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见没!重溟道友也是以器载道!”一名丹鼎宗年轻弟子脸色涨红,挥舞着手臂,“谁还敢说我外丹一脉不如人?”
“正是此理!”旁边一位年长些的丹修抚掌大笑,声若洪钟,“炼器与炼丹,何异乎?皆是以外物为媒,穷究物性,印证天心!重溟道友能赢,便是明证!”
这股由丹鼎宗修士带动起来的声浪,带着几分扬眉吐气的快意。
重溟有些无奈地看了发声为自己招惹仇恨的那两人,心下有些忐忑,好在天上那些真人真君们并未怪罪他的僭越,他也就放下心来。
他对这群丹鼎宗的弟子们也是好感颇多......
对比许多修士,他们一心钻研黄白之术,性子大多纯粹直率,他们痴迷于钻研药性配伍、火候拿捏,说起丹方来眉飞色舞的模样,让重溟不禁想起自己在隐元洞中琢磨法宝禁制、研究材料物性的日日夜夜。
“如何?是不是觉得心中不平衡。”
庄云看着那道被人群簇拥的身影,两手交叉背在脑后,笑着问道。
威明道人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道:
“我可没这么想,毕竟他这榜首之位可是击败了南华宗千百年来唯一一位道子所成就的呢。”
相比较重溟,她这个第一来得确实轻易,不仅没有遇到能与之匹敌的对手,本该与她最终对决的天众僧人,也提前被心魔道主所斩,当然,抛开这点不谈,以她冷淡的性格,也确难做到像对方这样受欢迎便是了......
“道友莫要挤兑在下了。”
庄云哂笑,眉宇间不见落寞,反有几分释然,正欲开口,却见威明道人忽然蹙眉,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指着场上喧闹的人群说道:
“吾辈修士平日于深山中餐风饮露,少与人交流,难得遇此盛景,天性释放也是情理之中。”
闻言,威明道人眉头稍展,微微颔首。
在这神州浩土,修士数量相较于芸芸众生,不过沧海一粟。加之动辄数十年的闭关清修,真正与人交往的机会少之又少。修士亦是血肉之躯,自有社交之需,只是以他们漫长的寿命和超凡的眼界,很难将寻常凡人视作平等的交往对象,她威明可以常年独坐枯禅,却不能要求所有修士都如她一般。
庄云面露笑意,忽然神情一动,主动开口邀请:
“道友,待此间法会落幕,我等不若停留一段时间,寻那重溟道友坐下来交流些修行上的经验?”
威明道人闻言,却是没有拒绝:
“可,按往年惯例,法会结束后,九宗本就要留七日内部交流。”
......
在摆脱了一众热情的修士后,重溟不敢耽误,当即沟通玉符回答剑台上。
身形甫一凝实,却不由神情微滞,一位与白光真君长得有八分相似,却又更显年轻的道人端坐在石台上,他下意识天穹正中心的高台上,只见真正的白光真君素袍玉冠,手托獬豸大印,似是感知到他的视线,回首淡淡一瞥,微不可察地颔首,便又转回身去。
“此乃为师身外法身。“
石台上的“年轻版“师尊忽然开口,声线较之本尊多了几分锐气。
重溟豁然开朗,忍不住以好奇的目光打量,却又忽察此举僭越,忙低下了头。
再抬头时,却直直撞进一双灼灼如星火的眼眸:
“你很好。”
重溟心中一惊,往日师尊可不会用这样的语气夸赞自己,这身外法身的性格竟与本尊相差如此之多?
“坐罢。”
白光真君自袖袍中伸出手指,一方石台在其身侧缓缓升起。
重溟略作犹豫,目光与站在师尊身旁重云投来的羡慕和激动相接触,盘膝坐下。
“师尊,那心魔道主之事......弟子总觉得此事收场虎头蛇尾,似有未尽之意。”
重溟问出心中疑惑。
“不急,且容为师为尔等分说。”
白光真君的声音同时在师兄弟二人的灵台处响起。
“佛门强索红尘道众,实因心魔道主改弦更张不久,仍能从这些弟子身上的因果线追溯其本尊真身,而其人大闹天诛法界,一为阻般若尊者及其背后佛门如愿,二为泄愤,她认为她以清心菩提树为礼,又助红尘道传承入万法名录,本是与本派结下善缘,然此番佛门施压,万法派未能护住这批红尘道弟子,在她看来已是背约。”
真君话音稍顿,继续说道。
“当然这只是她一厢情愿,我派从未应下任何护持承诺。与其让这些弟子成为佛门追索她的引子,不若亲自出手斩断因果,那具法身自踏入天诛法界那刻,便知是必死之局,莫说执掌天诛剑的元君,单是四周十余位玄门真君的气机锁定,已注定她插翅难飞,既知必死,不若自毁法身,播撒魔种,也算是对我派‘护持不力’的一场报复。”
“那岂不是是说,心魔道主对昔日红尘道旧人,仍抱有感情?”
重溟忍不住在心中问道,目光扫向角落中的红绫真人,见她眼底深藏的恨意几乎化为实质,顿时恍然。
“心魔道主并非对旧日同门存有眷顾,她真正要保的,自始至终唯有红绫一人,她亲手屠戮同门,正是要红绫目睹惨状,心生极致仇恨,以此斩断她与旧日红尘道的牵连,逼她彻底融入万法派道统……”
而在接受业火试炼的红尘道众中,仅有红绫一人撑过,在旧红尘道的环境中,已算是出淤泥不染,难怪心魔道主要保她......
“如无意外,新来的佛门之人应当也在路上了......”
白光真人眼中流露出赞赏,沉吟道。
不过这样一来,佛门就没理由逼迫红绫,后者如今背靠万法派,若想从她身上探寻心魔道主踪迹,便只能以利益相换,这算是心魔道主留给她的最后馈赠。
交易成功后,佛门能否如愿,端看心魔道主能否在这段时日里,彻底斩断与红绫之间的因果线了。
至于红绫是否知晓其中关窍......
那定然是知晓的,只是知晓又如何呢?仇恨的种子已经种下,对于红绫来说,她是断然无法理解其人所为的,心魔道主也未曾将其当做人,而是一个传承道统的工具罢。
......
第99章 以身为鼎,罡煞为薪
思绪至此,重溟也终是明悟过这此事大半关窍,看向那红绫真人的目光中也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怜悯。
“此女当时还妄图掳我回那红尘道,幸得未如她所愿,否则如今早已深陷漩涡无法自拔,不是同那红尘道主一同堕魔,也要落得同她一般下场,说起来,我和她还有一桩因果勾连,现在有了这么一重同道身份,其人修为又远高于我,也罢,她既落得如此下场,前路凶吉难测,我又何须再多计较。”
重溟将杂念压下。
却瞧得这天诛法界中的第三重斗法台轰然升起,霞光万丈,锐气千条,原来是元君见筑基、炼法两境胜负已分,终是开启了第三境金丹的较量。
三重斗法台呈倒三角的阶梯状分布,层层叠起,底层的筑基斗法台不过方圆千丈,青石铺就,道纹隐现,中间的炼法台规模更甚,白玉为基,悬浮于前者之上,四周流光溢彩;而最高处的金丹斗法台,更是高耸入云,台面高度已然与十九剑台平齐,几乎占据大半个法界天穹,星光流转,仿佛承载着一方小世界。
如此安排,自有深意。
金丹修士出手往往有移山填海之威,若与其他两境一同进行,动静过大只怕会影响到下面的修士,故而元君特意将金丹境的比试单独安排在法会后半程,既让低阶修士得以安心较量,也给一众上台的金丹修士留出足够的施展空间。
只是金丹斗法台周围自有结界,寻常修士观战便成了一大问题,非持有“紫气东来帖”的来客中,仅有部分佼佼者亦或者身怀异宝者,勉强飞升至最高层斗法台边缘寻一处云头凑近观战,绝大多数遁光在千丈之外便再难寸进,只能悬停远观。
更下面的修士,则只能依靠元君施展的大神通但见虚空之中,数面巨大的水镜凭空显现,每一面都有百丈方圆,清晰映照出斗法台上的每一寸细节。
一时间,修士们纷纷仰首,紧盯水镜中的战况,能通过这玄妙术法观摩金丹真人的惊天手段,也是难得的机缘。
那一开始乘坐摇光仙舫、身披星月道袍的星冠道人此时正摩拳擦掌,已然做好登台论道的准备,他方欲动身,却倏然想起法会初启时与悬衡子的一番对话,不由回首望去:
“开始时,师弟特地提醒我留意一人,不知是何方神圣?”
丹元廉贞一脉最擅推演天机,悬衡子既诉之于口,定然暗藏玄机,不得不防呐。
星冠道人此时心中暗忖,却是未曾注意到对面悬衡子的异状。
后者面皮微不可察一颤,目光下意识投向天穹中央那位端坐左首第一个位、白发如雪的道人,当年应元府匆匆一面,此人便给他留下极深印象,彼时他初试推演之术,卦象方起便遭致反噬,再见时虽验证了对方修为深不可测,也只当是位了不起的真人,许是比他多度了一灾,却没想到竟是元神真君当面。
“无事。”
悬衡子摇摇头,默然道。
星冠道人诧异望了他一眼,心下微微沉吟,驾起遁光飞至台上,云履甫一落地,便高声道:
“九皇宗,陶埏见过道友。”
神州修行界,即便是九大道门这样的道统,也不会强令门下弟子捐弃本名,对外如何称呼,全凭修士心性机缘。
有如重溟这般因俗世尚有血亲牵绊,为免修行界恩怨波及凡尘,故而常年以道号行世,亦有如陶埏这般,自认道心通明无挂无碍,坦然以本名直面因果,故而即便同出一门,也会出现师兄用的道号,师弟用的本名的情况。
陶埏面前一袭青衫,长身而立的道化宗修士,亦是直用本名,唤作阴书华,他周身清气流转,竟在身后显化出一尊白泽法相,那白泽通体雪白,独角生辉,目含万象,正是道化宗镇派法相之一,有通晓万物、明辨是非之能。
两人互报姓名之后便你来我往斗了起来,陶埏星冠引动周天星斗,星雨倾泻如银河倒悬,阴书华白泽法相仰天长啸,清光所过万物显形,星光与慧光触碰间,前者竟然被白泽独目窥破运转玄机,兽爪踏碎虚空,陶埏急引星力相抗,炸开满天星屑如雪......
只是重溟这边却是有些纳闷。
这两位九道真人的水平虽然高出他好几座山,但和之前天衡真人与慧觉相比,显见相形见绌,白光真君却是一样看破他心中所想,主动解释道:
“金丹之上,外灾炼内神,内魄引外劫,金丹修士欲要成就元神,须得先后渡过风、阴火、癸雷三灾,收束天地人三魂,似是天衡那样的金丹修士,已经参加过往届法会,不会出现在斗法环节中的。”
闻言,重溟这才恍然,转而更加专注地观看两位真人之间的较量。
果不其然,接下来登场的每一位金丹真人,道行至多也就风灾层级,再未见天衡与慧觉那等惊天动地的道争,对于重溟来说,正因差距未至天渊,反让他能从招式中窥见更多玄妙,金丹真人的法域道韵、神通术法的流转轨迹,都如明镜一般照出自身道途的疏漏。
“我先前想在筑基境,便一举完善九曲多宝灵河,还是太天真了,即便是庄云那样的法力天赋也做不到这一点,九大道门的先辈要在筑基境上另设炼法境,恐怕正是虑及此节。”
他目光扫过台上金丹真人引动的天地清浊二,但见罡风与地煞相激相生,忽然灵光一闪:“是了,混沌初开清浊辨,炼法境淬炼法力,实则是重演'清气上浮、浊气下沉'的天地造化,待得法力兼具罡之轻灵、煞之厚重,届时道法自然可以从雏形迈向圆融,有天有地......原来如此!”
可如果按照上述定义,这世上哪还有最原始的清浊二?原来,修士用以突破的清浊二,指代的罡煞一流,前者乃清气升腾时与星辰交感所化,后者是浊气沉降时与地脉相融所生,对于如今的天地来说,这些罡煞之物都是有害的气,需要排除体外,可对于修士们来说,它们历经淬炼,反成了最接近原始清浊本源的修炼资粮。
有了此间感悟,重溟略作推演,很快得出结论:
“我有三颗定海珠,筑基境,当选‘三’数为基,三曲灵河暗合天地人三才之势,正是承上启下的关键,”他内视体内那条奔涌的多宝灵河,天枢、天璇、天玑三星已初具雏形,“待我采得罡煞二气,便以天罡定河源清轻之上势,地煞镇河尾重浊之下沉。如此阴阳相济,可省却十年苦功。”
他心念电转:“晋入炼法境,借罡煞淬炼所炼法力,先补全玉衡、天权二曲,再以摇光破军之势贯通剩余四曲,届时九曲连环,自成周天循环,便可着手凝练金丹道种。”
法台上恰有金丹真人施展神通,罡煞二气如龙虎交会,重溟茅塞顿开,生出“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之感。
中途,他也曾注意到值年真君带着红绫真人外出一趟,想来便是如白光真君所说,与那佛门做交易去了。
如此七日。
金丹境的斗法章程也落下帷幕,最终摘得桂冠的乃是一名神霄派的修士,其名曰漱法真人。
这一战,却也让重溟望见了能和万法派共列两派之一的神霄玉府,究竟是何等气象,极云道人凭借一张本命九霄应元雷符立下道法雏形已是令人惊叹,这位漱法真人竟是直接用数千张本命雷符搭出一座法坛,滚滚雷浆如天河决堤,倾泻而下。
那威势,恰似其道号“漱法”真意欲以雷霆为水,将此界涤荡洗礼,和对手的法域比起来,此间气象,近乎自成一界雷国。
值年真人抚须轻叹:“漱法这手‘万符成坛’,已得神霄玉枢精髓,后生可畏。”
漱法真人修的乃是神霄派最高传承《九霄应元雷声玉枢宝经》,寻常修士终其一生能炼成三五道本命雷符已属难得,修到漱法这般,再进一步便可掌天地雷枢,代天行罚。
三境榜首既定,天穹之上忽闻清钟九响。
天诛元君声传九天:
“法会终了。”
四字既出,三座斗法台化作青烟消失,界内修士尽是露出意犹未尽之色,齐齐对着天穹方向执礼。
霞光流转间,一位白发苍苍的炼法修士激动难抑:
“不虚此行!不虚此行呐!”
他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张青玉法帖:“老夫耗费半生积蓄,才换得这观礼之机,终于得见金丹之机。”
“恭喜道友!贺喜道友!”
周围修士顿时围拢道贺,一个个同样面露喜色,似是这般的情况不在少数,大道在前,能观摩这等层次的论法较技,对任何修士而言都是难得的机缘。
重溟这边,也是立马收到了传讯,同威明道人、漱法真人一同,来到万法派高台上。
......
第100章 白光的渊源,乘之法
“此乃太素玄真。”
元君并未多言,袖袍一甩,三团无色无相却带着混沌初开道韵的玄飘然而落,分别悬于重溟、威明、漱法三人身前。
那流看似空,却令周围空间稍稍扭曲,仿佛承载着天地未分时的本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