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溟道友,告辞。”
二人脚下符雷纹流转,化作流光没入云海。
重溟独立鲸背,目送那道金辉消失在天际,眉峰紧皱,良久之后,才深深叹了一口气继续往獬豸阁赶去。
云雾散处,很快显露出一座以玄铁寒玉铸就的孤峰。
“启。”
重溟自袖中取出一把玄尺,玄光应声裂开一道缝隙,鲸龙长尾一摆,化作青虹贯入其中。
“来者何人!竟敢擅闯……”把守阁门的两名弟子见鲸龙破云而降,当即厉声喝问,待看鲸龙背上人影,顿时面露喜色齐齐躬身行礼:“原来是执役大人!”
左侧那名年轻弟子忍不住偷眼打量神骏的龙鲸,眼中满是钦羡:“大人这坐骑当真威风得紧!”
重溟微微颔首,并未怪罪二人失仪。
毕竟鲸龙初现,守卫这般反应正显尽职,他袖袍轻拂,十丈龙鲸倏然缩成寸许大小,化作一道青光没入袖中,右手提着那团被混天绫缚成赤茧的山华,带着玄往獬豸阁深处走去,两名弟子见状连忙让开通路。
再次脚踩锁链跨过深渊来到阁内,天衡真人依旧端坐在獬豸玉雕下,此时正目光灼灼地看着重溟。
“收。”
重溟心念一动,混天绫重新化作朱砂手绳系于腕间。
山华道人在茧中困了多时,早已放弃挣扎,此刻突然重见天日,他茫然四顾,待看到正前方那尊巍峨的獬豸玉雕时,顿时面色惨变:
“你……你竟是律部弟子?”
“早就说你猜错了。”
重溟淡淡回应,目光转向玉台上的天衡真人。
真人袖袍一拂,一道玄铁锁链自山华背后陡然探出,瞬间缠住其双腿。
一声惊恐的尖叫尚未落定,伴随着锁链的锁链打击声,道人已被拖入深渊之中,唯有回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渐渐消散。
不多时,一道威严的声音自殿内四周响起:
“禀阁主,案犯山华,入岛一百七十六载,诓骗云鲸签灵兽契,驱使其吞食同族生魂计十七道,依《万法刑律》第三条,虐杀在册灵族等同戕害修士”玉雕双目迸射血光,在虚空凝成剐仙台虚影,“判极刑,入剐仙台受刑三日,刑毕魂飞魄散!”
“可。”
天衡真人眸底寒光流转,淡淡颔首。
重溟一脸平淡,实则出发之前,天衡真人早已将此中利害说明,那山华道人自以为不伤修士性命便可相安无事,却不知在万法派眼中他的性命并不比云鲸珍贵。
这些灵兽维系着云岛往来交通,若任人残害,长期以往宗门根基必将动摇,如今獬豸阁重建,正需以此立威,至于取云鲸尸身炼宝一事,那天衡真人亦心知肚明,虽说那黑色云鲸有受诱骗之嫌,但终究犯下噬魂重罪,即便生擒归来,下场未必比山华好上多少,只要不令其他云鲸知晓鲸龙乃同族尸身所炼,真人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番经过,你都了解了?可有疑惑?”
处理完山华道人一事,天衡真人目光转向面前年轻道人身上。
重溟心想,这位天衡师姐之所以派自己去缉拿山华果然别有用意。
“天衡师姐是打算对天行盟下手?据我所知,那天行盟的盟主可是......”
“元神真君?”天衡真人眉头一挑,接过话头。“天行真君天纵奇才,成道已有三百年,如今道行怕是又有所精深,就算我今日立成元神,也要逊色于他。”
重溟仰首望向穹顶那尊威严的獬豸玉雕,问道:“既然宗门前辈众多,为何纵容天行盟做大至此?”
别的先不说,这头初代衡主留下的世传护法如果愿意出手的话,天行盟的问题应该迎刃而解方是。
天衡真人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獬筠师傅乃是宗门护法,天行又是宗门客卿,以他老人家的身份却是处处受限,至于派内其他前辈......”她话语微顿,“许是有自己的考量吧,我本以为白光前辈归位衡主后会出手整治乱象,不曾想前辈竟让我统领阁中事务,就闭关去了......”
历史上,獬豸阁的阁主之位都是由当代衡主兼任,偶有例外,也必是元神真君执掌,其他三部也多是这种情况。
基于这点,哪怕白光真君闭关前令她统领阁中一切事物,在对外的时候,她也只称“代阁主”。
“那您还想?”
重溟眉峰紧皱,在他看来,这位天衡真人恐怕也是身在此山中,看得不真切。
虽然无法解释元君等一众真君前辈是抱着怎样的想法,但总不能派内所有高层都犯糊涂吧,必然是有两人看不到的原因促成当下现状。
一言及此,却见那天衡真人眼中骤然迸发灼灼精光,周身道袍无风自舞:
“我不管前辈们作何想,在我看来,如今万法派已到烈火烹油之境,在其位谋其职,这潭死水,吾必破之!”
她莫非要以金丹境抗衡元神真君?
重溟虽不知金丹与元神的天地之别,但自忖对上任何一位真人都毫无胜算,以此类比,如此举动是否太过不自量力?亦或者说对方还有其他倚仗?
“我亦有计较。”天衡真人眉间竖痕流转清辉,“天行盟虽势大,其中亦有身不由己者。我命你去龙脊山脉擒拿云鲸引山华现身,正是欲将事态控制在可控之境。”
重溟默然不语,忽然想起途中偶遇的极云道人一事,修雷法的修士眼中最是容不得沙子,神霄派在这一方面更是达到某个极致,正是因为其亲眼目睹了那孩子所遭受的不公正待遇,恨屋及乌下,极云对自己这个万法真传好感急转直下。
连一介孩童都能成为受压迫的对象,可想而知当下局势有多么糟糕,这并非想克制就能克制的,只要她一直顺着自己的想法做下去,一定会和天行盟对上......
“纵使天行真君不出手,”重溟长叹,“盟中金丹真人不下数十,以獬豸阁眼下实力,师姐如何应对?”
话音方落,这位刚正不阿的坤道却道:“天行真君不出手,那些所谓的金丹真人,便是绑在一起也不是我的对手。”
闻言,重溟忽然反应过来。
是了,天衡真人可是派内钦定的下一任衡主,纵使当初在与佛门慧觉交手中棋差一招,可慧觉是谁?那是化阳境心魔道主的身外法身,天衡真人能与之斗到那般境地,不正说明问题吗?天行盟的成员又多是一些散修,这个群体乃是出了名的良莠不齐……
“万一真君出手......”
重溟抬头,正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后者微微一笑:“如果真君出手,那便出手罢......”
天行真君会出手吗?
一介客卿若敢镇压宗门真传,还是獬豸阁主,是元君的天诛剑不利乎?莫非......派内高层等的就是这个契机?师尊白光真君匆匆闭关,正是要借天衡真人这把利剑,为清理门户铺路?很多事情,元神真君处理起来确实不如底下人来得方便……
天衡真人言罢,只是静默地望着他,眸光清沉如深潭。
重溟面色变幻不定,自己是否要踏入这潭深水?
他神色间的挣扎尽数落在天衡眼中,后者神情甚是平静:“重溟师弟,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派内前辈是否会出手,我也不能保证,所以我不能强迫你和我站在一块,你帮我抓来了山华,玉枢岛之事也算对阁中有了交代。若你欲抽身而退,此刻便是时机。”
重溟一咬牙,抬起头:“可否给我一些考虑的时间?”
“那是自然,你去罢,无论如何,玉枢岛都属于你了。”
天衡真人微微一笑,言语间尽是洒脱。
重溟并未多停留,匆匆离去,这正大光明的獬豸阁中,又只剩得天衡真人一人,她盘膝端坐玉雕下,忽然幽幽叹了一口气。
......
另一边,重溟离了獬豸阁后,并未第一时间回玉枢岛,而是在思考方才在殿中那一番对话。
说到底......
他对万法派的感情没有天衡真人那么深,入道这些年来,真正栖身于云梦泽的时日,不过是区区零头,既如此,又何必非要卷入这潭深水?然而,在做出决断之前,他仍想亲眼看看,这派内的光景是否真如所言那般不堪?
纸上得来终觉浅,何况是经他人之口转述?
心念既定,重溟自袖中取出那方云光帕,青光微闪间,身形已悄然隐入往来的人流之中。
然而下一秒。
他便与一人擦肩而过,这本是一件稀疏平常之事,却敲响了他心中灵觉,再回过头时,竟与一名长相普通的青年默契相对。
这人……
重溟可以确定在这之前他从未见过此人,但为何对方莫名地给他一种熟悉之感,尤其是那黢黑的眼圈......
第113章 心本无形,极云顽拗
“你筑基了?”
两人默契前后脚来到岛上一处无人偏僻处,重溟脱口而出问道。
青年面上一阵变化,瞬息间变作一张清秀俊逸的脸,唯有眼周那对黢黑眼圈始终未曾改变,仍如往昔,往日那总是睡意朦胧的眸子,此刻竟锐利如鹰隼:
“师兄。”
重云淡淡开口,声线褪去往日懒散。
“发生什么事了?”
重溟凝视着面前气质大变的师弟,沉声问道。
重云似乎意识到自己语气过于冷硬,深吸一口气,略显赧然:“抱歉,一时未能转换心境。”他解释道:“奉师尊之命,我已入斗部历练,借此机缘方才筑基成功。”
“那你这易容……”
重溟若有所思,能在人群中看破他的伪装,除却修为远在他之上者,便只有修炼心剑道,且曾经同为云光帕使用者的重云方能轻易做到。
只是为何师兄弟二人要见上一面,非得弄得如此鬼祟?
“师尊指点,需以另一身份潜入斗部。”重云回答道,法袍上的斗部标识微微一亮。“他现在乃是律部衡主,我以其弟子身份进入斗部或许会凭空生出些麻烦。”
“为何衡主弟子会在......”
重溟话音戛然而止,灵台忽有明光闪过。
若是寻常时期,衡主弟子加入斗部自是锦上添花,毕竟是真君弟子,不看僧面看佛面,但现在乃是獬豸阁方重建的时期,天衡真人又那般雷厉风行,上台第一件事就是处理尾大不掉的天行盟,此间必然也会涉及到一部分四部弟子,此时重云若亮明身份,虽无人敢伤其性命,但难免会遭人嫉恨,于规则内给他制造些麻烦......
“可是师尊让你来找我的?他老人家可有指示?”
重溟快速反应道,自己前脚刚从獬豸阁离开,后脚就遇到重云,这很难说是巧合。
重云面露赞色,师兄还是一如既往地敏锐,他道:“师尊只说了八个字放手去做,见好就收。”
放手去做?见好就收?
是让自己先跟着天衡真人?那见好就收又是......
重溟眉头深锁,正沉吟间。忽见重云抱拳欲走:
“师兄,我此次前来没有跟天诛院的同僚打招呼,不便多留,既然话已经带到,那我就先走了。”
“且慢。”寒光乍现,重溟掌中已多出一柄三尺青峰,剑身如凝月华,竟在日光下流转出虚实相生的玄妙道韵。“此剑予你,你修《常觉明心剑典》,心本无形,此剑名为承影,恰好也是一柄无形剑,乃是我以一把法宝级飞剑残骸所炼,好生保存,日后或另有机缘在。”
重云郑重接过承影剑,法力轻催,剑身竟在日光下渐次隐去,唯余剑柄实体握留手中。
随着他心念一变,那空处又凝成流水般的剑形,继而化作一缕轻烟,复又化作月华般的光辉。
心本无形,故能化生万物。
重云抚剑沉吟,眸中渐生明悟之色。
加入天诛院后受到一众同僚影响,曾经那个对着重溟说自己不好争斗的慵懒少年,此时脑中想的竟是如何利用《常觉明心剑典》的特性配合这把承影剑克敌制胜。
望着匆匆离去,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师弟,重溟心生感慨。
同时,一桩心事也得以了却。
当初在应元府中,自己取了那一截红绫,在师尊见证下,答应下要在日后炼出一把法剑补偿师弟,那柄承影剑取用断剑峰上残骸所炼,此骸历经岁月变迁,灵性尽失使得庚金绝煞逸出剑身之外,却奇异地保留下小半道原剑主的凛然剑意,进到太乙凝真炉中重炼一番后,竟成了一柄不逊色南华道子手中太华剑的上乘法剑。
对重云来说,也算是有个交代了......
......
如今九大道门交流之期已过,却说那庄云与极云二人,因等候重溟炼制法器便在万法派多盘桓了数日,二人便在中环灵岛合租了一处相邻的洞府暂住,也正是先前重溟路过,正见他们走在一起的缘故。
极云道人袖袍一拂,那金色符化作流光没入袖中,他牵着身旁总角孩童的手,方欲转身走向洞府,便听到背后庄云的呼唤:
“极云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