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溟也知道这一点的。
现在的虎魄处于一个比较特殊的状态,阶位上还是法器一级,但是实际威能可能还要胜过许多法宝,作为杀道之兵,它的晋升方式有一些特殊,需要经历一次“证道”的过程,方才在冥狱中,刀灵已将“证道”条件传递给他:斩杀一名金丹。
此乃凶险的晋升之路,然一旦功成,虎魄可以省却大量在法宝这一层级的积累,至于最后能攀升到什么样一个境界,则要看这场“证道”的结果。
不过在听闻这个条件后......
重溟依旧感到不可思议,并非对当下处境的忧心,而是未来。
现在的虎魄想要晋升法宝,就要斩杀一名金丹真人,那往后呢?晋升灵宝,岂不是就要刀指元神了?再往后呢?天诛剑当初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它又是如何做到的?不过当他想到脚下还有一条龙脊山脉后,很快便又释然了。
足够了。
重溟心中暗暗想道。
先前他曾问过虎魄,如今是否能再承受得了之前那一击,得到的了肯定的答复,再结合当下情况,说不定真有它发挥的余地。
纵使心中百转千肠,然现实中亦不过一瞬之间,重溟问出心中疑惑。
天衡真人面对这位师弟时向来坦率,许是本性使然,亦或是对重溟别有青睐,从不故作高深。
闻得太阴天女之事,她神色平静地解释道:
“此事乃是受我应允的,她们并非转修鬼道,而是自愿成为冥狱的狱卒,与诸多刑具绑定,以魂补器,以器养魂,她们借刑具修行维系魂体不灭,刑具因得太阴本源而威能倍增,某种意义上算是两全之法。”
重溟一脸深思,而后倏地问道:“敢问师姐,为何方才我在冥狱内未曾看见其他狱卒?”
“你果然敏锐。”天衡真人赞许地看了他一眼,“能和刑具相合的狱卒人选本就稀少,她们跟脚特殊,心中又怀有未了执念,方能达到人器合一的标准,至于你说的之前的狱卒......”
她略一沉吟:“他们都消失了。”
“狱卒这一条路,本质上是另类成道法,你作为一名主修灵宝之道的修士,但我猜你应该没见过真正的灵宝吧?”
重溟面露茫然,轻轻摇头。
“那你或许不知,每一件灵宝的位格,都堪比元神真君。从某种意义而言,也可将它们视作另一种形式的元神修士,只要走完‘化阳’这条路,一样能得道,似是‘天诛剑’那般存在,已与仙人并无二致,而狱卒之道,本质便是灵宝之道,以自身真灵取代法宝灵性,这是獬豸阁初创时,初代衡主留下的一条‘另类成道’之路。”
言及此处,天衡真人叹了口气。
“大多数狱卒最终都因承受不住刑具中积郁万载的凶煞之气,要么神智被侵蚀同化,沦为只知杀戮的傀儡;要么魂体不堪重负,在刑具反噬下道消魂散……再加上法宝要晋升灵宝,条件比我等成就元神更为苛刻,所以一直以来都没有人能走通这条路,如果不是她们一再恳求,我也是断然不会答应的。”
“至于你说的那名炼法修士,乃是那群太阴天女以狱卒的权限,特地从殿外刑具投影那边摄来帮助你那把刀修行,并无特殊之处。”
见得重溟脸上再无疑惑之色后。
天衡真人微微点头,手指轻抬,一道灵光没入其额中:“此次却是又要你走一遭了。”
......
龙脊山脉深处。
夜雾在嶙峋怪石之间流淌,恍若实质,山中传来淙淙水声。
河心卧着一只磨盘大的老鳖,青褐甲壳上覆着厚厚水藻,当脚步声惊扰到河岸时,老鳖并未立即反应,直到影子落到水面,它才猛地缩紧布满褶皱的脖颈,四只带蹼的爪子缓缓滑动,笨拙地往深水区的方向退去,浑浊的河水逐渐淹没背甲。
“汪!”
恰此时,一声犬吠打破了密林的寂静。
一只全身银鳞龙鱼自重溟袖飞出,老鳖椭圆形的脑袋半沉水中,只露出两点漆黑的鼻孔,两只前脚依旧无意识地扒拉着河底淤泥。
这副模样,与寻常受惊的鳖类毫无二致。
直到那条银鳞龙鱼在空中化作一面古镜
“嗡……”
镜面泛起涟漪般的清光,如月华般洒落在老鳖身上。
就在光芒触及龟甲的刹那,异变陡生!
老鳖青褐色的背甲上,竟浮现出密密麻麻的暗红符纹,镜光映照下,影子并非鳖形,而是一个盘坐的人影,怀中抱着一只不断挣扎的鳖形精魄。
“七杀阴神术,化去异兽魂魄鸠占鹊巢,往这无垠的龙脊山脉一躲,就算是金丹真人以神识搜寻,一时间也未必能找到你,一种本为苟延残喘的邪法,竟能被你用来金蝉脱壳。蒋瞰,不得不说,你确实别出心裁。”
重溟面无表情地道。
这七杀阴神术,名头听着唬人,实则不过是些旁门左道之辈用来延命的伎俩,施术者多选此等寿元悠长的生灵附身,弊端也极明显,即便成功,受术者也如真正的阴物一般,受天地所限,只能在夜间活动,“阴神”二字,正是由此而来……
他伸手一招,那面宝镜便飞回手中,镜面边缘已多了几道细密的裂纹。
那老鳖在被重溟一口道破跟脚后,龟脸上流露出了人性化的惊惧之色,当即笨拙地划动四肢往河底深处游去,他才刚占据这具身体,还未来得及修行,此时一看,倒真像是一头笨拙的老鳖。
“执迷不悟。”
重溟眸底闪过一丝寒光,正欲以混天绫将其捉拿。
一股极其阴寒的气息骤然自脑后袭来。
他心头一凛,胸前佩戴的虎魄吊坠却是率先震颤起来,血色的煞气化作屏障覆盖其体表周身,那偷袭之人甫一接触屏障,身体便如冰雪遇烈阳般消融,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
重溟连忙转身,却见得那偷袭者竟是另一个与蒋瞰容貌无二的魂影。
......
第123章 法器反噬
“原来如此。你不仅修了七杀阴神术,还将自己魂魄一分为二,一明一暗,倒是好算计。”
重溟目光扫向水下惊慌的老鳖,又看向眼前这具更为凝实的魂体,冷笑道。
“该死!那么多作恶的修士,你们为什么偏偏盯着我不放?”
凝实的魂影面目狰狞,发出凄厉的啸音。
“做到这一步,你确实足以自傲了。”
重溟却懒得再多作解释。
他袖中朱砂手绳如赤练飞出,将河中老鳖牢牢缚住;另一手取出幽魂白骨幡轻轻一摇。任凭蒋瞰有万般不甘,那魂影仍就只能乖乖被吸入幡中,这等邪修,自然没有度化的必要,回头直接交由天衡真人发落,多半要在斩孽铡前走一遭,最终怕是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了……
真灵乃是轮回的基础,但以修士们的手段,尤其是高阶修士,自有逆乱阴阳之法,前番红尘道之事,佛门为何震怒至此?
正因心魔道主以无上神通,将三位尊者真灵彻底湮灭,真灵不存,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形神俱灭,再没有回归的机会,这世上虽说道盛禅微,但就算面对九大道门一起,他们也鲜少吃过这么大的亏,自然是要杀鸡儆猴......
“做得好。”
重溟伸手在玄顶毛上轻抚。
这蒋瞰确有几分急智,若非灵犬以通幽之术追踪,要在茫茫龙脊山脉中寻得一头被附身的异兽谈何容易?再加上他本身只是炼法境修为,不值得大动干戈,若让他熬过这段封锁时期,说不定届时真能逃出生天......
要是接下来都这样轻松就好了。
重溟心中不无期待地想道,此番距离他离开獬豸阁才不到两个时辰。
只不过很显然天衡真人并没有打算这么简单地放过重溟,如今獬豸阁在位执役一共有两人,在另一人无暇出手的情况下,很多事情,只得落在他身上。
蒋瞰不过刚发落,便又给他指派了新任务。
此番依旧是炼法境修士,不过却是七位,一母同胞,习练一门特殊的合击之术,能与假丹抗衡。
假丹一道,最寻常的途径便是炼化妖兽或修士金丹为替代,纵使前者居多,然则即便这般取巧之法,成就假丹者亦非泛泛,否则寻常修士也不会尊称一声“真人”。
凭仗兵解重铸的虎魄,重溟未动道兵,仅以半日之功便将七人尽数擒回,但见刀光过处,那七人赖以成名的合击阵法如琉璃崩碎,竟连半刻钟都未能撑过。
......
半月后,外环重光岛。
假丹真人田云将几位直系后代唤至密室,面色铁青地交代着后事。
“父亲?!那个重溟当真那么可怕?不是说四部的执役或主事都得是金丹真人才能担任,他不是才筑基吗?”
长子抬起头,看向上首主位那道苍老的身影,忍不住道。
“尔等不也随我在法会中亲眼见过他的手段吗?”田云苦笑,眼中神采渐黯,“手握五百道兵,这些日子栽在他手里的修士还少吗?不,不对,传闻他在对付阮家七兄弟时,都未曾动用那支道兵......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爷爷,您不是天行盟执事吗?为什么不让盟中长老出面?”
一名十七八岁、眉眼带着刁蛮之气的少女扬声问道。
“天行盟?”
田云眸中恨色一闪,袖中手指无意识蜷紧,正要开口,忽见他神情一凛,蓦然抬首望向天际。
“来了……”
他长叹一声,身形化作流光直冲云霄,堪堪在岛外拦住脚踩鲸龙而来的重溟。
“执役大人,”田云凌空拱手,声音沙哑,“田某自知罪责难逃,但这些我这些后辈对我做的事并不知情,还请网开一面,放他们一条生路。”
重溟没有说话,手中印符金光一闪......
霎时间,风云变色!五百獬豸兵卫脚踏金云,如天兵降临般铺满天际。
态度如何不言而喻。
见状,田云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你们獬豸阁当真要赶尽杀绝?”
“贫道接到的法令,是将田家三十七口尽数带回。”重溟冷然道,“至于发落几何,自有天衡阁主自行定夺。”
事到如今,这老家伙还在自欺欺人,一口一个无辜......
田家子孙享用的衣食住行,每寸灵土、每块仙元石,哪样不是赃物?更何况他虽有所保留,不曾让后代正式入盟,却没有做出榜样,这些子弟却早将他的作为看在眼里,根据阁内行走的初步调查结果,霸占灵田、夺人道侣、夺魂炼魄......田家后代暗中所行恶事,比之他这个假丹真人有过之而无不及。
天衡真人要清扫的,从来不是天行盟,而是所有借着万法派旗号,在这云海群岛间作恶之徒。
退一万步,如果田家后代中有无辜者,以天衡真人的作风,哪怕知晓是对方的存在是隐患,也断然不会刻意针对......
“好!好!好!”
田云连道三声好,周身假丹修为轰然爆发,须发戟张,已是怒到极致。
“田某倒要看看你这位万法派天骄究竟有几斤几两,若你今日折在此处,不知那些人会不会心痛!”
这位晚年才堪堪入道的修士,骨子里仍带着凡间地主护犊的执念,眼见重溟要动他血脉,竟比自身道途被毁还要暴怒。
但见其双掌合十,九道赤焰锁链如孽龙出渊,带着焚天煮海之威直扑重溟,这已然是搏命的架势。
“看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重溟反唇相讥,神情前所未有地凝重,虎魄刀划出凛冽弧线,赤焰锁链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溅起漫天火星。
修士斗法,除却境界高低,还可借法宝、阵法乃至同重溟这般辅修炼形之道补短,田云真人虽入道极晚,却能后来居上,除资质过人外,更凭一手经营之能,一身短板尽数补全,这九条赤焰锁链,能在虎魄全力一击下毫发无损,每一条皆是六十禁制以上的上乘法器,九链合击,威能已堪比寻常法宝,若论难缠程度,堪比炼成完全体太阴天女幡的阴黄道人,其中差距,只在他成丹时间更久,丹火不如后者旺盛。
何况如今同阴黄真人那次又不一样,阴黄那时候还不知封锁之事,还抱有侥幸心理,这田云可是被逼到了死角......
狗急了尚且跳墙,如此对手,重溟如何敢小觑?
重溟令五百道兵抱“守岳”之势,仅调用一小部分力量汇聚身上,以防对方狗急跳墙。
虎魄连连格挡攻势,心中急思破敌之策。
风吼阵?
不妥,风能灭火,亦能助火势,自己那杆风吼阵旗阴阳俱全,非但难以克制,反可能增长对方威能,且田云这等老辣之辈,绝不会容他从容布阵。
定海珠?
亦不妥,此宝虽属水性,但除非解放珠内先天水精,否则难以调动足够水力克制这般猛火。
正当他思忖间,战局陡生变数!
“看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