下不表。
说回那觉海和尚，利用手中降魔杵引动八热地狱，重溟本欲祭出白虎戮神光，眉梢忽而一扬，唇角勾起微妙弧度：
“和尚既如此不屑死物通灵，不妨亲身感受一番它们的‘愤怒’。”
话音方落，重溟袖袍倏然一卷，一道七彩玄光如虹射向降魔杵。
“嗡”
降魔杵剧烈震颤，杵身地狱景象骤然扭曲。
在觉海惊骇的目光下，那些哀嚎的罪魂竟化作朵朵金莲，杵头雕刻的八部天龙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龙目流转着前所未有的悲悯之光。
“不可能！”觉海虎口迸血，感受着降魔杵正在脱离掌控，“我佛门圣器岂会受你邪术染指？”
法宝岂分道佛？
若要论起来，他那《灵宝天书》中可记载了不少佛门法宝。
重溟眉头一挑，却也没开口解释。
话音未落，降魔杵突然自主悬空，杵尖竟调转方向对准原主，杵中传出苍老梵音：
“觉海，你可知这杵中每一缕金辉，都浸透着信徒的苦楚？”
南华道子眼皮子一跳，下意识按住腰间法剑，观战修士们一个个遍体生寒，竟然还能这样？不仅能点化自己的法宝，还能点化对手的法宝？
丹鼎宗席位上，决明子与宛童浑身发颤，眼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炙热：
“重溟道友的物性转化造诣，居然又有精进？”
“不对......”庄云剑眉紧蹙，心下松了半口气，“此法必有反噬，否则他不会到现在才用出来。”
到底是天生近道之人，还是令他发现了其中端倪......
觉海踉跄后退，看着陪伴自己数十载的降魔杵竟在生出灵智后第一句话便指责他的不是，佛心瞬间裂开细缝。
般若尊者脸皮轻颤，眉间的愁苦之色愈发浓烈。
恰在此时
“嗷！”
觉海似是承受不住打击，面色狰狞，其周身袈裟鼓荡，一道龙吟声顿时震彻云霄。
......
第92章 嗔怒亦是菩提
那一声龙吟声后......
众目睽睽之下，觉海周身袈裟寸寸崩裂，露出皮肤下浮现的金色龙鳞，天灵盖冲出的梵光中，竟有天龙法相盘旋怒吼，整座擂台在龙威下剧烈震颤。
“这、这觉海居然不是人？”台下一年轻修士骇然惊呼。
“那是佛门八部天龙护法众，因听闻佛法而皈依，以人身修行佛法，镇压与生俱来的嗔怒本性......没想到佛门派出天龙八部参与斗法，这下重溟道友有麻烦了。”
见多识广的白发老修一脸凝重地看向台上，西土佛门每一位护法天龙，都有着金丹以上修为，这觉海体内的古龙族血脉应该还没有完全觉醒，可即便如此
“吼！”
龙吟再起，觉海的双目已化作金色竖瞳，佛爪结印，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怪不得叫觉海，怪不得戾气如此之大，原来是有古龙族血脉。”
就在所有人都在为重溟担忧的时候，后者却是面露异色。
八部天龙确是神通惊人，若是那八部之首的天众或者迦楼罗、阿修罗种，对他来说还有一些麻烦，尤其是在他耗费半身法力强行点化降魔杵之后，可偏偏你这和尚是条龙......
瞬息之间，那觉海已经彻底化作一丈高的半人半龙形态。
在众人惊骇之际，龙爪虚按，一道金色梵文瞬间笼罩刚刚生出灵智的降魔杵，那杵中传来的古老声音戛然而止。
“孽障！安敢不从？”
觉海龙目怒睁，降魔杵剧烈震荡，终究是不敌天龙血脉压制，化作一道金光飞回到他手中，只是此刻的降魔杵灵性尽失，宛若一件死物。
重溟冷眼旁观。
经他点化又遭反噬的法宝，既已生出怨怼之心，纵使重归原主，也再难恢复如初，无论此战结果如何，这和尚最后都将失去一件趁手的法器。
“妖道受死！”
那觉海在料理完降魔杵后，猛地一抬头看向重溟，眼中迸射出冰冷的杀意。
显然以他佛法造诣，并不足以压制血脉中的嗔怒本性，左脚猛踏，青石擂台应声炸开蛛网状深坑，龙啸声裹着滔天怒焰扑面而来。
要知道这座斗法台可是元君所铸，觉海竟能全凭肉身之力将对其进行破坏，不愧是龙族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