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溟眉峰微蹙，云光帕点化而出，伴随着青光一闪而过，在人群惊呼声中，身形化作泡影遁去。
片刻后。
便出现在岛西南方向的司舍监前，作为统领云梦泽境内所有后勤事务的部门，这司舍监自外看上去，乃是一片青玉打造的殿宇群，规模之大一眼望不到边，殿顶悬浮着由亿万玉简组成的星河，每道流光都是一桩待办的宗门事务，灵脉调理、施云布雨、洞府修缮、弟子月俸等皆在此周转，九道虹桥自殿门延伸至云海，分别通往丹元殿、宝器阁、灵植园等要地。
重溟此番乃是收到了邓元的传讯，玉枢岛的申请有了结果，后者特地令他到现场来一趟。
他踏足青石阶观望了一阵，目光扫过往来如织的人群，很快便锁定了一道熟悉的高个道人身影，正是邓元。
重溟一步踏出，瞬移至其身边，邓元只觉眼前一花，待看清来人面容后，抚着心口长舒一口气：
“重溟道友，怎地如此神出鬼没？险些吓得贫道掐诀御敌！”
他袖中玉简尚泛着未散的灵光，显是方才本能就要祭出防身法器。
重溟含笑告错，实是他重炼完整的山君图之后，又以《百炼仙身诀》淬炼玄窍，炼形修为又有精进，借助脚下“追风”、“逐电”两窍之力，如今已经能做到日行一万五千里，一时间还未适应这般进境。
“道友真乃天纵之才。”
邓元听闻重溟修为又有突破，不禁面露羡色，一番寒暄后，这才引着重溟来到一处偏殿，殿墙以万千玉简垒成，中央沉香木案天然生有年轮状道纹。
二人执礼落座后，他袖袍轻拂，一方茶具落到木案上。
“此处是贫道理事之所，道友日后若需相助，可直接来此。”他斟茶时忽然神色一凝，“有件事……道友可知自己在獬豸阁中领有职司？”
重溟蓦然抬头，恰见邓元苦笑叹息：“果然如此，贫道也是在帮道友处理申请资格时，才了解獬豸阁已录下道友名讳，任为执役。”
“道友还记得贫道说过，在本派内，资源分配有单独的一套标准，一看修为，二看四部职司，道友取了法会榜首，本就有资格申请中环岛屿作为道场，再加上执役的身份，已经达到申请玉枢岛的资格，此番如此仓促，却是司舍监这边已经在处理法会后续事项，据我所知，丹元殿古炎真人已递交租赁申请，一旦他申请通过，道友就要搬出玉枢岛了......”
“这古炎真人何许人也？”
重溟面色一肃，连声问道。
“古炎真人非是我万法派弟子，却是司舍监客卿，此人深谙经营之道，这些年来以丹药开路，监内不少同僚都受过恩惠。虽宗规明令外修不得占据内岛，但他钻了空子，打的‘短期租赁’名义，如今监内已经有多名主事联名支持此议。”
邓元叹了一口气。
......
第107章 半师之缘，执役
“道友莫要误会，这其中还有些关窍，且听贫道为你细细道来。”
邓元也是怕此事令得重溟对司舍监乃至于整个万法派生出芥蒂，赶忙说道。
待听完其中曲折，重溟蹙起的眉峰稍展。
原来这内环空岛申请条件严苛，玉枢岛同几座副岛空置已久，然而岛上又要养着一大堆仙娥力士，包括宫宇维护等开销都要由司舍监这边承担，虽然不至于入不敷出，却也颇费人力，而古炎真人提出的租赁条件也是相当动人，不仅每年要缴纳一笔不菲的租赁资金，甚至还承诺将上交每年岛上产出的七成物产所得。
“监内许多同道抱着‘空着也是空着’的态度，古炎真人那份申请才有机会递交到三位主事案上。”
邓元轻抚案上流转的年轮道纹，叹了一声。
“依道友所言，贫道若是想申请玉枢岛为道场，也需同古炎真人那般......”
重溟太阳穴一跳，隐隐生出不妙预感。
邓元诧异地瞥他一眼，摇头笑道：“道友多虑了！你乃本派真传，若申得玉枢岛为道场，便是一岛之主。届时非但岛务自主，司舍监每年还会拨付维护资材，若觉用度不足，裁减仙娥力士亦无不可贫道可从未听闻，哪位内环岛主还需自掏腰包补贴用度。”
“我什么都不必做？”重溟眸中疑色更重，“世间岂有这等不劳而获之事？”
不料邓元听了，竟是哈哈大笑，指着重溟无奈地摇了摇头：“道友啊道友！既如此，贫道问道友一个问题，宗门为何要求申领内岛者需在四部任职？”
闻言，重溟面露羞赧，惊觉自己陷入到知见障当中......司舍监既然是分管后勤事务，那自然也要为天诛院、獬豸阁、玉京殿服务，在司舍监这边享受到的福利，最终还是要在其他地方尽到义务。
重溟起身郑重执礼：
“多谢道友指点，那依道友高见，贫道现在还需做些什么，才有资格申请下玉枢岛？”
“前些日子，我派衡主方归位，荒废已久的獬豸阁得以重建，如今暂代阁主之位的乃是派内前辈天衡真人，道友只需取得她的印信，带回司舍监，届时自有贫道代劳，有了正当用途，那些钻营之辈自然无隙可乘......”
邓元悉心解释道。
重溟连声道谢，顿觉在如今万法派内的秩序体系下，有这么一个好友，究竟是多么大的幸运。
邓元含笑目送重溟化作白虹消失，手掌自广袖中探出，一只玉简自左侧殿墙飞来，他将其贴在眉心，顿时眉头紧皱。
这司舍监的差事也不是那般容易做得。
......
花开两朵。
重溟自离开司舍监后，一路往主岛东北侧而去。
要说这邓元道友也是个妙人，以他在司舍监中的职司，纵然未曾亲眼目睹，事后也必然闻见风声，知晓重溟师尊乃是白光真君，却始终未曾提起这个话题，就连玉枢岛一事，牵扯到獬豸阁，也仅是令其到天衡真人那取印信，这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怪不得其人能在一众万法弟子中脱颖而出，加入到司舍监那种需要与常与人打交道的地方。
行进间，沿途景致渐生变化，青玉铺就的长街渐次转为玄铁浇铸的甬道，两侧宫阁棱角锋锐如出鞘利剑，路上的行人修士也愈是稀疏。
至一座乌木牌坊前，空中忽现无形壁障，方站定，两名腰间悬挂玄尺，胸前有獬豸标识的弟子上前查验。
重溟正想道明来意。
却听见前方传来，锁链哗响，但见两名刑律使押着个蓬头垢面的道人经过，那人身上钉着七根封灵钉，口中仍厉声嘶吼：“尔等徇私枉法！我乃是为斗部……”
话音未落，空中陡然劈下一道紫雷，将其未尽之语轰成焦灰。
两名查验人员似是对此间发生的一切见怪不怪，重溟还未回过神，其中一名甫一靠近，原本严肃的面容忽然专为惊喜之色。
“执役大人！”
重溟心中顿感微妙，怎地獬豸阁执役的身份那么多人知晓，唯独自己这个正主还蒙在鼓里。
随着弟子穿过乌木牌坊，对比司舍监的人声鼎沸，獬豸阁内竟是另一番景象：
九根盘龙黑石柱巍然矗立，四壁悬着万千玉简，卷卷都缠绕着血色符文，殿心陈列着剐仙台、斩孽铡等刑器......
一进入，便顿觉寒意刺骨。
“执役请随我来。”
引路弟子推开一扇玄铁门，门内竟是悬空的万丈深渊，唯有九道锁链横跨虚空，几人踩着锁链，行至深渊中央，忽觉豁然开朗。
一座琉璃穹顶笼罩的玉台悬浮于虚空，万千天光如金针般穿透云层，将整座獬豸阁主殿映得通明如昼。
殿中央那尊獬豸玉雕通体如琉璃澄澈，玉雕下端坐着的便是代阁主天衡真人，玄衣素裳，眉间陡见一道竖痕如开天眼，掌中法印正与玉雕共鸣生辉。
重溟上前恭敬行礼：
“天衡前辈。”
“如若不嫌，便叫我一声师姐吧，贫道也曾受真君指点，算来有半师之缘。”
天衡真人缓缓回首，眉间竖痕忽然流转清辉。
“师姐？”
重溟心中一惊，顿生无所遁形之感，还不等他反应，天衡真人眸中闪过一丝赞色。
“我知你为何而来，执役一事，乃是我自作主张，衡主前辈闭关前曾令我全权统领律部事宜，万法四部，独獬豸阁因为衡主之位空悬已久，群龙无首，如今虽得以重建，却缺乏充当门面之人，故而未经你允许，将你录入至名录中，望你莫生介怀。”
“岂敢介怀？能在这正大光明之境执役，是重溟的造化。”
重溟当即执礼及地，心念电转。
纵使师尊并未对他有额外安排，但纵观如今派内秩序，他想站稳脚跟也需在四部之中择一加入，然前不久师尊白光真君方归位衡主，作为亲传，让他加入其他三部？那便真的陷入“师不顺路”的境地中去了，况且，据他所知，在其他三部，执役皆是由金丹真人担任的，此番起点可谓相当之高了。
......
第108章 世传护法
据天衡真人所言，师尊闭关也未曾留下安排，非但如此，就连师弟重云也一同销声匿迹，重溟虽无奈，也只得将心中几个疑惑与对方道来。
他道：“小弟座下有一灵犬，一路护送我自大云王朝百万里而来，曾被师尊许诺护法之位回派后传予《玄幽洞微真梏》，如今师尊闭关，不知该当如何？”
天衡真人面露讶色，随后不假思索地道：“可是那只身负谛听血脉的玄？此事易尔，你且带它往玉京殿一行。凡我万法派弟子进入云梦泽后，只要修行达到门槛便会受天书感应自动入册。《玄幽洞微真梏》同为派内收录的万法之一，派内已有两百年无人修成，如今正在等待有缘人，既得真君法旨钦定，想必玉京殿内当是收到消息了。”
“你那灵犬倒是造化非凡。”真人忽然轻笑，“当年创此功法的玄幽祖师本就是半妖之体，故而修行此法需要以通灵血脉为钥，如若不是真君钦定护法之位，说不得也能以万法真传的身份在外行走。”
重溟却是心中一动问：“敢问师姐，这护法之位与我等真传有何不同？”
“自是有利有弊，真传弟子如你我，承的是道统正脉，他日或执掌一殿一阁，享有更多宗门气运。”天衡真人略一沉吟，“而护法之位，重在一个‘护’字，不参与宗门决策，却享受两样特权：一可入万法阁择选功法，二得配护法金印，凭借此印，宗门护法能从司舍监那调来大量资源用作修行，这一点，乃是许多真传都比不上的。”
话音落下，她踱至獬豸玉雕前，轻拍其腿部，玉雕骤然迸发九彩霞光，琉璃质地的身躯竟如活物般舒展。
“小天衡，怎地又将老夫唤醒？”
那獬豸忽然口吐人言，惊雷一般的震得整方大殿内的空间微微震颤。
重溟端是目瞪口呆，不曾想自己进到这獬豸阁这么久，居然没发现此雕像居然是一头活的獬豸伪装。
“抱歉，獬筠师傅。”天衡真人抬起头眼含歉意，“打扰您修行了。”
獬筠重重哼了一下，两鼻间喷出白雾般的生命元气。
天衡真人轻声补充：“獬筠师傅乃獬豸阁世传护法，论辈分当与祖师同列，道行修为远在我之上。”
“弟子重溟，见过獬筠前辈！”
重溟心中骇然，这里的祖师自然不是初代万法派祖师，而是当年创立獬豸阁的那位祖师，天衡真人已经是度过风火两灾的真人，亦是说这头獬豸居然是一头元神境的妖王？
獬豸素来有辨是非曲直之能，天衡真人又是修的《天刑九章》这样的传承，重溟那一点心理变化自是瞒不过眼前这一人一兽。
天衡真人忽然肃穆：“今日唤醒獬筠师傅，是要重溟师弟你明白护法之责，护法一脉，与真传一脉同为宗门脊梁。”她袖中飞出一枚兽首金印，“此乃护法信物，凭借此物，护法可与真传结为道契，彼此共享气运，若非承蒙獬筠师傅看重教导，我却是万万走不到今天这一步的。”
獬筠张开兽口，声若洪钟：“《天刑九章》原本乃是獬豸阁代代相传之法，向来只有衡主才有资格修行，小天衡，你的进境太慢了。”
闻言，天衡真人面露愧色：“天衡辜负獬筠师傅期望，然则当下宗门沉疴积重，纵使成就元神，也难在错综局面中破开新天，白光前辈更适合这个位置。”
这一人一兽之间的对话并未瞒着重溟，后者也逐渐从中琢磨出味来......
衡主之位空悬多年，派内本欲培养天衡真人作为新一任衡主，甚至连《天刑九章》这样只有衡主才能修行的传承都提前传下去了，只是她的修为进境达不到派内高层的预期，再加上如今万法派内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令得高层们认为即便天衡真人突破元神，也未必能解决当下派内问题，所以自己的师尊白光真君才得以上位？
不知为何，重溟忽然想到了自己刚踏上主岛，在迎仙台上看到的那一幕。
重溟心念电转间，忽见獬筠那对横瞳扫来，目光如照妖宝镜般洞彻肺腑，未及细思，玉雕已重归寂静，殿内流转的灵光渐次平复。
天衡真人率先打破平静：
“护法之位的授予颇为严苛，就算如今的我，也只得以獬豸阁代阁主的身份勉强授予，你回头可带你那头谛听灵犬，到司舍监中领取此信物。”
重溟当即拜谢，又忽然想到自己此行真正目的，面色生恙。
“尚有何事，不妨一并道来。”
天衡真人收起那枚兽首金印，说道。
重溟当即将玉枢岛之事细细禀明，言及古炎真人欲租赁该岛等情由。
真人听罢沉吟片刻：“我未经你同意予你执役之位，如若是一般事务断然不会推辞，只是这副岛的归属占据阁内名额却是不好轻易允诺，若他日你卸任此职，后续接任者难免为难，不若......”
重溟一颗心提了起来，那真人袖中飞出一枚印信落入前者手中，含笑说道：
“不若就此将这位子坐实了。”
重溟接过温润如玉的印信，心中一松拱手致谢，口中却道：
“小弟修为浅薄，只怕难当大任。”
天衡真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眉间竖痕慧光流转：
“放心，不会令你做能力范畴之外的事情了。”
被看破小心思，重溟心中难免尴尬，只不过这该说的东西却是一定要提前说好，其余四部的执役都是金丹真人，如若天衡真人要以同样标准要求，那他就只得暂时将玉枢岛出让古炎真人，待日后他修为有成，再想办法从其手中谋取，后者亦不过是短期租赁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