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的《太阴哺灵术》,并非是什么高深的法诀,仅仅是一门最基础的纳灵之术,不过作用的对象并非修炼者本身,而是将月华之力渡予灵植。哪怕是资质平庸者,数月时间亦能练至大成,然其独特之处在于:修炼者所能牵引的月华多寡,并不取决于修为境界,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特殊天赋。
像是承月这种动辄召唤月华洪流的,在《太阴哺灵术》的记载中,乃是极为稀少的情况......
自己从山里随手捡来的兔子,竟真有一丝太阴玉兔的血脉?
重溟将玉简交还予玉璇,心中哭笑不得。
说起来,自己和太阴星的缘分也是不浅,不仅得了一颗月桂子炼了定风之宝,不久前处理的阴黄真人一事,其中亦有太阴的影子。
他略一思索,着令玉璇道:
“既然如此,你过些时日带着承月前往万法阁,看看能不能择一门合适的功法修行,别浪费了它这一身血脉。”
玉璇闻言躬身应下,眼中却闪过一丝迟疑:“尊主,万法阁虽典藏浩瀚,然妖兽修行之法门……尤其涉及太阴星力之传承,恐怕……”
她话音未落,承月已激动得人立而起,爪中捣药杵都忘了收起,耳尖轻颤着望向重溟。
“无妨,如今玉枢岛已经被划作我的道场,你等二人作为岛上亲侍,我传你一道手谕,除却需经玉京殿核准的秘传外,其余传承皆可酌情取用。”
重溟袖中飞出一枚令牌,往其内部打上自己一道法力。
“除了承月外,你也享有相同待遇,近日,我出手擒拿了一名假丹真人,得知这世上有上古月府遗册《玄阴天女诀》,乃是上古太阴星君点化侍女的法门,后被西北魔道改成了采阴补阳的邪法,你带着承月细查阁中是否存有正本……”
要说这世上最出名,又与太阴星有关的兔子,当属玉兔了,故而重溟第一时间便想起了天衡真人口中的那门邪法。
“多谢尊主!”
玉璇得知自己也能在万法阁中挑选传承,不禁喜形于色。
须知万法阁内典藏虽对真传弟子而言不过是触类旁通的资粮,但对她们这些没有名分的岛上散修来说,每一次进入阁中的机会都弥足珍贵,她打理玉枢岛百余载,也不过踏入过万法阁一次,能够择取的传承亦是少的可怜......
等等!
玉璇忽然僵在原地,方才尊主说他擒拿了一名假丹修士?!
重溟未曾注意到对方这点小动作,又问道:
“岛上可还有与天行盟签订灵契的修士?”
玉璇急忙回神:“有的,过去玉枢岛上的修士共与两名天行盟执事签下灵契,除却被抽走的那些人外,尚有五名力士、两名仙娥归属另一名执事管辖。”
“你和天行盟可有瓜葛?”
重溟冷不丁开口道,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抗拒的威压。灵河中,一颗石珠应声炸裂,化作龙鱼虚影四散纷飞。
玉璇只觉得脑中一片混沌,竟不由自主地脱口而出:“没有,只是日常采买灵材时,与那位执事有过数面之缘……”
待她回过神来,想起方才如提线木偶般不受控制的情形,顿时面色煞白,后背沁出冷汗。
重溟微微颔首,留下一句“将岛上所有与天行盟有牵扯之人尽数遣散”,身形便化作清辉消散在原地。
许久之后,玉璇仍怔立在原地。
“他才筑基境,竟然如此轻易地操控我的心神……”她喃喃自语,眼中迸发出狂喜的光芒,连眼角都沁出了晶莹,“那生擒假丹修士之事……我没有听错!”
承月竖着耳朵,歪头看着玉璇眼角的泪光,红瞳中满是困惑,它想起老树精说过的话:人类修士在伤心时会流泪。
玉璇姐姐在伤心吗?为什么呢?
小兔妖犹豫片刻,还是蹦跳着上前,用毛茸茸的脑袋轻轻蹭了蹭玉璇的手背。
玉璇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惊醒,柔声道:“莫担心,我这是在高兴。”
她完全没有因为重溟先前的冒犯而感到生气,反倒因他展现出的深不可测而欣慰,这正印证了她当初的选择没有错。
女修伸手轻抚兔儿柔软的耳尖:
“待我们从万法阁归来,说不得你以后也能修得这么厉害的神通。”
......
回到玉枢殿中,重溟安抚了一番因未带其同往挑选道兵而略显不满的灵犬玄后,翻手取出一颗布满裂痕的石珠,面露沉思,最终轻叹道:
“这天枢曲的归流之法不可轻用啊。”
玉璇虽在认他做主之后,表现一向谦卑不逾越,却不能忽视她自身亦是一名炼法境修士的事实,仅凭借自身法力,他自然是无法如此轻易的影响对方。
重溟并未炼制什么高深惑神秘宝,只是取了个巧,随手拈来这颗再普通不过的迷神珠。
此珠仅有三条基础禁制,即便在法器中也属粗浅之物,乃是从某个修士的乾坤袋中随手搜来,然则经由灵河增幅,其效竟被增幅至足以动摇炼法修士心神的境地,实非易事……
“天枢之力,万宝归流,可以将整条多宝灵河中的法宝元灵之力调用至其中之一;天玑之力,映照灵性,凭空提高灵河中所有法宝三成威能;反倒是这天璇曲,扭曲河内时空?除了加快造化之力对法器的滋养,目前好像并无多大用处?”
重溟内视己身,望着那条已经发展到和其他人完全两样的仙根灵河,自道法初成后,他就很少将身上法器放置乾坤袋中。
毕竟乾坤袋尚有被他人夺走之虞,易致法宝遗失;且若遇紧急情形,还需多一道取用的过程。直接将法器置于仙根内温养,则省却了这一番周转。再者,法宝长期受灵河道韵滋养,品质本应随之缓慢提升,只是至今为止,他仍未明显察觉此等进益,即便经天璇星力加持,似乎也收效甚微……
甚至连那枚仅有三条基础禁制的惑神珠,亦未见显著变化,最后还因承受不住灵河的力量而遭至损坏。
“我现在集道兵之力,还有虎魄的第三道法在身,如法会时那般需以灵河本体与人硬撼的场合已然不多,眼下更需提升的,是应对诸般局面的周全之能,尤其是我接下来要经常出面应对那些假丹真人,既然戳目珠这样的法器能克制离火真人,那么顺着这个思路,只要抓住对手道法的破绽,以特定的手段破解,就不必像先前对付阴黄那般费劲。”
“经此一试,倒是打开了新的思路。”重溟眸光微亮,似有所得,“我大可以炼制些粗浅法器以备不时之需,尤其那些应用场合有限的特殊法器,便无需耗费珍贵材料精心炼制。似这般一次性使用的思路,正可借天枢星力的特性发挥妙用......”
“除却虎魄这种顶级法器能完全在短时间内承受整条灵河的力量,越是粗浅的法器,越要把握好度,否则像今日这般,用力过猛导致迷神珠只支持了不到一句话的时间便损坏,放在一些场合下可能会酿成大错。”
此次擒拿阴黄真人的经历对于他来说亦是一次对自身道途的验证,一番自省过后,重溟心底一下子有了数......
他将先前从敌对修士那边搜刮来的乾坤袋展开,将那些自己过去看不上眼的法器投入至灵河中,以待日后方便取用,又仔细回想先前法会中所见得的修士情况,结合《灵宝天书》的启迪,炼制了大量未来要当做一次性使用的法器胚子。
大殿内夕晖渐收,月华初上,玉枢殿四壁镶嵌的星辰石开始流转清辉,原本趴在案旁假寐的玄也是百无聊赖地换了数个动作。
重溟将最后一件法器投入灵河之中,只见得河水中数百件法器如星斗沉浮,在时空涟漪中若隐若现。
做完这一切后。
他掐指一算,才发现已经过去了接近旬半的时间,他暗自思忖道:
“半月时间,阴黄真人一案牵连的党羽,想必已被律部弟子清理得七七八八,天衡师姐不日便会传讯于我,不如趁此间隙,将白骨幡中那些兽魂超度了去。”
他取出那杆幽魂白骨幡,依照《妙法圣念处经》所载法门,并指虚点幡心,经文化作道道金芒没入幡中。
“尘归尘,土归土……”
重溟指诀变幻,周身泛起度世清光。
幡内百道兽魂相继显形,有赤瞳妖狼对月长啸,有玄纹蟒影盘桓不去,皆是昔日乞魂老怪所炼的凶戾精魄,而这百头兽魂中,竟有二十多是狼犬种属,这老怪似是对其情有独钟,无怪乎当初一样看重玄,待最后一道玄狐魂影化作青烟消散时,重溟忽觉灵台清明。
“不愧是上古流传的度亡秘要,虽感知不到天衡师姐所说的功德加深,但却有道心拂尘的作用。”他轻抚手中已空空如也的骨幡,缓缓起身。
经此一番超度,他方才惊觉,自己不知不觉间已深受虎魄凶煞之气与天刑阵杀伐之意的影响,道心深处竟滋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此刻乃是沉疴尽祛,复归平和。
“终归是借来的力量,还是要快些将采罡炼煞的进程提上来,也不知师尊所说的‘见好就收’是什么时候?”
......
獬豸阁中。
重溟一跃而下,身形没入至无底深渊之中。
四周温度骤降,阴风裹挟着无数细碎的哀嚎与锁链拖曳之声自下方涌来,此处便是獬豸阁用来处刑重犯、涤荡罪魂的所在冥狱。
上次来到这里后,重溟方才明悟,外殿那些令人胆寒的刑具不过是投影幻形,用来处置金丹以下的修士。
而眼前景象才是真正的本源,剐仙台矗立于血池中央,斩孽铡横陈在骸骨山上,每一件刑具都能通过行刑不断吞噬受刑者的修为与怨念自我进化,经过万载的沉淀,这其中每一件都是最上乘的法宝,重溟仅望了一眼,双目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而在其中,他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八名太阴天女的魂体正环绕在阴黄真人周围,锁链将其捆缚在剐仙台上,指尖凝成冰针,正在对其轮番伺候。
竟然还活着?
重溟略感惊讶,而后便发现那剐仙台表面的血纹正随着行刑渐次亮起,正在抽取阴黄真人的溃散的丹元为其维系生命。
八名天女见到重溟,纷纷停下手中动作,飘身上前行礼。
随着怨气不断排出,她们的灵智显然恢复了不少,举止却已不再是最初那般浑噩。
“多谢道友成全。”为首的天女声音空灵,带着解脱后的平静,“这贼子以邪法禁锢我等百年,今日终得亲手了结因果。”
“既然大仇得报,诸位还是尽早往生去吧,莫要误了转世机缘。”重溟忍不住劝道。
自经历以《妙法圣念处经》超度兽魂后,他对轮回一事也有了新的体悟,魂魄滞留阳世愈久,真灵磨损愈重,再入轮回便难上加难,这世间虽有鬼修一途可避寿元之限,但魂体一旦湮灭,便是真正的万劫不复,何况......万劫阴灵难入圣,鬼修之道天然有缺,成就大道的可能远不如其他道途。
良久,为首的天女幽幽一叹:“道友好意,我等心领,只是再来一世又如何呢?”
话音落下,重溟陡然发现对方身上的太阴之气竟然与冥狱中的一众刑律规则交融在一起,他不由皱眉:“你们......”
“我等留在此地,以残魂镇守刑狱,亦是对过往的一种超脱。”
天女微微一笑,不待重溟反应便再次回过身去。
“这……”
重溟神情复杂地望着剐仙台上的一幕,阴黄真人早已在漫长酷刑中形神枯槁,唯余灵台一点清明,似是泪水都已流干,只能圆睁通红双目,瞳孔中倒映着天女们近乎扭曲的面容,如此情景,他一时竟难以判断,当初将阴黄交给她们处置是对是错。
驻足良久,他终是轻叹一声,转身向冥狱深处行去。
此间种种,想必已得天衡真人默许,否则这些天女断无可能将魂体与刑狱规则融合到如此地步,具体缘由,还是待回去后再细问罢。
此行的主要目的,乃是取回温养多日的虎魄,行进没多久,重溟便感受到一股凛冽的杀气扑面而来。
暗金色的长刀周围覆盖着血色,刀刃对着一名披头散发的修士脖颈处,凌空斩下......
第122章 证道条件
只见得一道寒光划过,一颗圆滚滚的物事落在地上一骨碌滚了出去。
重溟定睛望去,那长刀虽然模样与过去相似,但刀身蛛网般的裂痕被一层血色脉络,乍一看仿佛生出血管一般,更加惊人的地方在于,刀刃所过之处,虚空竟留下来了一道久久不散的黑色裂痕。
“虎魄......”
他轻呼一声。
长刀发出一阵愉悦的轻鸣,化作流光落入他掌心,触及刀柄的刹那,重溟只觉得一股凶戾的煞气顺臂而上,与自身法力水乳交融。
这股力量来得十分之快,就在重溟感到胸前一阵气短之时,灵台倏地涌出一道清凉流向四肢百骸,具体感觉,同之前用《妙法圣念处经》有点相似。
重溟不动声色压下这股异样感,并未让处于愉悦状态的虎魄意识到这一点,与此同时,刀身血色脉络微微跳动,隐隐传来如同人之心脏一般的韵律。
“晋升......条......条件......杀......杀......”
此番破而后立,虎魄的灵性又有显著的提升,只是这传来断断续续的意念信息令重溟眸色微深。
他指尖轻叩刀身,目光落向地上那颗头颅,其主人当是一名炼法境修士,面色青紫,怒目圆睁,显然生前积怨深重。可一名炼法境修士,为何会现在冥狱深处?
亦或者说此人有什么自己没看出的特殊之处?
他环顾了一番四周,在身后太阴天女隐隐传来的狂笑衬托下,整个冥狱显得格外静悄,空气阴冷至极,肉眼所见尽是浓稠的漆黑,唯有几副刑具上浮动的血光,如萤火般明灭不定,感官的遮蔽会放大人的心理感受,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是修士也会心生不安。
除此之外,重溟却未发现什么异常,就在他欲转身离去的时候,手中长刀又传来阵阵不舍,诸多血光似乎加快了忽闪的频率,他停下脚步,若有所思。
片刻后。
重溟的身影出现在冥狱上方,跨过锁链来到玉殿内。
獬豸玉像下,天衡真人负手而立,目光停留在对方腰间长刀上多停留了一刻,面露惋惜:
“就算是有《妙法圣念处经》加持,以你现在的修为,驾驭一柄杀伐法宝,还是有些勉强了。”
虎魄似乎听懂了真人所说,刀身血光一闪一闪,似在抗议。
天衡真人微微一笑,没有去辩驳。
有些事情不是不去想就不会发生的,如果重溟发挥炼宝的才干,亲自将这柄凶兵淬炼到法宝之境,自然不会出现失控的情况,然真实情况是,虎魄的两次晋升,都是借助的外力。单就杀伐规则的掌控,这柄凶刀已经走在它的主人前面了,如今倒还好,只要控制好使用频率,有先前度化的那些兽魂在,便不会出现太大问题,如果真晋升成为法宝,那这柄凶刀就只能成为压箱底的手段了......
这也和法宝本身的特性有关,杀伐规则最是考验主人心性修为,“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可不是空穴来风,若换作太乙凝真炉这般温和法宝,断不会如此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