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定海珠便剧烈颤抖起来,八道朦胧魂影自珠中显化,凝作身着宫装的女子形貌,纷纷向天衡真人敛衽作揖。
“不必谢我,《玄阴天女诀》本是上古月府遗册,乃是太阴星君点化侍女的正道功法,后被西北魔道篡改核心口诀,沦为炉鼎禁术,借助配套的《阳符御枢经》,只要炼就符种,一念之间可令其痛不欲生或欲火焚身,运转此功与炉鼎双修时,可强行抽取其本命月华,效率高达寻常采补术的十倍。”
“阴黄凭借这两套功法,在赤黄岛上兜售炉鼎,暗地里炼制邪幡,他虽不是本派之人,但受迫害的女修皆是因仰慕本派之名而来,造成这一切,全然是因为派内监管不力所致......”
天衡真人眼中满是痛心,在重溟没反应过来之际猛地一拂袖,扫出两道尖刺锁链。
“嗤啦“
锁链缠上阴黄真人脖颈的瞬间,倒刺狠狠扎进皮肉,更可怕的是,那些倒刺竟如活物般往血脉深处钻去,带出缕缕黑血。
另一道锁链则缠住青年修士的丹田,尖刺直接刺破丹田气海,后者面色一白,一身法力如泄气的皮球般溃散,修为尽废,阴黄真人如若不是年岁太大,没有法力加持恐怕活不到獬豸阁中,也要落得同样的下场。
做完这一切,天衡真人眉宇间的冷意稍缓,地面凭空生出云雾,将场上所有人连同五百道兵一起托举至半空。
就这般。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往伏波主岛的方向飞去。
见被锁链圈住的二人落在云雾下方,如游街一般承受着周围人时不时投来的异样眼光,重溟渐渐回过味来。
“师姐是想逼天行真君出手?”重溟目光忍不住扫过下方被锁链缠缚的二人,“先前阴黄所说,沉香阁的买家不乏本派弟子,此举会不会打草惊蛇?”
将真君的后代当做丧家之犬一般游街,想逼得其本尊亲自出手,重溟丝毫不认为,敢这样做的天衡真人会因为所谓的体面而放过四部中某些败类。
“无妨,只要他们修了《阳符御枢经》,即便散功,丹田仍会逸散阳火金尘。”天衡真人微微一笑,“如今元君动用天诛剑,封锁整个龙脊山脉,岛上所有人都无法离开,他们跑不了的......”
“元君出手了?”
重溟神情一动,脑中第一时间想到的却是还在岛上的极云,也不知道这位神霄派的道友是否得到消息,提前离开了......
但转念一想,既然元君已祭出天诛剑封锁龙脊山脉,那天行真君恐怕更不敢轻举妄动。
他暗暗咂舌,心头却是不免松了一口气。
接下来果然如他所料,即便天衡真人刻意放缓驾云速度,直到众人抵达伏波岛,也未见那位真君现身,失望的不仅有天衡真人本人,还有天行岛上一众正在观望的金丹长老们......
此时他们的心已经是冰凉一片。
没有天行真君,他们该如何抗衡元君的天诛剑?难不成只能等着天衡真人出手,一个个将他们揪出来吗?
......
回到獬豸阁后。
天衡真人袖中飞出一道金符,符光没入八名太阴天女额心。
“即日起,尔等暂任巡卒之位。”她目光扫过蠢蠢欲动的一众幽女,“但此刻需先取阴黄脑中秘辛,待将其同党尽数擒获,自有你们清算之时。”
重溟见那些天女魂体泛起血红怨气,立即催动定海珠,稍稍平复了魂体激荡,他略一沉吟,取出幽魂白骨幡,将其中唯一一条修士魂魄取出湮灭,而后道:
“重溟曾与一名唤作‘乞魂老怪’的修士争斗,利用此宝收了他手中百道兽魂,却苦于手中无超度魂魄之法,不知可否请阁中代劳?”
《灵宝天书》中记载的幽魂白骨幡只能算是旁门法器,但由于当初重溟手中没有合适的材料,为了克制乞魂老怪,只能借用虎妖身上的材料将其炼成类似魂幡一般的魔道法器,却终究是落了下乘,如今随着自己修为的进境,此物已渐失其用,不若借此机会返本正源。
天衡真人接过白骨幡,细细观之,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能生出此念,足见道心持正,怀有慈悲。不过……”她话音微顿,看向重溟,“此事我却不能越俎代庖,需由你亲手完成。”
待重溟追问过后,她才缓声解释道:“超度亡灵,化解怨戾,乃是大功德,此等功德关乎修行根本,乃至触动冥冥天心,若能亲自为之,于你道途有莫大裨益。”
言罢,她袖中清光一闪,飞出一道流光没入重溟额间:
“此法名为《妙法圣念处经》,乃上古流传的度亡秘要,非仅超度仪式,更重在以自身心念法力,沟通幽冥,化解执念,你需静心参悟,依循经中法门,以自身法力为引,辅以诚心正念,逐步化去幡中兽魂的暴戾之气,助其解脱,此过程亦是炼心,功德自成。”
“敢问师姐,这世上可有轮回?”
重溟灵台拂过一阵清辉,而后问道。
天衡真人含笑道:“自是有的。此界除却我等所在的阳世,尚有幽冥阴世。元神真君可凭大神通直入九幽,而真君之下修士,虽无法久留,亦可借道‘天彭阙’的鬼门关,暂入冥土行事。”
“那轮回转世一说……”
重溟眸光骤亮,急忙追问。
天衡心念微转,忆起重溟同门师弟乃佛门尊者转世的秘辛,只道这便是他如此关切的缘由,便详释道:“你所说的轮回转世,其本质,是生灵一点真灵印记,在天地法则运转下,洗去前尘所有记忆与痕迹,重入世间,再来过,便与过往切断了一切因果联系,这中间的流程涉及到此方天地隐秘,我也是一知半解,只知唯有修至度过三灾,真灵不昧的境地,方有在来世重新觉醒前世宿慧的可能。”
她话音微顿:“此外,佛门为延续法脉,特在冥世深处建有‘小六道轮回’,凡佛国信众,身死之后,皆可依其前世所积善业功德,凭此小轮回,重新托生于佛国之内,承袭前世修来的福报根基,再续修行之路。”
重溟心中诧异,随即反应过来对方应当是误会了,只是又不好透露自己的真实情况,只得顺着对方的话继续问道:
“既然如此,我那师弟......”
“入小六道者,永生永世皆需护持佛国,他前世既然已达尊者之境,再来一世定然是求的超脱,又怎会甘受此束?”
天衡真人回答道。
见得对方欲要再问,她当即挥手打断:“我知晓的也就这么多了,剩下的只得你日后自去了解。”
重溟悻悻一笑,心中却是想起自己从一方绝灵世界托生至此方浩土,中间又是经历了怎样一番曲折?
不过这念头如浮光掠影,转瞬即逝。
如今修为尚浅,过早深究亦是徒劳,待他日证得元神大道,诸多谜题自会水落石出,他收敛心神,取出灵光黯淡的虎魄刀,正色道:“师姐,我尚有一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天衡真人目光落在那柄布满裂痕的古朴长刀上,眼底泛起一丝兴味。
“我想借冥狱杀气,重塑此刀。”
重溟转身望向玉殿后方那深不见底的幽暗深渊,声音沉凝。
......
天衡真人应允所请后,重溟并未在獬豸阁久留,他将虎魄刀置于冥狱深处,任其汲取刑杀之气自行恢复,便驾起鲸龙回转玉枢岛。
“虎魄天生便具汲取杀机自主进阶的灵性,相较天诛法界,獬豸阁冥狱中万载积郁的刑戮煞气,或许更契合其刀内法则,何况虎魄承载天刑阵与多宝灵河之力,重创一名金丹修士,本身积累已臻至临界,说不得此番兵解正是他一举蜕变为真正的法宝之躯的机缘所在。”
思及此,重溟眸光微凝,到达玉枢岛后鲸龙化作青光没入袖中。
不仅虎魄,就连那五百道兵,他也一并留在獬豸阁了,那里的环境更适合他们恢复,至于自身安危,他倒不甚挂怀。
天衡真人虽在整治宗门乱象,但眼下重心仍在中外环区域,这内环诸岛居住的多是本派金丹真传,大多与近期风波无涉,而一众副岛更紧邻中央的伏波主岛,那是元神真君清修之地,即便天行盟再如何狂妄,也绝不敢在真君眼皮底下轻举妄动,这把火,终究烧不到此处。
重溟唤来岛上玉璇女修,询问道:
“我不在的这几天,极云道友可有再次前来?”
后者恭敬执礼,取出一张紫金雷符:
“日前那位尊客曾再次来访,说是即将离开云梦泽,令玉璇将此符交由尊主。”
重溟接后见上面刻画着九道清晰可见得雷纹,心中顿时一惊,这竟是神霄派秘传的九霄应元本命雷符。
他忙屏退玉璇,心中正琢磨着极云赠符之意,耳畔忽闻那道熟悉的古板声音:
“重溟道友:贫道奉元君前辈之命,须暂离云梦泽,知你非刻意避我,实为助天衡真人行清本正源之举。此番暗流汹涌,危机四伏,先前漱法前辈曾赠予我两张本命雷符,特将其中一张转增予你,轻催法力便可激发雷道金丹之力,或可作护道之用,希望你我未来仍有再见之日......”
话到最后,重溟竟同时从对方的声音中听出满足和遗憾之意。
只是,他心中下意识否认了自己可能会有用到此符的一天,此番他就能借道兵之力,硬抗金丹,待虎魄重塑后想必会更加轻松,何况这万法派内那么多元神真君,还有师尊白光真君关注此事,他虽然看似处于风暴中心,实则安全无虞,即便真君出手,首当其冲的也是站在最前方的天衡真人。
想到此处,重溟不禁摇头失笑。
这极云道友当真是一片赤诚,连师门所赐的保命之物也能慷慨相赠,他将雷符小心收入袖中,心道日后若有缘再见,定当原物奉还。
心中升起一丝感怀,他翻掌取出玉枢印。
整座玉枢岛的景象顿时在眼前铺陈开来,云霞缭绕的灵田,潺潺流淌的灵溪,以及朱果林中那个忙碌的白色身影。
重溟目光微凝,望向林中那只正在照料朱果的雪兔妖,但见它人立而起,捣药杵轻点,道道月华般的清辉洒落在朱果树间。
“倒是勤勉。”
重溟嘴角微扬,此情此景令他紧绷的心神稍得舒缓。
只见他催动手中玉枢印,整个人倏然化作一道清辉,瞬息间便已来到朱果林下。
正在刨土的兔妖耳尖急颤,这是警觉之意,待看清来人后,它立即人立而起,前爪相扣作揖:
“承月见过仙人。”
重溟目光扫过它爪间沾着的新泥,不由颔首:“此处并非龙脊山脉,没有祸患争斗,不必紧张。”
兔妖承月不好意思地用前爪挠了挠头,耳尖微微发红。
“承月这名字倒是别致,是何人所取?”重溟环视四周,只见朱果林中空寂无人,不由微怔,“其他灵植夫都往何处去了?怎就你一人在此忙碌?”
“乃是玉璇姐姐为我取得名,其他人......”
承月回答完上一个问题,正欲回答下一个问题,却突然一怔,面露茫然。
重溟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得唤来玉璇相问。
......
第121章 新思路,虎魄蜕变
“走了?”
重溟面色一肃,忙问其因。
玉璇不敢隐瞒,只得答道:“岛上原本有五名灵植夫,其中有三人乃是和天行盟签订灵契,前些日子我按照尊主您的意思,将岛上一部分侍从打发,此举引得盟内一名执事不满,下令将所有人全部抽走。”
“还有呢?”
重溟两眼微眯,不置可否。
险些忘了这茬,也好,抽走便抽走吧,不抽走的话自己恐怕还有点不放心。
“剩下那两名灵植夫,见如今岛上只剩他二人,便合伙要求将承月驱逐出岛,所以……”
话至未半,一人一兔齐齐抬头,小心翼翼打量重溟神色。
重溟心中好笑,却还是绷着一张脸问道:“他们为何要赶承月离岛?”
玉璇心中一紧,斟酌道:“禀尊主,玉璇猜测,当是承月的存在让他们感受到危机了才是。”
原来,以往岛上的灵植夫虽然要操持整片朱果林,但平日一天也就在林中劳作五个时辰,自打这兔儿入了岛,玉璇传了它《太阴哺灵术》,也不知是天性如此,还是急于表现自己,每日光是待在林中的时间便有十个时辰,剩下的两个时辰经常在林中倒头就睡,如此勤勉,再加上其颇具天赋,不到半月的功夫,一身灵植技艺便逐渐追上了来,剩下那两人皆是感觉到了浓浓危机感,一合计便找到玉璇逼宫,要求将其赶出玉枢岛,突出一个有它没我们的态度。
原本这两人也是有恃无恐,觉得现在岛上就自己两名灵植夫了,那新来的左右不过是一只卑贱的精怪,再如何也代替不了两人的作用,却不曾想这兔儿是玉枢岛主人亲手带来的,就算给玉璇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在不经过重溟同意的情况下将其处置,在了解了具体情况下,索性由了这两人的意思,将其遣散出岛。
听完这其中缘由。
重溟心中暗暗称奇,且不提那求仁得仁的两人,他将承月从龙脊山脉带回来的时候,只当是随手之举,未曾想它竟有这般心性与天赋。
思及此,他忍不住走上前去,摸了摸兔儿的脑袋,后者端是激动得耳尖乱颤。
“不过这样一来,仅凭承月一人能否承担如此庞大的工作量?”
重溟心中暗忖,而后下意识看向岛上管家玉璇。
后者亦是心思玲珑之辈,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家尊主的意思,答道:“承月似是有某种特殊血脉,于《太阴哺灵术》一道的上限极高,如今它已按您先前的吩咐,开始在岛东开辟新圃,依玉璇浅见,当是不成问题。”
重溟心中惊奇,当即命令这兔儿展示一番,只见得承月人立而起,爪间捣药杵轻旋,竟引动九天月华如瀑布倾泻,清辉所过之处,东面新垦的灵田传来细密脆响,但见嫩绿新芽破土而出,芽尖儿托着月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枝展叶。
“你把那法门予我一观。”
重溟并非精于此道的修士,虽能看出承月这一手的不凡之处,却没个概念。
片刻后。
当他阅尽从玉璇那边得来记载有《太阴哺灵术》的玉简之后,终是明白对方口中上限极高是什么意思。