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云脚步一顿,回过头正见得庄云一脸严肃地看向自己。
他神情有些恍惚,倏地察觉自从两人相识以来,第一次在对方脸上见到这般神情。
“庄云道友。”
极云面色一正,见对方大步朝自己走来。
庄云站定在这一大一小面前,指着那孩童,后者有些畏惧地躲在极云衣衫之后:
“我知你同情这孩子,但你不觉得你方才对重溟道友的态度有些过分了吗?他才刚回门派不久,许多事情说不得都没我等这些外人了解的清楚,你将这一切迁怒到自己的朋友身上,是否有些太不讲道理了?再者,你觉得这一切的过错难不成是他所造成?如果你神霄派内出现同样情况,你扪心是否有能力去改变?”
“我只是......哎!”极云顿时哑口无言,他指诀暗掐,一缕柔和法力悄然隔绝了身旁孩童的听觉,面上怒色与痛色交织:“我只是未曾料到,九大道门之内,竟也能发生如此不堪之事,这孩子的爹娘,只因无力缴纳那‘仙税’,便被强令入山采掘灵脉根源,最终命丧妖口……那些人不仅收回了他们安身立命的洞府,竟还逼迫这稚龄幼童,以微末修为凝炼仙元石,代父母偿还所谓‘欠债’。”
“这空岛上灵机充沛,万法派容留散修在此修行,收取适量仙税本是常理,我等宗门之内亦有类似规制。况且他们所定税额实则不高……”庄云压低声音,“我方才探听得悉,其父母并非无力缴纳常规仙税,而是从万法派手中承包了十亩灵田,中途生出变故,中间人以违约为由,课以重罚。那债务窟窿,十之八九皆源于此。”
“这......我九大道门不都有阵法凝聚仙元石?何至为此逼死两条性命?”
极云眉头紧锁,声调不由提高几分。
“九大道门内部虽皆有转化灵机为仙元石的手段,却非可肆意妄为。”庄云奇异地看了他一眼,“无节制的抽取天地灵机,轻则灵脉枯竭、规则紊乱,重则引发天地反噬,何况契约便是契约,那孩子的父母在签下契约的时候便应当考虑到后果才是.....当然,人死债消便罢,还要继续压榨其后人,那些人也却是做得过分。”
话音落下,庄云脸上也出现愠怒之色。
他接着说道:“极云道友,问题并不出现在万法派身上,夫妻二人的契约乃是和一个名叫天行盟的散修组织签下的......别说这天行盟代表不了万法派,即便可以,你也不应该用部分人的行为来衡量一方仙门的整体作风,更不应该迁怒重溟道友,他并没有做对不起你的事情。”
极云听罢面红耳赤,唇齿几度开合却无言以对。
静默良久,才朝着庄云拱手:
“道友明鉴,是极云一时间被愤怒冲昏头脑,没有调查清楚事情原委便以偏概全,我这就前往玉枢岛,向重溟道友负荆请罪,若他不肯原宥,极云愿以兵解谢罪,绝无怨言!!”
“万万不可!”庄云骇然拦住他袖袍,“修仙之人贵生惜命,岂能动辄言死?你这岂是谢罪,分明是以命相胁!道德绑架,你这样该让重溟道友如何自处?”
“那贫道该如何?”
极云一阵羞愧,问道。
庄云亦是没想到这位道友脑子居然这么轴,只得宽慰道:“先前吾观重溟道友身边那团赤色茧缚内似乎困了一名修士,想必是外出执行宗务刚回来,如今应当不得空闲,不若我等再停留些时间,待离开之前再前往玉枢岛,在下同你一起前往赔罪。”
他却是怕了,怕这位极云道友真如他所说以死明志,只得拖延些时间,让他冷静一番了。
“多谢道友!”极云面露感激,赧然道,“不瞒你说,贫道入道前不过是街边乞儿。因家道中落,双亲早逝,被歹人胁迫行些偷摸勾当,好在未酿成大错,后来拜入神霄派,虽清修艰苦,但师门上下和睦,便以为修行界本该如此,初见这孩子遭遇,一时触景生情,竟乱了方寸……”
极云道友也是个有故事之人呐!
庄云心中暗道,对面前这个正派到接近古板的修士生出一丝感怀。
遍数整个修行界,神霄派戒律之严可谓首屈一指,在掌御神霄雷法的过程中,道心如若有一丝瑕疵,都会无限放大,轻则修为尽废,重则身死道消,为护佑门下弟子道途平稳,明明贵为九大道门之一的神霄派,却刻意给弟子们打造出一个物质条件极为苛刻的修行环境,只为尽量减少外物对道心的干扰,这也就使得每一个刚走出神霄派弟子,都十分顽拗固执,眼中丝毫容不得沙子......
这般想着,庄云忍不住提点道:
“道友此言差矣,修士也是人,修行界同凡间又有何区别?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从来不在仙凡之别,而在人心的蝇营狗苟。”
话音落下,那极云道人忽然愣在原地,云海间忽有雷纹隐现,却见他他周围气机流转,眸中神光湛然,庄云这一番言论如晨钟暮鼓,震得这位神霄派道士灵台清辉乍现。
片刻后。
他执手长揖及地,话语恳切:“听君一席话,胜修十年道。”
“极云道友捧杀我也!”
庄云连忙摆手不敢居功,极云修为突破乃是神霄派的修士的一贯传统,前期常年避世修行,守心如玉,锻铸一颗无瑕道心,再行“入世炼心”之举,才有和光同尘之象,故神霄派弟子一旦出山,修为精进速度便远超同侪。
极云凝望道纹,苦笑:“无论如此,此番都要多谢庄道友,若非道友当头棒喝,只怕我因一时意气而错失一位好友,那才是真正的道心之损,追悔莫及。”
庄云神情却是一动:“道友能想通此节便好,我观道友气机圆融,可是要着手采罡炼煞,准备冲击下一境界了?”
极云轻抚一旁孩童的髻首,点了点头:“待我将这孩子送回宗门,托请同门引他入道,便外出游历,寻那突破之机。”
那孩童被法术隔绝了听觉,浑然不知自己即将踏入九大道门之一的神霄派,未来仙途明亮,仍睁着懵懂的眼摆弄着极云的衣带。
“善。”
庄云眉眼含笑。
......
自师弟那边得到了师尊指示的重溟并不知晓庄云为了缓和他与极云之间关系而做的努力。
此时的他正在用自己的方式去看天行盟给整个万法派所带来的影响。
这一看,当真是触目惊心,正如那山华道人所言,天行盟凭借多年经营,其势力已无孔不入地渗透至云梦泽的方方面面。
他们将从四部流散出来的诸多庶务承包下来,将这些庶务外包给其他散修,欲在这灵机充沛之地求得一份安稳差事,散修往往别无选择,唯有投入天行盟麾下,每年缴纳一笔不菲的“盟费”,方能换取立足之基。
如此环环相扣,岛上散修,竟有不下三成被打上了天行盟的印记。
而那些不愿依附的修士,若还想滞留此岛,便只能捡拾些他人不屑的残羹冷炙,一些耗时费力、报酬微薄的苦差,更有甚者,连这等机会也难寻觅,为缴纳万法派定下的居留仙税,不得不日夜压榨自身本命元气,耗费宝贵的修行光阴凝聚那冰冷的仙元石。
对于这些修士来说,之所以还愿意停留在此处,所期不过近水楼台先得月,盼有朝一日能得天书青睐,却殊不知这一条路也早就被天行盟封上,除非真是根骨清奇之辈,否则许多自玉京殿流出来的名额,都被那些与天行盟达成约定的修士占了去......反过来,这些修士在加入万法派,占据重要职司之时,自然不会吝啬对天行盟大开方便之门。
这俨然形成一套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这个所谓的天行盟正在不断地给万法派进行换血,一旦所有四部弟子都被这个组织侵蚀……
如若是这样也就罢,偏偏还有大量山华这样的人,背靠天行盟修行邪法,行径更加恶劣者大有人在......
难怪当年章卿这般隐于红尘、鲜与修士往来的隐宗弟子都曾叹道:“万法弟子良莠不齐,荒唐事层出不穷。”而今细想,这些败坏门风的恶行,多半与天行盟脱不开干系,若追溯至天行盟未立之时,身为玄门魁首之一的万法派,又何来这般污浊风评?
而这还仅是冰山一角......
诱骗散修签下不公正条约致使其失去自由身,而后打发去危险之地干些药奴、矿奴的事情,美其名曰“抵偿债务”的情况也不少见。
外来人上了岛,一边沉浸在这如天上仙境一般的气象,却不曾想已经一只踏入罗网,欣欣向荣的背后。
重溟先前正是被其昌盛的外表所迷惑,未曾发现此番气象之下隐藏着的却是腐朽的底色......
“天衡真人说的没错,万法派确实到了烈火烹油,不得不变的时候了。”
重溟站在伏波岛上一处灵山上,凝视云层下灵光流转的万千仙岛,体验愈发真切。
既然师尊说令他放手施为,想必不会真将他置于绝境,如此也好,天衡真人大手一挥就将玉枢岛赠予自己,如果自己真就这般抽身离去,心中多半生出块垒。
身为万法派弟子,纵使对宗门情谊不深,却不得不承认已受其泽被,极云对自己的态度转变虽然有他个人因素在内,却并非没来由,他无法否认自己作为既得利益者存在的根基。
既在其位,且力所能及,又何须逡巡不前?
“先去司舍监领取护法金印,再去玉京殿让玄接受《玄幽洞微真诰》传承,以玄的能力势必能令我对此事洞若观火,我也需要学习一门新的道文,如果借此令身上几件法器炼做法宝,也能再添一分底气,实在不行,便如师尊所说那般见好就收,以外出采炼罡煞为由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想必外人也无可指摘。”
......
司舍监。
重溟一路找到邓元理事之所,叩响殿门。
邓元见重溟来访,眼中顿时泛起笑意,连忙起身相迎:
“道友来得正好,贫道可正要去寻你呢!”
“可是玉枢岛一事已有定论?”
重溟步入殿内,但见案上摊开一卷金册,正是道场分配的文书。
邓元执起案头一枚青玉印玺,郑重递过:“然也,此乃玉枢印,有此印在手,道友便可自由调度岛上灵脉,规划地气流转。”
重溟接过印玺,只觉触手温润,法力轻催,印玺上方顿时浮现出整座岛屿的虚影,每一处细节都如掌上观纹,细观之下,竟然还能看到玉璇带着那小兔儿在朱果林下授业的一幕,竖耳聆听的模样清晰可见,非但如此,当他心念微动,虚影中的一条溪流竟随之改道,这印玺竟真能操控山川地貌。
错不了,此印是一件真正的法宝。
重溟眼神一凝,强忍着当场研究的冲动将此印收起,他将护法之事道出:
“不瞒道友,贫道此次前来,却是另有其事,我有一灵犬......”
“竟有此事?”邓元闻之大惊,这才将注意力放在对方肩膀那其貌不扬的绒团上,“令道友失望了,护法一事事关重大,贫道却是无法做主,且稍待,我去请示监中主事。”
......
第114章 周天星衍,灵犬筑基
司舍监中,一座比邓元所在规格更高些的理事所。
云坛香霭袅袅环绕。
此间主人身着绣有金色太岁纹饰的法衣,貌若中年面容儒雅,颌下蓄着三缕长须,乃是司舍监几位主事之一的厉主事,此刻坐在他对面的,是须发如焰的古炎真人。
“古炎道友,你这玉枢岛的申请,递得实在不巧。”厉主事轻拂广袖,玉杯递至对面古炎真人前,“此岛已被獬豸阁一位执役划为道场,批文今晨刚过金册。”
古炎真人指节骤然握紧青玉杯缘,终是化作一声长叹:“罢了,许是老夫与玉枢岛缘分浅薄。既如此,不知可否改换至碧峰岛?”
“自无不可,碧峰岛虽同属副岛,然灵脉品质较玉枢岛略逊一筹,倒是让道友吃亏了。”主事当即笑道,眼底闪过探究之色,“不过厉某有一事不明,还望道友解惑。”
古炎真人面色一正:“厉道友但说无妨。”
“根据司舍监的测算,以玉枢岛当前灵脉品阶与物产规模,怕是远远抵不过道友此番租赁投入成本。”厉主事说道,“道友素来精于算计,此番却甘愿做这赔本买卖,莫非是窥得了什么旁人未见的商机?”
“何况,监内有好几位主事,与你们天行盟有往来,道友又为何找到厉某?”
古炎真人似乎在斟酌言语,过了许久嘴角泛起一丝苦意:“道友明鉴,贫道并未发现什么商机,此举不过是想求一安心。”
“哦?”
厉主事眸底闪过一丝精光,正欲深究,殿外忽传来三声轻叩。
他眼中掠过一丝歉意,古炎真人当即会意起身:“既然道友尚有要务,贫道不便叨扰,改日再登门请教。”
“道友且待,殿内应该有其他客人。”
殿外,邓元回过头,歉意望向重溟。
不待重溟摆手,殿门应声而开,自那殿中走出一名赤发老者,邓元看清来人面貌后,心中骤然一紧。
那古炎真人也留意到二人,目光扫过邓元时毫无波澜,待瞥见其身后重溟时,神情肉眼可见一顿。
“道友可是认得那人?”
步入殿中,重溟回望老者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地道。
“那人便是古炎真人。”
邓元没有回头,声音凝成线传入重溟耳中。
语毕,他快步上前,向着端坐案后的主事躬身执礼:“见过厉主事。”
重溟却未随之行礼,按万法派规制,獬豸阁执役与司舍监主事本是同级,他自然不必以下属之礼相见。
那厉主事显然早知重溟身份,当即含笑离座相迎,广袖轻拂间,已将二人引至客座:
“重溟道友驾临,真是蓬荜生辉。”
“不敢。”
重溟连忙摆手,这面前坐着的可是金丹真人,他看向一旁邓元,冲其使了个眼色,后者当即会意,将护法金印一事托出。
“哦?”厉主事闻言,神情愈发肃穆。“不知道友可否请灵犬现出本相,容某一观?”
重溟侧首垂眸,玄会意,自他肩头一跃而下,落地时身形流转,化作一头神骏异兽,额间血印犹如第三只眼,开合间隐有洞彻虚妄之韵,
“果然是谛听血脉。”厉主事眸中闪过一丝讶异与了然,“此兽三年前确在监中备过案,只是当时未曾最终落实,道友且稍待,某去去就回。”
不多时。
厉主事手持玉简与一方古朴金印返回。
“手续齐备,血脉无疑。”他将金印凌空推向玄,“此乃护法信印,从此可自由调用宗内资源,望你好生修行,不负宗门期许。”
玄低吠一声,金印化作流光没入其额间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